27、长辈王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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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原以为离了茶坊王婆的躯壳，自己就能回去，没想到再睁眼又到了新地方。
红木的雕花床榻，绣着精致松鹤的青色帐幔，梨木案上的青瓷瓶里斜插两三枝白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王婆刚来，原身魂魄尚未散去，打了个照面。
有关原身的记忆也随之袭来。
原身也称王婆，乃是会稽郡马太守府上的婆子，也是府上老夫人的陪嫁丫鬟，马家是地方上的显赫大族马家，早年间凭借军功跻身士族，多年来在地方上颇有势力。
想当年老夫人刚嫁进门没几年便守了寡，马家族人重利，孤儿寡母备受族中欺凌，周围奴仆尽数散去，唯有原身王婆一直留在老夫人身边，一主一仆相互扶持多年，后老夫人的儿子做了官，也就是而今会稽郡的太守大人。
因着旧年落魄时的不离不弃，使得原身王婆虽是奴仆出身，却被马太守及其子孙敬为长辈。
去年老夫人因陈年旧疾与世长辞，原身悲痛不已，大病一场后身子也大不如前，眼下原身阳寿已尽，回顾一生并无遗憾，唯有一牵挂，那便是她从小看大的太守小儿马文才尚未成家立室。
“惟愿其得妇甚淑贤，举案两齐眉，恩爱到白首……望仙人替老身了此牵挂。”
“好说好说，你且安心去投胎吧。”王婆爽快答应。
原身闻言，魂魄顷刻消散，化作天地一缕清风。
“等等……马文才……这个名儿好耳熟啊……”
“王婆救我！王婆王婆……”
还没等王婆想起什么，只见一个少年郎大喊着跑进屋来，一个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拎着鸡毛掸子紧追其后，王婆有原身的记忆，立刻就将人都对上了号，这是马太守和他的小儿子马文才。
马文才锦袍玉带，脖挂金玉项圈，一看便知是哪家富贵公子，一来便蹿到王婆身后躲藏。
“臭小子，我今天不收拾你，我就不是你老子！”
“爹……”马文才一脸嬉笑，慌忙解释“这事真不赖我，我也不知道是去青楼呀，都是他们坑我。”
“老爷老爷……”太守夫人闻讯赶来救场。
“哼，瞧你惯出的好儿子！”马太守将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扔，金刀大马坐下来“你再这般混账，我就将你丢那军营里去，叫你舅舅好好管教你，到时有你苦头吃的！”
“爹，就算是进了青楼，我也就是吃个酒听了个小曲儿而已，其他的我是真没干。”
“料你也不敢，你顽劣可以，要沾上那些玩意儿，我就把你赶出家门！”
在原身的记忆里，马文才因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从小备受宠爱，顽劣不假，但都是小孩儿心性的玩闹，不是那欺男霸女的恶棍，与西门庆是全然不同的。
“老爷别生气，文才他就是顽皮些，这个年纪事事好奇，待娶个媳妇回来就好了。”
“不，我不要成亲！”
“谁人不要成亲，你大姐二姐三哥四哥在你这般岁数都定了亲，你还敢反了天了？”
“你们若给我找个处不来的丑八怪怎么办？”
“尽胡说！夫人，此事抓紧些。”
王婆看着这自成一出戏的一家三口，心说：在凡间娶媳妇是什么万能法子吗？甭管什么事，好像只要娶媳妇了就能解决。
但马文才逛青楼的事还是就此揭过。
马太守揪着儿子的耳朵将人拎去了书房抄书，太守夫人则留了下来，说是要与王婆聊聊家常。
王婆虽有原身记忆但这马家的家常……行吧，随便聊。
太守夫人也是地方上的大族出身，知王婆于马家母子落魄时的恩情，进门多年也一直将她当长辈对待，前脚马太守父子刚走，后脚太守夫人便神神秘秘从袖里掏出一个册子。
“这是？”
“我早托了媒人给这臭小子相看，可别叫那小子瞧见，否则指不定将我这偷拿了去扔掉。”
太守夫人如今也越发觉着有些管不住这小儿子了，话说她生小儿子时因是双生胎伤了身子，婆母就将小儿子抱去养在身边，养到了六、七岁，也养成了这般皮实样子。
王婆好奇地拿起册子翻看，一翻就翻到了个熟悉的人物——上虞祝家九娘子。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梁祝》话本。
马文才就是《梁祝》里祝英台那倒霉蛋未婚夫，大喜日子的来迎亲，结果新娘子撞死在心上人墓前殉情，梁祝是化蝶成了佳话，马文才却成了笑话，不只是笑话，传来传去坊间还将他说成是夺人所爱的恶霸。
“王婆也觉得祝家女郎不错吧？”
见王婆停在这页许久，太守夫人觉着是找到了知音“这祝家女郎我也觉得不错，自幼随习诗文，聪慧好学，这祝家也是地方富绅家境殷实，与我马家也算门当户对。最要紧的是……这小女郎性子活脱，定能与我儿处到一起去。”
祝英台是个好女郎，王婆自然清楚得很，撇开有个梁山伯不说，与马文才方方面面确实堪配。
但是……有个梁山伯啊！
“这祝家女郎听着确实不错，可这女郎如何都是媒人在说，许是投夫人所好呢？”
太守夫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媒人一张嘴能信有几分。
“依我看此事不急，郎君他如今未定心性，过早做主为他定下亲事，说不定适得其反。”
“说来也怪，他先头两个哥哥听闻要说亲事积极得很，就数他厌烦得很……”
“郎君还小，过些时日许就开窍了，指不定到时还要央求着你们去求娶哪家淑女呢。”
“唉，可真是愁人。”
太守夫人只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回去后夫妇俩又商讨了一番，最终决定将马文才送去军营，交给他舅舅好生管教。
第二日，夫妇二人又到王婆住处，原身王婆住着太守府里的独立小院，小院里还配了一丫鬟一小厮照料起居，日子过得十分惬意，而今这份惬意转到了王婆身上。
小院里，王婆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吃茶果，正琢磨着下一顿是吃蹄膀还是熏鱼，夫妇二人来了，跟随的仆从赶紧进屋给二人搬了椅子，三人直接就在院里开聊了。
“军营？”
“没错，他舅舅在军营里，不怕他不老实。”
“郎君是幺儿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一下扔到那军营里，怕是会吃不消啊，若有个危险更是麻烦，他年纪小本性纯直，想法子多加管束便是。”王婆老神在在地说道。
王婆知道原身心疼马文才，自然也是护着马文才不让他吃苦，至于管教……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也是，文才不比他的兄长，打小跟着舅舅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怕是吃不消啊。”
“可他这性子必得好好管束一番。”
“不若将他送去官学。”太守夫人突然一计上心来。
“那书他读得明白吗？”
“老爷，读不明白就多读，来日考个功名，又有老爷在，还担心谋不到个一官半职吗？”
提到当官，那可是说到了马太守的心坎里，他的儿子自是都要做官的。
“可官学离得远，这小子回头就似那脱缰的野马，这就近嘛……”
“万松书院如何？离着近，又名声在外，那院长也是个人物。”
万松书院，不就是祝英台与梁山伯那书院吗？
王婆觉得不太合适。
虽然她也想近观祝英台与梁山伯的故事，但她应了原身王婆要看顾马文才成家立室，自然得为马文才多考虑，而以马文才的家世，只要绕过与祝英台的亲事，又有她把关，应当碰不上什么麻烦。
王婆并不想马文才搅和进梁祝二人的事，万一还变成马文才跟梁山伯相争祝英台，那更糟。
“我觉得不妥。”
王婆出声反对，太守夫妇齐齐朝她看来。
怎么个不妥呢……
“郎君他……他是真不爱读书啊。”
马太守笑了“是因为喜欢才读吗？不读书怎么做官，捐官我马家面子往哪搁。”
“是啊，左右得读出点东西来，至于读多读多，那是另外的事，也没叫他拔个头筹回来，做了万松书院的学子名声也好听，不会比那从官学出来的差。”
“先在万松书院读读，待他性子安定些，再去官学，在官学到底结识的都是士族子弟。”
“还是老爷想的周全。”
见夫妇俩一唱一和打定了主意，王婆打算再从马文才那搅局，只要马文才自个儿不答应，他们俩也没法子不是？
然而，马文才让王婆失望了，在去军营和万松书院之间，他果断选择了万松书院，最重要的是去书院可以脱离家里管束，这天大的好事，他不应才是傻子。
劝说不成，王婆只好提出同行。
“我同去一来是看顾郎君，二是那万松书院建于山间，乃是灵秀之地，我去小住一番养养身子骨。”
太守夫妇一听，这可太好了！有人看着这崽子，而且这崽子素来也听王婆管教，这下压根不怕同去的下人遇事瞒报。
接下来的日子，太守府上下都在为马文才的出行准备，忙得热火朝天。
日子一晃，转眼到了出发这日，太守夫妇带着小女儿将人一路送到了县城外。
“明路、勤砚，你们路上机灵些，好生照料着郎君与王婆。”
此行除了王婆，马家还派了书童小厮及几个护卫同行，其中小厮与书童是自幼就跟在马文才身边的，小厮明路活脱，负责马文才的生活起居，书童勤砚稳重，负责盯梢马文才的课业。
“娘，你就放心吧。”
“娘，我也想去万松书院念书，我可比哥哥会念书。”说话的是马文才的双生妹妹马文秀。
“女儿家哪有去书院的。”马太守也爱重女儿但并不事事纵容她“你还是好生跟着你娘学学如何看账管家。”
“哼，不去念书也行，那过些时日我去书院探望哥哥。”
“妹妹，等哥哥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马文才哪能不知道自己妹妹想干嘛，兄妹俩眼神一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候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就这样，一行车马，载着将要前往万松书院的马文才等人，离开了山阴县。
从会稽郡山阴县到万松书院所在的吴郡凤凰山，可乘车马行陆路或搭船走水路，快时可晨出夜至，但马文才算着日子并不急着往那书院赶，准备沿路多途径几地赏玩一番再说，尤其打算在那钱塘县多逗留几日。
马车上，书童勤砚拿出了一张纸，一本正经地说事“郎君，万松书院设有入学考试，共考两门，儒学是必考，另从诗文、礼乐、骑射、农论中自选一门。”
“郎君，吃些蜜饯。”小厮明路捧着蜜饯先送到马文才面前，接着又送到王婆面前。
“若考不上怎么办？”
“郎君，小的已打听到前些年的试题，不难，但郎君还是要好好温书。”
“那另一科我要选骑射。”
“小的也是这样以为，这入读万松书院的多是平民子弟，会骑射的少之又少，以郎君的骑射之术必能拔得头筹，届时即便儒学稍逊一筹也无妨。”
“本郎君也是这么想的，可为什么还有农学？”马文才嘴里叼着蜜饯，歪靠在软垫上问道。
“平民子弟大多只能学到些儒典诗文，礼乐骑射难以接触，但这农学却不一样，几乎家家有田耕种，至多都会掌握一二。”勤砚答道。
“听起来这院长还挺照顾人的。”
“有教无类，因材施教，这个万松书院的院长看来不是虚名。”王婆称赞。
“只要不是个老古板就好。”马文才说着伸了个懒腰，从身后掏出一本话本，冲王婆挤眉弄眼“王婆？”
王婆嘿嘿一笑，也从身后拿出一本。
这几日相处下来，王婆发现与马文才十分谈得来，尤其跟她一样爱凑热闹，马文才也发现王婆自病愈后性子愈发活络起来，又变成了他幼时记忆里的样子。
马文才觉得记忆这东西好，能把很多美好的东西留着，也不好，因为那些美好的东西只留了在过去。
“王婆，我觉得书院会很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
“虽然我不喜欢读书，但是外头天大地大，一定比家里比山阴县有意思。”
“等你年长些就会爱上回家，倦鸟归返，家才是心之安处。”
春日里，微风和煦，车马途径山林溪川，风景宜人。
太守府车马一行，众人面上皆是欢喜，因着这趟难得的出行。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距离钱塘县已是不远。
这天傍晚，一行人进了食肆，预备吃些晡食再进城落脚。
食肆开在官道上，里头统共只有四张桌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王婆一行分了两桌，马文才与王婆一桌，剩下的人一桌。
王婆与马文才因在路上吃了不少零嘴，晚上只点了些清淡的羹汤与时蔬，给另一桌点的则是饱腹的米面与荤食。
“给他们先做，我们这头不急。”
一行人刚坐下，食肆里又有客人进来，打头进来的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一人端方挺拔，一人白净清秀，单从衣着看两人并不像是一路人，一进来便占了另外两桌。
与他们一样，两人给自己点的都是清淡吃食，给另一桌的侍从则是饱腹之物，也让店家先给那桌备吃食。
店家快声应下，很快，吃食上桌。
两桌仆从大快朵颐，吃着吃着，人都晕了过去。
“不好，是家黑店！”马文才意识不到不对，拍桌而起。
话音才落，食肆的门窗突然都被人从外关上，而他们被困在了店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长辈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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