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死了，我装的》谢情

61、原形毕露 “骗子……

　　天庭远在九天之上，望天门有如长虹，凌驾于层层烟霭，远远眺望，宛若云间雾龙。

　　然而鬼影迷踪，无数“行人”来来往往，跌跌撞撞，状若行尸走肉，在望天门前漫无目的地踟蹰，硬生生给原本似幻似真的天上仙境蒙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影。

　　厚重的死感扑面而来，有如尘封数百年的棺材铺，腐朽的纸钱化为飞灰，织成一层层呛鼻的蛛网。

　　方衡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轻声呢喃：“尊上，您找我的时候，靠的是什么？……气味？”

　　厌殊看着他失神的模样，伸手帮他顺了顺鬓边的碎发。
　　“我的鼻子很灵，只要你的气息出现在我能感知到的区域，我就能立刻分辨出来。”

　　“鼻子这么灵，难怪洁癖。”
　　说完，方衡的心情勉强好了些许。

　　有厌殊在身边，就算遇上烦心事，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厌殊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应是还有继续探讨的力气，思忖片刻，继续说道：“但我上次来天庭寻你的时候，并不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尊上，我那时应是被死人的味道淹没了，就像我现在站在这里，也无法感知到仙帝的下落，整片区域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厌殊上次来找他的时候，面临的是同样的状况？

　　方衡略一思忖，认真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时我在尝试闭关，并没有过多关注外界的状况。您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在天庭，从未离开半步。”

　　厌殊忽然笑了笑，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所以你每次在我面前死去，其实都会回到天庭？”

　　“……”方衡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怎么就忘了，厌殊这家伙半点糊弄不得，稍不留意就会掉进坑里。

　　他先前欺骗厌殊，说他死之后转世投胎，和前世再无瓜葛，只是恰好受天道垂帘，于是被天道恢复了修为。
　　他绝不是故意躲着厌殊，只是转世投胎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好了，谎言不攻自破。

　　他绷紧了肌肉，僵在原地，不敢看厌殊的表情。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活了千万年，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对手，最终都能从容解决。
　　只有厌殊总是打他个措手不及，宛如命中注定的劫。

　　一双大手从身后搂住他的腰，下巴随之压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他的耳朵，很痒。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温柔如水，却又在温柔中夹了些许承诺般的郑重。

　　“你应该明白，我不在意那些。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
　　方衡三缄其口，咬紧下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触碰龙的逆鳞。

　　真诚是比油腔滑调厉害千倍百倍的武器。他素来引以为傲的三寸不烂之舌，在厌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就像现在这样，只要你静静地呆在我的怀里，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方衡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厌殊本就生得高挑，从俯视角刚好能看到怀中之人红透了的耳朵，鬓边碎发遮住了那张清隽脸庞上的表情，却让人不难想象出正脸的模样。

　　“等我们解决完天庭的事情之后，就回隐龙渊办理结契大典吧，道侣契的契。”

　　“尊上，您究竟有完没完？总是占我口头便宜，您是地痞流氓吗？”

　　厌殊忍俊不禁，轻轻摸了摸他的腰，顿时便感到怀中之人微微颤抖起来，薄薄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柔软的长发散乱在他的皮肤上，像花瓣落入掌心一般又酥又痒。

　　这是上天赐予他的花，只为他一人绽放的花。

　　哪怕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过往的记忆早已在岁月中褪去，就连重逢也如初遇，……情之所钟，之死靡它。

　　“别动。”
　　厌殊用力按住他，声音微微有些嘶哑。

　　方衡早已不是不通情爱的稚童，当然明白厌殊在忍耐什么。

　　“禽兽，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龌龊事。”

　　“道侣双修，天经地义。”厌殊说得相当无辜。

　　方衡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和牲口一般见识。
　　“回去再说，还有正事。就算您想……我，也得先把眼下这关过了。”

　　他故意把那个下流的字眼说得极轻，却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脸色变得更红了。

　　厌殊依依不舍地松开缠在方衡腰际的双手。

　　“如果这是你愿意与我结契的条件，我接受。”

　　说罢，他看向远远的望天门，收起心中的旖旎情思。

　　“新仇旧恨，一次全部结清了罢。”

　　-

　　来来往往的鬼魂穿梭于云雾之中，除了身形变成深灰色半透明状，和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仙风道骨，飘然出尘，生前应是天庭的上仙，如今却变为懵懵懂懂的孤魂野鬼。

　　寻常人死去之后，只要没有魂飞魄散，就会重入轮回，转世投胎，然而这些魂魄徘徊在此处，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困住了一样，丝毫没有离去的迹象。

　　难道是怨气太重，在复仇之前不愿投胎？那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么多魂怨气冲天？

　　方衡本想大大方方走进去，却发现这些鬼居然能看见他，只得掐了个隐身咒，带着厌殊穿过来往鬼魂，向正殿的方向走去。

　　“尊上，我能否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初入隐龙渊的时候，为了向您投诚，将仙巢的据点作为叛逃的证据呈现给您，于是您将仙巢中的仙族屠戮殆尽。您当时确实夺走了很多无辜的生命，对吗？”

　　“仙帝的爪牙，死有余辜。”
　　厌殊的声音冷若寒霜。

　　方衡神色骤变。
　　他怎么就忘了，这人和仙帝有仇，绝不会对仇人手下留情。

　　“但，我当时并没有赶尽杀绝。我知晓自己那时杀的只是空壳，他们用以保命的神魂应该躲藏在别处。”

　　方衡微微怔忡，他不信这人能提前预判到今日。
　　“……为什么？”

　　厌殊勾起嘴角，眉目中的温柔里隐隐藏了些骄傲。
　　“我怕你日后向我询问此事，惹你伤心。”

　　方衡看着那双眸子里的诚挚，心脏重重跳了两下。

　　“难道您那时就已经认出我了？在我装作修为尽失，一步步从海面走进隐龙渊的时候，您就已经做……”

　　“生生世世，非你不可，又怎会将你错认成别人？我一见着你，就想着天长地久，又怎敢当真动手杀了你关心的人。”

　　生生世世……

　　方衡捂住胸口，努力平息自己的心跳。

　　——世上怎有这样的人，满嘴甜言蜜语，偏偏都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的真话。

　　若不是当真对他上了心，又怎会在初次蜕鳞的那年重金求医，让他这位远近闻名的医修主动入局？又怎会在重逢的那一刻认出他，步步为营，只为获得他的真心？

　　用真心换真心，他也并非不近人情的石头。

　　“所以，尊上，您当时杀掉的那些人其实还活着。”

　　厌殊勾起嘴角，话有深意，却未挑明。
　　“至少没有死在我的手上。”

　　方衡听出弦外之音，刚刚松懈下来的眉头再度紧蹙。

　　他挂念那位失踪的丹修朋友。在看见这些鬼魂之后，他难免担心自己的朋友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员。
　　就算厌殊手下留情，也不代表万无一失。最大的变数，甚至就是他原本最为信任的人。

　　血鬼王说仙帝建立天庭的目的是强取别人的修为，方便自己飞升，如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当时向仙帝献上神魂、去仙巢陪他演戏的三百余人，现在恐怕已经全部罹难。

　　假戏真做，凶手却不是厌殊，而是向众人提出这个建议的始作俑者。

　　他最初准备前往隐龙渊的时候，并未同意这项危险的建议，在他看来，蒙骗厌殊并不需要这么高昂的代价，拿三百余人的性命做赌注。是仙帝极力提倡，又向众人保证绝无性命之忧，他才同意接纳众人的好意。

　　天蚕丝的雪白广袖之下，方衡默默捏紧了拳头。

　　他绝不会容忍这些年来的欺骗，更要为下落不明的朋友讨回公道。

　　虽然他感受不到仙帝的踪迹，但凭借他对仙帝的了解，此人大概呆在天庭正中央的大殿。
　　正殿的巍峨宫阙之下，有一座神秘的地宫。
　　他每次有事来正殿找仙帝却寻不着人的时候，就会听见仙帝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闭关而已，无需挂念。

　　从回声来判断，正殿的正下方似乎有一块极大的空间。

　　仙帝向来宠他，他无论提出什么要求，仙帝都会答应，唯独当他想要去地下一探究竟的时候，便会被仙帝阻止。

　　他尊重对方的隐私，便也没再追问。

　　事到如今，他没有继续尊重对方隐私的必要。

　　他带着厌殊穿过层层鬼影，来到正殿，一脚踹开了正殿的大门。

　　霎时间，无数徘徊的鬼影直勾勾地看向了正殿大门的方向，阴冷而又沉重的视线让他毛骨悚然。

　　即便他用了隐身的术法，那些鬼魂的视线依旧有如实体，紧紧地粘附在他的后背上。

　　他幡然醒悟，这种压抑而又忐忑的情绪，是心虚。

　　“尊上，如果仙帝是恶虎，那我就是伥鬼。”

　　这些鬼魂若是记恨他，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对天道的崇敬，对仙帝的信任，不过都是可笑的盲从。尘世间万千仙修和他一样，自以为一心向善，却成了他人的垫脚石。

　　这么多年的积累，足以将任何一个资质平平的庸人变成绝世高手。如若枢当年没有砸碎仙界，仙帝或许真的能够飞升成仙，跻身仙班。

　　可惜这个欺世盗名的男人营营汲汲多年，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仙界早已不在了，任何人都没法飞升，甚至连原本的神也堕落为了魔，世界早已千疮百孔。

　　没有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的一切，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他出手撕下仙帝的假面，那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这样就能拯救世界，让这些死去的人重返尘世？

　　“衡。”厌殊看着方衡愈发惨白的脸色，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

　　“……尊上？”方衡从悲观的遐思中缓过神来。

　　厌殊声音平稳，认真道：“你不是伥鬼，你是救世主。”

　　方衡垂眸哂笑，声音里略有自嘲。
　　“我替他杀了那么多人，却从未怀疑过他。我没有那么高尚，只是一个残忍的刽子手罢了。”

　　“不，你是救世主。至少，你救了我。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全部。”

　　方衡微微拔高声线，情绪有些激动。
　　“那其他人呢，大多数人都已经——”

　　“你替仙帝祓除魔修，并不是为了替他积攒战力，而是为了救人，对吗？”

　　“……对。”方衡冷静下来。
　　“我是为了救人，只有那些害人的魔修死了，才能救更多人。”

　　并非没有意义。

　　即便他的除魔卫道被套上了一层欺诈的外衣，本质依旧是救人。

　　大魔不死，生灵涂炭。

　　他过往所做的一切，又怎会毫无意义？

　　——他差一点坠入虚无的陷阱，所幸，有人扶了他一把。

　　“尊上，谢谢您……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你现在要救人，拯救这些死不瞑目的怨魂，你应该做什么？”

　　祓除此地最大的魔。

　　“以杀止杀，这是仙帝教给我的办法。走吧，我们去底下见他。”

　　方衡走进殿内，只见庄严宝殿摆满姿态各异的佛像，抬头望去，宛如被无数双眼睛俯视。
　　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佛像似笑非笑，无端滋生出些许圣洁的邪性。

　　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佛像本是温柔慈祥的，此时为何会露出这副神态？

　　“好重的魔气。”
　　厌殊轻轻揉了揉鼻子。
　　“你的乾坤袋似乎在和这座宫殿共鸣。”

　　方衡微微一愣，从袖中取出这件仙帝送给他的法器。
　　仙帝让他用乾坤袋收集活捉到的大魔，难道就是为了让他把装有大魔的乾坤袋送到这里来？

　　目的，不言而喻。

　　比起斩妖除魔，仙帝更关心这些魔修的修为，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扼杀，而是掠夺。

　　“衡，你是医修，平日里也煎过不少药吧。”

　　“嗯，许多珍稀药材，必须是刚摘的才有效。”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方衡长叹一声，线索越是清晰，真相越是残忍。
　　“难怪他要我帮他活捉目标，的确，活的才有用。”

　　熟悉的声音从地下传来，语气里带着宠溺的笑意。
　　“小方啊，你错啦，死的也可以用，只是活的效果更好。”

　　“骗子……”
　　方衡皱起眉头，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震颤。

　　对方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和蔼。
　　“你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怪我，要不是我回来得太早，你就有时间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了，对吗？”

　　“是啊，我本不想伤害你。”

　　正殿的地板突然凹陷，有如血盆大口，露出一条幽邃的通道。

　　“来吧，我们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