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旧敌重逢 “你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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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衡的记忆很奇怪，总是支离破碎的，断断续续的，突然想起来一点，又突然忘掉一点。
方衡将之归结于自己活得太久了，记性不好。
他确实活得太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他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在天地初开之前，他便已经存在了。
那个时候，天道不存，因果不在，他在永恒之中看尽世间浮华。
有个庄严而又温柔的声音问他：“你可知娑婆世界？”
他说：“不知道。”
“五浊世间，众生罪孽深重，你可知解救之法？”
他说：“不知道。”
“你可有烦恼？”
他说：“不知道。”
……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枢很像，至少在说“不知道”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方衡不记得那人的长相和身份，只记得自己曾和对方相处过一段非常漫长的时光。
他那时说“不知道”并非有意搪塞对方，他只是如是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的确不知道。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其名为道。
——“道”，他又怎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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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恒的修为早已登峰造极，犯不着像凡人那般睡觉，他却总是很喜欢入梦，去梦中世界找寻自己遗忘的记忆。
他在梦中忽然想起来，他之所以如此习惯于入梦，是因为梦中的记忆里或许就暗藏着被他弄丢了的“道”。
可惜，他找了这么多年，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要来到这个世界，沾染因果业障，明明那个庄严而又温柔的声音和他说过，不要妄自干涉尘世因果。
——五浊世间，人各有命，你只是一个旁观者。
“或许我的因果，就是从遇到枢开始的吧。”方衡暗自喃喃。
枢为他而死，在他面前魂飞魄散，虽不知枢为何有一缕残魂辗转入了魔界，但想必也是一段痛苦的经历。
他承了枢的因，便有了后世的果。
如果从一开始，他便没有与那条黑蛇对话，他就不会泥潭深陷，落入尘世烦恼之沼。
“突然说这个作甚？”厌殊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刚刚有点走神。”方衡把脑中的妄念甩走。
他和厌殊在炆族的村落中走走停停，碰碰运气，寻找火魔兽的线索。
这些感染血契的炆族对大巫祝唯命是从，理性丧失，从某种角度来说，很好骗，但也很难缠。
厌殊为两人布下防护结界，避免从高空落下的熔浆血雨弄脏彼此的头发与衣衫。赤红的雨水还未落到他们身上，便被结界远远弹开了。
这在炆族看来，便是对大巫祝的不敬。
“你们为何要拒绝神的赐福？”一个炆族青年握着镰刀，走上前来，面色不善，向两人问责。
方衡笑眯眯道：“我们还没有获得神的认可，又怎能擅自享用神的福泽？”
“哦，哦……那你们想获得认可的时候，记得来找我们。不要像那个燎家的小傻子一样，他拒绝加入神教，整天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疯疯癫癫的，看着就像个短命鬼！”
方衡心道这些炆族真是一个比一个好骗，三言两语便把底裤都交代干净了，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敢问那位燎家的小傻……兄台在何处？他既然不愿信奉神祇，我可以前去感化他。”
炆族闻言，疑惑地盯了他片刻，看着那张无辜而又清丽的脸庞，终究还是逐渐放下了戒心。
“这地心与地表隔了十万八千里，看你们这幅弱不禁风的模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到地面，你们若要在此地长居，还是早些加入神教为妙，免得触怒了大巫祝，谁都没好果子吃！”
方衡连声应了，在炆族的指引下来到一间格外破旧的小茅屋面前。
“你们自己去和那傻子说吧，今天有大巫祝亲自举行的祭典，我可不想因为你们耽搁了行程！”
炆族匆匆告辞，倒是正巧合了方衡的心意。
方衡正要进屋一探究竟，就发现厌殊站在门外，原地杵着不动了。
“尊上？”
他抬头看向厌殊那张臭脸，就知道这人是洁癖犯了，不愿进这腌臜地儿。
屋内传来极为刺鼻的腥臭味，是将死之人被蚊蝇蛆虫啮噬留下的尸腐味。
方衡作为医修，早已闻惯了这种味道，倒是没有那么排斥。
“那您就在外面等着吧，我独自进去看看。”
他推门而入，循着尸臭味寻找目标，最终在一堆白骨中找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少年蜷缩在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架之中，一头白发如雪，却是蓬头垢面，将脸埋在膝盖上，浑身战栗。
“鬼，鬼……”
方衡向他走了两步。
“别过来，别、别过来——！”
方衡看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忍不住出言逗弄。
“我不是鬼，你怎么了，撞邪了？”
“你不是鬼？……对，对哦……鬼没有身体……”
少年四脚并用，向他爬来，抬头看向他，露出一张肮脏却又白到瘆人的脸。
凌乱的刘海之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漆黑的眼白之中，是一对灰白色的瞳。
“你是来救……救我们的吗？”
“嗯。”
方衡决定暂且按捺住心中的怪异，先行安抚眼下这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少年。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身体的鬼又是何方神圣？”
少年在听闻“鬼”这个字眼时，脸色显然变得更加苍白了些。
“这里有蛊惑人心的鬼，他欺骗了我的同胞，将我的同胞变成……变成了怪物。”
少年从宽阔的袖子中伸出一只惨白到有些骇人的胳膊，瘦骨嶙峋的躯干有如行将就木的枯树，偏偏表皮千疮百孔，露出大片大片的白骨。
蛆虫躲在残损的皮肉里，有如水下的海葵一般来回摇曳。
饶是方衡见惯了游离在生死之间的伤患，此时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鬼试图将我变成他的信徒，我不从，他便啃走了我的肉。”
方衡在脑海中回忆血鬼王传播血契之疫的手段，似乎从未遇到过需要他亲自伤人的场合。
疫病会自然蔓延，就像蚊蝇一样。
“你的意思是……鬼咬了你，但你却依旧没有保持清醒，没有像你的同胞那样对鬼顶礼膜拜。”
方衡对少年产生了些许兴趣，他也想知道对方在这漫天血雨中保持本心的原因。
——他刚一进入这个密闭地心世界之时，就发现了暗藏在熔浆血雨之中的危机。
这雨是纯粹的毒。一旦被这充斥着火毒的血雨淋湿，就会感染血疫，变成某人忠诚的奴仆。
这些炆族修为低微，无法像他和厌殊那般用结界护身，免不了被血雨侵蚀，最终互相传染，全部变成失心的病患。
少年身上一定藏有辟邪驱毒的秘密。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因重伤而腐败不堪，却偏偏避开了最致命的血契。
“我有时……也会羡慕我的同胞，”少年的语气变得有些失落，“在一群痴人中充当正常人，很痛苦。”
“嗯。”
方衡认同。
“但你无论怎么加重自己的伤势，甚至主动出门淋雨，都无法感染疫病。”
“你、你怎么知道？”少年大惊。
“你身上有烫伤的结痂。我是大夫，看得出来。”
少年轻轻“哦”了一声，愈发沮丧。
“那你能治好我的同胞吗？”
“能。”方衡认真地允下承诺。
“真的？”少年的眼睛再度亮了起来。
“你能战胜那只鬼吗？”
“你怕鬼？”
“是、是啊……”少年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再度蜷缩回骨架之中，将自己瘦小的身躯藏在肋骨形成的空洞之中，瑟瑟发抖。
“鬼总是来找我说话，可我看不见他，我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完全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一样，就这样日复一日，活在他的监视之下……”
方衡却觉得，如果少年口中的贵是血鬼王的话，那位沉迷于炼制元丹的大魔应当没有那么无聊。
除非血鬼王在少年的身上，发现了比炼制元丹更为重要的秘密。
方衡看向那具纯白色的骨架，又想起了少年身上诡谲的白色，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具身体是筑梦师赠予他的傀儡，就算遇到了超出认知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弯下腰，伸手摸向那具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骼，却感到自己的手被硬生生拦在了半空中。
“本王的小骗子，你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啊。”空气中传来了熟稔的轻笑声。
方衡怔忡片刻，猛然意识到，这就是血鬼王本尊。
“你没死？”
他试着抽回手，抽不动。
“大、大、大夫，您在和谁说话？”少年显然猜到鬼来了。
“你还没有委身于本王，本王又怎么舍得死？”
微风吹来，气温似乎又上升了好几度。
方衡懒得搭理这个自恋狂，安慰少年道：“别怕，今天就是鬼的死期。”
“怎的，这么无情？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想和本王叙叙旧？”
血鬼王说罢，空气中传来了另一幅阴阳怪气的腔调：“他当然不想和你叙旧，他的男人就守在门外呢，你不杀了那条长虫……哦，龙，他就不会跟你走。”
“龙？不都是本王的玩具吗？”
“是啊，小玩具而已，哈哈哈哈！被天道愚弄的蠢货，又怎么是我们的对手？”
——我们。
方衡微微垂眸。
果然如他所料，火魔兽与血鬼王合二为一了，并且彻底舍弃了身躯，变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
自由的热风，能将瘟疫吹向世间任何角落。
“我听说始祖魔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往往会舍弃肉/身。”
“别瞎说，我们才没有那么无聊，我们明明是可怜的受害者。”
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再度传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嬉笑声。
“我被奸人所害，险些命丧九泉，忙于脱身之际，一不小心就舍弃了外形。哎呀，你肯定不懂的，那奸人可坏啦——”
血鬼王的笑声紧随其后。
“本王被小骗子你所害，被心爱之人挫骨扬灰，又怎能维系肉/身？”
方衡冷笑道：“是你咎由自取。”
“小骗子，你就不怕本王把你的丰功伟绩，全部告诉门外那条长虫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