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死了，我装的》谢情

30、傀儡之梦 “方衡——

　　“寄生在您身上的魔物似乎逃走了。”方衡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喜洁，向来偏爱白色。
　　建木浑身洁白，肤白，发白，就连睫毛也是白色，完完全全长在了他的审美上。

　　“啊……木魔兽吗？”建木仔细搜寻着被寄生之前的记忆。
　　“它好像来自别的世界，是筑梦师送来这个世界的。同为始祖魔，它们或许有私交。”

　　筑梦师？
　　方衡疑惑不解，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你不认识筑梦师？我想想，怎么和你说呢……先从始祖魔开始吧。”
　　“始祖魔是天地初开之时诞生的魔族，后世之魔大多是始祖魔的衍生，而筑梦师又是始祖魔中的佼佼者，来无影去无踪，鲜有人知晓它的讯息。”

　　厌殊补充道：“据说筑梦师是在梦境中徘徊的一只捕梦蛛，活在梦境编织的捕梦网之中。或许木魔兽舍弃自己的外形，变成蜘蛛的模样，就是受到了那只捕梦蛛的启发。”

　　男人的鬓角浮现出深深的鳞纹，鲜血汩汩流淌，显然在忍受剧痛。

　　建木见厌殊似乎身体抱恙，打了个响指。
　　鸟语花香中，青绿的藤蔓倏然破土而出，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吊床，建木坐入吊床中，蝴蝶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向方衡和厌殊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坐下和他慢慢聊。

　　“继续刚刚的话题吧，说到哪儿了？……哦对，筑梦师。我听说筑梦师会从梦境中爬出来，通过梦的主人，来到相应的时空。恐怕筑梦师就是侵入了我的梦，把木魔兽带到了这个世界。”

　　方衡有些疑惑，在执行天道颁布的任务之前，他一直以为世界只有那么一个，更没有接触过穿越世界这样新奇的概念。
　　怎么在建木口中，穿越世界是这么寻常的事情？

　　“您贵为神木，能否穿越世界？”

　　建木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目前只有龙族和筑梦师用有穿越世界的能力。我在很久很久以前遇到过一条失魂落魄的龙，他向我打听恋人的行踪。他见我没遇到过他的恋人，便在我面前划破时空，匆匆赶去了另一个世界。”

　　厌殊听建木提起情敌，气血再度翻涌，蜕鳞的进程似乎加剧了。
　　脱落的龙鳞刚一落地，便有无数根青绿的木藤向其冲来，争先恐后地抢夺浓郁的灵力结晶。

　　一根柔软的树枝从建木的袖中探出，将一枚落地的龙鳞捡走，送至建木面前。

　　“没想到我居然有近距离观察龙族蜕鳞的机会。”
　　建木伸手，从树枝上取下龙鳞，将其高高举起，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好纯的晶体，几乎达到了上古时代的浓度。”
　　上古时代未曾经历世界分裂，世间万物的灵力远比如今要充盈得多。

　　方衡看了看那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色彩的龙鳞，又看向了厌殊的脸。
　　那张英俊的脸流露出些许非人的气息，冰冷的鳞片，嗜血的竖瞳，殷红的液体从龙鳞的缝隙中钻出来，模样有些骇人。

　　出乎方衡的意料，这个看着人高马大的家伙还挺在乎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
　　厌殊侧过身去，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口鼻，不想让方衡看见自己面部鳞片脱落的模样。

　　方衡忍不住揶揄：“尊上，您更丑陋的模样都被我看过了，现在还遮遮掩掩什么？”

　　厌殊不肯承认。
　　“本座哪有更丑的时候？”

　　“您那天强迫我的时候，比现在丑多了。”

　　“……”
　　厌殊只恨自己一时嘴快，非要自取其辱，他又不是第一次见识方衡这张嘴的威力。

　　建木不懂他俩之间的弯弯绕绕。
　　“你们是情侣？”

　　“才不是！”方衡矢口否认。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建木把他的反驳视为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叹道：“我听说龙族极为重情，你既找了龙族做道侣，难免要付出更多精力，多多关注对方的感情。”

　　看着厌殊那双含笑的眼睛，方衡只觉得自己真是救出了个活祖宗，建木听不进去半点人话，真是他最不擅长处理的类型。
　　与其让建木自顾自地胡言乱语，还不如让建木继续先前的话题。

　　天道给的任务，目前只完成了一半。建木重生是一部分，斩断毒木是另一部分。
　　如今，身受重伤的木魔兽仓皇逃离了寄主，躲入茫茫森林之中，他必须找出逃走的木魔兽，永绝后患。

　　“关于筑梦师和木魔兽，您还知道别的线索吗？”

　　“线索……？你既要追求‘线索’，不如探寻根源的‘动机’。”

　　建木微微低头，陷入沉思。

　　“如果木魔兽是筑梦师送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夺取我的修为，吞并这个世界……那么筑梦师又能从中收获什么呢？万事万物在诞生之初，都追寻着自身的心愿而生长，这便是芸芸众生的‘进化’。”

　　建木继续把玩着手里的龙鳞，直至鳞片的晶体在他掌中逐渐化为纯净的灵力，被他吸收得干干净净。

　　“让我们拿龙族的蜕鳞来举例吧，龙族的先祖或许察觉到了某种更加有利于自身进化的规则，意识到世间灵力对自己来说是阻碍，便借着蜕鳞的契机，将灵力归还给世间大地，与尘世两不相欠。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否则我想不出龙族需要蜕鳞的其他理由。”
　　“穿越世界应是同样的原理。龙族和筑梦师拥有这项能力，因为他们在远古时代便拥有了穿越世界的需求。”

　　“假设龙族的需求是在三千世界中寻找恋人的下落，那筑梦师穿越世界又是为了什么？收集世人的梦？”
　　“如果是这样，那么筑梦师把木魔兽送来这个世界，或许便是为了收集我的梦，我的梦里有筑梦师宁愿与我树敌也要获得的东西。”

　　方衡肃然起敬。
　　不愧是真正的神，思路非常清晰。

　　“当然，事情可能也没有我想得那么麻烦啦……太过追本溯源的东西，会涉及到‘天道’本身，我现在和你们说了，你们也很难理解。”

　　建木挠了挠脑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太远了。

　　“不用想得那么麻烦，或许那只捕梦蛛只是以梦为食，它并没有针对我，只是单纯想要进食而已。”
　　“这么多年来，被筑梦师多去性命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无声无息地死在梦里，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筑梦师没有针对其中任何一人，它只是在进食的过程中破坏了这些人的神识。”

　　方衡突然产生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既然筑梦师能够破坏他人的神识，而他现在用的这个身体是筑梦师的傀儡……

　　他忽然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傀儡丝线，在月光下反射着蛛丝的银光。

　　……哪儿来的月光？

　　方衡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庞然大物。

　　清冷银辉之下，巨大的白色蜘蛛栖息在银色蛛网之上，八足操控着傀儡丝线，有如一位勤劳的织女。

　　不知为何，眼前的巨物明明是一只骇人的怪物，方衡却莫名觉得它带着一股母性的柔美。

　　他被傀儡丝线拎起，悬浮在半空，看向了蛛网中的“母亲”。

　　月光下，筑梦师的“脸”温柔而又慈祥。

　　蜘蛛明明没有开口，女性的嗓音却钻入了方衡的识海。
　　“好孩子，我们又见面了。”

　　“又……？”方衡丝毫不敢大意。

　　“看来，似乎有人篡改了你的记忆，让你忘记了很多往事。”

　　八足的巨物将这具傀儡的身体轻轻放在了柔软的蛛网上，慈爱地拍了拍它的孩子。

　　“别怕，我会教你新的幻术，让你不再受任何人欺凌。”

　　方衡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操控梦境的幻术是筑梦师教的？

　　他不相信始祖魔有那么好心。

　　“你究竟所图何事？”
　　他回想起建木的推论，决定直接发问。
　　“你难道想借我之手，将更多人拖入梦境世界，把这些人变成你的口粮？”

　　筑梦师丝毫不为他的恶意揣测而气恼，依旧怜惜地爱抚着自己的孩子。
　　“你的戒备心很强，这是你的优点。很可惜，那位神木只猜对了一半，我正是担心你被他的猜测所误导，才将你提前召回了梦中世界。”

　　方衡忽然意识到筑梦师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如果筑梦师想要对他不利，根本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儿。
　　或许筑梦师并没有撒谎，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不需要多余的伪装。

　　方衡躺在蛛网上，仰望着面前的“母亲”。
　　冷月照耀着筑梦师的轮廓，缥缈朦胧。
　　它的身上干干净净，洗尽铅华，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宛如一位清心寡欲的仙修。

　　方衡有些恍惚。
　　这样的生灵，为何也会是始祖魔？

　　下一瞬，他便意识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事实。

　　他看见月色之下是平静的水面，水面之下倒影着另一个世界。

　　在水面之下的世界里，厌殊和建木焦急地看着那具陷入昏睡的傀儡之躯，似是不能理解好端端的人为何会突然睡死过去。

　　现实与梦境被水面一分为二，他在梦里，厌殊和建木在梦外。

　　镜中花，水中月。
　　南柯一梦，宛若梦幻泡影。

　　水面有如明镜，清晰地倒映着方衡的脸。
　　这张脸的眉间并没有那个月亮图案的贴花，这是他自己的身体，并不是那具傀儡的身体。

　　……恐怕，他并没有真正逃出那场漫长的梦，他只是误以为自己被厌殊叫醒了而已。
　　他的灵魂被困在了筑梦师为他编织的梦中，成为了蛛网上的猎物。
　　从触碰到那具傀儡的身体开始，他便一直受到筑梦师的操控。那具傀儡替他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只是借着傀儡的眼睛，看见了傀儡的经历。

　　——梦，傀儡，穿越时空的通路。

　　方衡觉得自己隐隐触摸到了真相，却又无法抽丝剥茧，将线索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网。

　　筑梦师没有对他露出獠牙，只能说明他还有利用价值。

　　这只蜘蛛就算没有撒谎，也必然有所隐瞒。

　　方衡按下心神，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问道：“你为何帮我？”

　　“好孩子，不是我帮你，而是我们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筑梦师伸出一只长足，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方衡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感到纯净的灵力从蜘蛛的长足源源不断灌入自己的识海，如此雄厚的灵力，足以让一名灵根杂乱的外门炼气期弟子突破至渡劫期。

　　哪怕是对始祖魔而言，这份赠礼似乎也显得有些过于慷慨了。

　　“去吧，遵循你的本心，世界终将变成你期望的模样。”

　　筑梦师的声音逐渐淡去，它的身影随月光一起，有如海市蜃楼一般，缓缓淡出方衡的神识。

　　方衡用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片月白色的片段彻底甩出自己的脑海。

　　“你怎么了，怎么坐着就睡着了？”建木担忧地看着他，“你生病了吗？”

　　方衡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我遇见筑梦师了，小心。”

　　厌殊和建木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一只银白的巨型蜘蛛突然降落在众人面前，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又是何时出现的。

　　——这难道就是傀儡的作用？

　　方衡彻底明白了，难怪筑梦师对他如此和善，至少在现阶段，筑梦师是友非敌。

　　无论是修仙还是修魔之人，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之后，便没有了睡眠的必要，切断了入梦的根源。

　　没有梦的世界，筑梦师无法涉足。因此，筑梦师制造了傀儡。

　　傀儡之梦为筑梦师铺平了穿越世界的通路，傀儡所在之处，便是蛛网可以到达的疆域。

　　他的灵魂不死不灭，借由龙族的蜕鳞之劫穿梭于不同世界，正是将傀儡之躯传播开来的最好棋子。

　　对筑梦师而言，他是必须拉拢的盟友。

　　筑梦师说他们有共同目标，让他遵循本心就好，那么筑梦师此时到来，难道是为了推他一把，帮他在厌殊心中竖立更好的形象？

　　就在他思考之际，他看见浑身是血的厌殊走到他面前，将他护在了身后。

　　……自己的状态都差成这样了，还在逞强个什么？

　　捕梦蛛发出刺耳的尖锐鸣叫，不同于梦中的慈爱，此时的它仿佛只是一头饥饿的野兽，遵循着狩猎的本能，向落网的猎物扑来。

　　“孽畜，不许碰他！”
　　悲生出鞘，砍断了捕梦蛛的幻影，银白色的捕梦蛛再度凝聚成形，闪现在远处的树干上。

　　到底是神木的地盘，建木打了个响指，捕梦蛛所在的树干顿时神长出数条枝桠，试图将猎物缠住，却是扑了个空。

　　银白色的身影有如水中捞月，涟漪散尽，缓缓凝聚在另一棵树上，闲庭信步，游刃有余，仿佛只是在和众人做游戏。

　　幻术展开，那片清冷的月色再度吞没了整个时空。

　　这是方衡第一次见到这个等级的幻术，他明白，一旦阵法结成，无论是神是魔，绝无逃脱可能。

　　这是和他的幻术同根同源的东西，只是运用得更加炉火纯青。

　　“不愧是始祖魔中的翘楚。”建木微微皱眉，似是在思索对策。

　　“不必担心。”
　　厌殊紧紧盯着眼前的劲敌，丝毫不敢松懈。
　　“既然是幻术，那就一定有破解办法。”

　　方衡心念微动。
　　他当然知道破解幻术的方法，这个幻术的阵眼，就是施术者本身。

　　既然筑梦师是借着傀儡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只要傀儡不在了，筑梦师也会随之从这个世界消失。

　　“尊上，您知道最好的战术是什么吗？”
　　方衡站起身来，从厌殊手里夺走悲生，看向眼前的八足怪物。

　　蜘蛛眸中的杀意是认真的。
　　如果他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筑梦师一定会让幻术之中的猎物彻底消失。

　　“你想做什么？”厌殊产生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它既是通过我的梦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能把它送回去的人，也只有我了。”
　　方衡举起悲生，一剑捅穿了这具傀儡的胸膛。

　　陷入昏迷之前，他看见蜘蛛的身影随着幻影一同淡去，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好孩子，你还是那么聪明。
　　方衡再度听见了慈爱的女声。

　　果然……
　　筑梦师是来“帮”他的。
　　如果他选择自戕，剧本就会按照最初的计划进行，厌殊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在心魔的折磨中越陷越深。
　　如果他没有自戕，毁掉筑梦师的傀儡，放任这头狡猾的始祖魔不管，筑梦师就会顺势收下它的战利品，吞噬幻术中的猎物。

　　真是位杀伐果决的“盟友”。

　　朦朦胧胧间，方衡听见了有人在哭。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向上方，是厌殊的脸。

　　“方衡——！谁允许你死了？”
　　厌殊抱着傀儡即将消散的身体，泣不成声。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听见了吗？”

　　大滴大滴的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重重地砸在这具傀儡的脸上。

　　方衡终于发现了自己总是对厌殊心软的原因。

　　——这个男人落泪的神情，和他的道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