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25、第25章 安慰徐霜

　　晨光清浅，落在江临院落的青石板上，几株老树枝桠疏朗，风掠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

　　江栀柔缓步踏入院中，抬眼便看见江临正在空地上练剑。银白剑锋划破空气，带着利落破风之声，他一身劲装，墨发束在玉冠之中，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身姿挺拔矫健。她立在廊边静静看了片刻，待他收剑立定，才走上前去，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二哥练功这般认真，也难怪如今成了全京城人人称赞的少年将军。”

　　江临手腕一转，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嗡鸣。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江栀柔身上，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少来奉承我，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江栀柔指尖轻轻捻着衣袖，神色认真：“我想请二哥陪我，一同去徐霜府上探望她。”

　　江临抬手，用袖口擦去额间汗水，淡淡一笑：“怎么，独自前去，你心里不安？”

　　江栀柔闻言，目光微微放空，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前些日子，从含光寺返程的马车之中。

　　狭小的车厢内铺着柔软锦垫，车轱辘碾过路面，微微颠簸。那时徐霜坐在她身侧，眉头紧紧蹙起，满面愁容，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江栀柔侧过头，轻声宽慰她：“别忧心，签文的话未必作数。依我看，若是遇上心悦之人，便该大胆告诉他，不然他又怎会知晓你的心意？”

　　徐霜垂着长睫，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声音轻轻发颤：“可我心里害怕，怕你大哥心中已有中意之人，更怕到头来，只换来他一句拒绝。”

　　江栀柔连忙用力摇头，眼神笃定：“不会的。大哥从华山书院回京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他与哪家小姐私下单独相见。”

　　徐霜沉默片刻，垂眸思索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好好想一想。”

　　思绪猛地拉回当下，江栀柔想起昨日江椴回绝徐霜的那一幕，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她心底暗自叹气，她与徐霜本是至交，可如今闹出这样难堪的局面，她难免会生出几分自责。稳妥起见，她才想着拉上二哥同行，真要是徐霜心中怨怼，她也好把大半担子推到江临身上。

　　她抬眼看向江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柔声解释：“不是害怕。我只是觉得二哥向来口齿伶俐，不像我，拙嘴笨舌的，不会宽慰人。”

　　江临望着她这副小心思藏不住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纵容：“行了行了，别找借口，我陪你去便是。”

　　江临转身回屋，换下练功的劲装，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不多时，二人一同登上马车，车轮轱辘滚动，朝着定远侯府缓缓行去。

　　侯府门前的青石街平整干净，两侧栽种着整齐的乔木，微风拂过，树叶沙沙轻响。江栀柔刚扶着侍女的手走下马车，抬眼便望见谢无忧立在府门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银灰锦袍，领口与袖口绣着细碎的暗纹，墨发用玉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扇骨，眉眼生得俊朗，眼角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气。身后跟着的仆役手中提着一只宽大的木箱子，箱身雕刻着浅浅的花纹。

　　江栀柔眼底浮起一丝疑惑，缓步上前：“无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无忧看见二人，眼尾笑意瞬间漾开，折扇“唰”地一声收拢在掌心，脚步轻快迎上来，语气闲散：“柔儿，江临，你们两个怎么也来了？”

　　江栀柔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折扇上，语气平和：“我同二哥过来探望徐霜。”

　　谢无忧轻轻叹了口气，肩线微垮，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墨色眼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也是过来探望她的，只是没料到，她不肯放我进门。”

　　江栀柔眉梢微蹙，心底生出疑惑，往前半步问道：“这是为何？”

　　谢无忧抬手，虚虚挠了挠鬓边垂落的碎发，脸上满是无奈：“都怪我，前些日子，是我怂恿她前去告白的。”

　　江栀柔闻言瞳孔微缩，整个人微微一怔。她原先一直以为，是自己当初那番话，才给了徐霜表白的勇气，万万没料到，背后还有另一人推波助澜。她失声开口：“原来是你怂恿她的？”

　　江临抱臂站在一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戏谑笑意，目光落在谢无忧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倒有些好奇，我们这位芳心暗许已久的风流公子，是如何劝说徐霜前去告白的？”

　　谢无忧摇了摇手中合拢的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神色坦然：“那日见她整日郁郁寡欢，我便同她说，心意若是说出口，心里或许能轻松些。我本是真心祝愿她能得偿所愿，谁想到你大哥这般不近人情。”

　　日头渐渐升高，暖光铺在定远侯府朱红大门的铜环上，金属泛着淡淡的亮光。门前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江栀柔抬眼望向那两扇紧闭的府门，心头沉甸甸的。她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一番话推动了徐霜，如今才知晓还有谢无忧从中劝说，一时间五味杂陈。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铜门环，又顿住，侧头看向身侧两人。

　　“我去唤门。”她轻声道。

　　谢无忧斜倚在一旁的石墩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掌心，眼尾带着惯有的散漫笑意，静静看着她。江临则站在她身侧，手臂依旧抱在胸前，神色沉静，默默守着。

　　江栀柔抬手，叩了叩铜环。沉闷的叩门声在安静的门前荡开。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细碎脚步声，半扇朱门向内拉开一条缝隙，侯府管家探出头来，见到江栀柔，神色稍缓，躬身行礼：“江小姐，江二公子。”

　　“劳烦通报一声，我想见见徐霜。”江栀柔语气柔和，目光诚恳。

　　管家面露难色，微微欠身回话：“小姐，实在抱歉，我家姑娘今日闭门不见客，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

　　江栀柔眉头微蹙，心底一紧。她猜想徐霜定是还陷在难过之中，才不愿见人。她轻声开口：“麻烦管家再通传一句，就说我是江栀柔，只陪她说几句话，不会久留。”

　　管家迟疑片刻，只得应下，转身回院内禀报，门依旧留着一道窄缝。

　　谢无忧直起身，走到门边，扬声笑着打趣：“你看，我方才来的时候，管家也是这般说辞。看来徐霜是连我一并记恨上了。”

　　江临淡淡瞥他一眼：“你当初怂恿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

　　谢无忧摊了摊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我哪里料到江椴会回绝得那样干脆。我只想着，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折磨自己要好。”

　　不多时，管家折返回来，脸上神色松了些许：“姑娘，请进吧。我家小姐愿意见您。”

　　江栀柔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谢无忧与江临：“一同进去？”

　　管家连忙上前半步，为难地开口：“我家姑娘只愿见江小姐和江二公主两人人。”

　　江栀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无忧。

　　谢无忧眉峰一挑，往前半步，笑问管家：“那我呢？”

　　管家面上露出为难，微微欠身：“谢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姑娘特意交代，只请江家兄妹入内，今日不便见您。”

　　话音落下，谢无忧脸上那副闲散笑意僵了一瞬，他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扇面轻轻咔哒一响。不过片刻，他便又恢复了往日风流模样，低低笑出声，摆了摆手：“罢了，我懂。她如今心里有气，不愿看见我也正常。”

　　他抬眼看向江栀柔，眼尾弯起：“柔儿，你替我好好陪陪她。若是她心里憋闷想骂我，只管听着，不必替我辩解。我就在门外附近等候，若是有什么事，遣人唤我一声便是。”

　　江临淡淡颔首，低声对江栀柔道：“走吧。”

　　江栀柔点点头，跟着管家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侯府庭院。院内花木繁茂，只是四下安安静静，听不到往日徐霜清脆的笑语，连拂过花枝的风，都似带上了几分沉闷。

　　管家引着二人穿过回廊，廊边的盆栽枝叶垂落，投下斑驳的阴影。还未走到徐霜的院落，远远便看见窗棂紧闭。

　　廊下微风卷着庭院里草木淡淡的清香，江栀柔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江临，声音放得很轻：“二哥，你先在外面廊下稍等我片刻。”

　　江临颔首，止步在门外，抬手示意她尽管进去。

　　江栀柔抬脚迈入屋内，房内光线偏暗，窗纱半掩，把外头明亮的日光滤得柔和。淡淡的安息香萦绕在空气里，一室安静。她抬眼，一眼便看见徐霜独自倚坐在床沿。

　　徐霜发髻松松挽着，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一双眼红肿得厉害，眼尾泛着浓重的红，眼睑湿漉漉的，一看便是已经哭过许久。她肩头微微垂着，整个人失了往日鲜活的神采。

　　江栀柔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放柔声音：“徐霜，你还好吗？”

　　听见熟悉的声音，徐霜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江栀柔身上，才轻轻唤出她的名字。话音刚落，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江栀柔连忙坐下，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语调温软：“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再难受。”

　　看着好友落泪的模样，江栀柔心底一阵酸涩，满心愧疚，低声自责：“都怪我。当初若是我没有劝你，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我大哥他，实在太过不近人情。”

　　徐霜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攥住江栀柔的衣袖，声音沙哑微弱：“柔儿，你别这么说。我心悦江椴哥，本就是我一厢情愿，被他拒绝，原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睫毛簌簌颤动，眼底翻涌着委屈，继续缓缓开口：“我不想把这份心意藏一辈子。我早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可真听见他回绝的那一刻，心口还是控制不住地疼。”

　　“我原以为，就算不能与他相守，至少把心意说出口，也算不留遗憾。”她缓缓吸气，像是在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可当他平静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才明白，有些期待，从一开始就是落空的。”

　　江栀柔静静坐着，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心底五味杂陈。她看着一向明媚张扬的好友这般憔悴，心里满是愧疚，又不知该如何宽慰。她暗自思忖，江椴素来性子冷淡，可她从前不曾想过，那份拒绝会这样伤人。

　　“我不怪你，柔儿。”徐霜抬眼看向她，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也不怪谢无忧。是我自己，甘愿踏出这一步。只是……往后再见，怕是免不了尴尬。”

　　江栀柔眉心微蹙，轻声开口：“若是觉得难堪，便暂时避开也好。不必勉强自己强装无事。”

　　徐霜轻轻摇头，目光落向窗纸，眼神空空荡荡：“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们同是京城世家里的人，总有相逢的时候。只是我一时还没办法调整过来。”

　　她顿了顿，抬手用帕子擦了擦不断涌出的泪水，低声呢喃：“我只是可惜，这份喜欢，还没来得及好好盛放，就已经结束了。”

　　屋外的风穿过窗棂缝隙，吹动半垂的纱帘，屋内安息香的气息愈发沉静。江栀柔看着她落寞的模样，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安静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