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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村姑×蛇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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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要说这青州城内,最数得上名号的茶楼,那非临香楼莫属。和一般茶楼不同,这儿有个说书先生,那可是一顶一的说书好手。
说书先生么,别的茶楼自然也有,但临香楼这位可不一般。七日说一次,一次不过一个时辰,怪就怪在青州百姓乐意捧着,无他,只因这先生不说话本,专说些没人知道的冷僻故事来,且多于山魅精怪有所关联。
先生姓李,自称是李唐王室的后裔,可大家也就听个乐呵,谁还真信他的啊?
这日正午,李先生登场了。
有后来人不知这是在干什么,只消点上一壶茶,自有小二来殷勤介绍。
“您有所不知,”小二一边倒茶,一边陪笑道,“咱这临香楼大半生意靠的就是这位李先生,您运道好,赶巧了今儿先生在,这说的是一个村姑和蛇妖的故事。”
客人惊问:“哪家话本子,写的竟不是才子佳人?”
小二笑:“一看您就是打京城来的,咱青州城没那么多门门道道,这故事么,图的就一乐呵,看多了才子佳人,可不得来点妖魔鬼怪。爷,您慢用。”
这时台上那过板石一拍,故事便正式开始了。
·壹·
青州城地处偏远,与京城隔了千里之遥,但物产丰富,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常有贩夫走卒在此处停歇,有的干脆就不走了,在这里成家立业。久而久之,民风淳朴、包罗万象便成为了青州的代名词。
青州城外有一山村,村中人日日辛勤劳作,日子也算是过得去,只除了一家……
“林丫头,你爹那儿……”妇人欲言又止,“唉,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婶子,我没事儿。”林霏笑笑,“您别操心了,我先回了,桃给您放那儿了,记得让小虎吃。”
“你这丫头啊。”妇人苦笑,将林霏送出门去,“改日婶子帮你相看一门好亲事,丫头这么水灵,得赶紧离开这儿才行。”
林霏笑着摇摇头:“婶子别送了,我这就走了。”
夜里村路难行,两旁黑黢黢的树和庄稼好像鬼影幢幢,不过林霏生来就不是胆小的姑娘,加上她夜视能力还不错,提把昏黄的油灯勉勉强强能回家。
她爹又是烂醉如泥。
林霏叹了口气,自从娘带了弟弟离开,爹就一直是这样,每天喝得醉醺醺回家,倒也不对她怎么样。家里的地野草有人腰那么高,无法,她只能去城里酒楼后厨当帮佣,亏得青州民风淳朴,她也没出什么岔子。
林霏吹熄了灯,路上用那是不得已,现在到家了,抹黑也没什么,能省一点,就是一点吧。
这天晚上怪怪的。林霏莫名就有这种感觉,她睡下后不知过了多久,就是入不了眠,明天还要一大早就进城,她更是焦急。
夜很深了,外面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叫,也算得热闹。林霏辗转反侧半天,还是下地倒了碗水喝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看不大清。
忽然间,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脚腕。
若是再胆小一点的姑娘怕是要惊叫大哭了,可林霏,一个村里姑娘,胆子又大的出奇,她慢慢蹲下身,眯着眼去看——
好像是一截什么东西的尾巴?
黑乎乎的,碰在她脚踝上的部分冰冰凉凉,在燥热的夏夜里居然还有点舒服。
看那东西半天再没动静,林霏咬咬牙,顺着尾巴往过摸,那尾巴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噼里啪啦的抖了起来。
尾巴突然发疯把林霏吓了一跳,她挠了挠头,抬起脚抽了抽,抽不动。
她脚快麻了哦。
林霏叹了口气,干脆往地上一坐,跟尾巴讲起道理来:“你看,你缠住我的脚我是动不了了,但是再过一会儿我就蹲不住了,到时候砸在你身上,你不也疼吗?”
尾巴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放开了林霏,可还没等林霏松口气,那尾巴又缠上了林霏的腰,轻轻松松将林霏卷起来带上了床。
林霏见它并无恶意,再加上这么一闹她也很困了,便抱着尾巴翻了个身睡着了。
这一晚林霏睡得很安稳,尾巴凉凉的,像是抱了个冰块一样。尾巴的主人却不那么好过了,林霏半夜滚来滚去,时不时就将尾巴压住,它抽也不是,放着也不是,心情复杂。
·贰·
第二天天刚破晓,林霏就起身了。
借着外面的光亮,林霏看清了昨天晚上卷着她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条蛇,黑色的,和她的小臂差不多粗细,鳞片闪闪发亮,漂亮极了。只是看着昨天晚上被她欺负的不轻,整条蛇无精打采的瘫在床上,蛇头也耷拉着。
挺乖的嘛。林霏想了想,按昨天晚上那个情况来看,这条蛇还挺有灵性,不过多一个蛇口,养着也没什么,更何况家里那么多老鼠,又没多余的碎钱去聘猫……这蛇不来的刚刚好。
林霏有自信,如果这蛇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她一定能一击毙命。娘是猎户的女儿,舅舅还活着的时候她也跟着学了不少技巧,偶尔会上山捉些小的拿去城里卖,不过一条蛇,而且看头还是无毒蛇,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把蛇捞起来,在屋里转了半天,将蛇塞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委屈你在这里待半天,我午后就回来。别出来,不要吓到人。”
蛇头顶了顶柜门,看顶不开也便作罢了。
等这天林霏回来,打开柜子却发现,蛇不见了。
希望不要是跑出去咬人才好。
林霏拍了拍额头,不知道蛇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蛇怎么出去的,真是……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摩擦在地上的声音。
林霏猛的回头看去,却发现是个人。
是个人,也不全是个人。
很美的一个人,黑发披散,五官精致,一看就是名贵绸缎制的衣服一直盖到喉结处,怎么看怎么是个美人。
可是美人的腰下,却是一条长长的蛇尾。
和昨天她看到的那条蛇一样,是波光粼粼的黑色蛇尾,看起来健康漂亮,一尾巴能抽死人的那种力量感。
林霏歪头:“你是?”
美人也跟着歪头,一脸茫然,他好像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开口第一句就是“饿”。
林霏也是个心大的,她那个醉鬼老爹估计又搁哪儿喝酒去了,她便也肆无忌惮起来,给自己做饭的同时还扔了一份给美人。
唔,如果美人真是那条蛇的话,她家的老鼠可怎么办。
和美人一起吃晚饭,林霏才开始问:“你是谁啊?你是昨天晚上那条蛇吗?”
美人点点头,又想了想:“洛涔。”
洛涔?是名字吗?唔,林霏又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洛涔甩了甩尾巴尖尖,抬头看林霏,他的眼睛也很漂亮,像是琉璃一样:“报……恩?”
他说这话有点迟疑,林霏想,嚯,这次摊上大的了,话本里都是书生被女妖报恩,她这里是村姑被男蛇妖报恩。
不过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对一条蛇有恩。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林霏没再纠结,只是洛涔不比昨天晚上小蛇的模样,让他住哪里,属实是难到林霏了。
洛涔好像知道林霏的难处一样,主动变回了小蛇的模样。
这天晚上又是一人一蛇睡在一起。家里就两张木板床,她爹一张她一张,洛涔不愿意睡地上,又一直缠着她,她也没办法。
而且……夏天的晚上,洛涔全身都是凉凉的,抱着实在舒服,林霏也就随他去了。
洛涔用尾巴将林霏缠了个严实,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不知道洛涔是个妖的时候林霏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但现在知道了……作为一个姑娘,林霏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害羞。
她抿了抿唇,别过头去,不再看着洛涔的蛇头。
一夜相安无事。
·叁·
林霏醒来后也没看到她爹,好像他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爹经常不着家,除非是没钱喝酒没地方住了才会回来。
等她将自己拾掇利索才发现昨天晚上和她睡一起的洛涔不见了,她转悠半天也没见着。
厨房里传来一阵香味,林霏循着味道走过去,果然,洛涔变回了半人半蛇的模样,正在厨房里忙碌。
哟,她这是捡了个田蛇姑娘啊。
不过蛇不是怕火的吗?
林霏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今天的洛涔说话明显顺畅了很多:“我没有碰,它自己会动。”他侧过身让林霏看,林霏这一看就笑了。
不愧是蛇妖啊,做饭都能让锅铲自己动的,真好啊。
吃过饭林霏照例去酒楼上工,洛涔就在家里等她。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林老爹还是没有回来。
林霏这时觉出些不对劲儿了,找素日关系好的几家人帮忙去寻,一连找了几天也没有消息。
说实话,林霏对她爹没什么感情可言。她娘走后她爹再也没有管过她,她差点饿死病死,她爹也只是喝的酩酊大醉回来。
没打过她,但也没管过她。
就好像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存在一样。
·肆·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林霏多多少少了解了洛涔一些,他虽然不吃老鼠,但会帮她把老鼠抓住丢出去。偶尔他们两个会一起做饭,晚上洛涔就变成小蛇缠在林霏身上,大夏天的林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天没人的时候洛涔维持着半人半蛇的样子,没骨头一样靠着林霏,或者跟着她。
林霏出去上工洛涔就一个人在家待着,或者变成蛇溜出去,赶在林霏下工之前回来。
林老爹还是没有消息,林霏有时候都想,算了,她一个人长这么大她爹不也没管过,更何况她爹那人肯定没什么事……
这天,王大婶来她家里了。
她让洛涔变成小蛇躲起来,洛涔不知道发什么脾气非要缠在她手腕上,眼看着王大婶就进来了林霏也没办法,只好低声嘱咐:“你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
洛涔缠着她的小臂躲进衣服里面,用蛇信子舔了舔她权当回应。
王婶子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林丫头啊,你岁数也不小了,你赵姨那天还托我帮你寻门亲事。咱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爹现在也不在,丫头,婶子今天来就是问问你的意思。”
林霏抿着唇笑:“婶子,我爹还没找到,我没那个心思,婶子们的好意林霏心领了。”
王婶子叹气:“婶子知道你孝顺,可姑娘家,你也不能一辈子这么下去。”
林霏面上笑着,心里却平静如水。
孝顺?她?
算不上吧。她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再将自己的命搭在别人身上。
王婶子看她这么坚决,摇了摇头,走了。
洛涔似乎感受到她的低落,等王婶子走后从她手上爬下来变成半人半蛇,犹豫了一会儿后一把抱住她。
林霏本来以为他会说什么,毕竟他这么突兀的抱住她。
没想到洛涔什么都没说。
他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状况,只是抱着她,尾巴尖尖不安分的窜上她的小腿,一圈圈缠住,将她带回床上。
林霏被他抱着坐在床边,小腿上是他凉凉的蛇尾,背上是他温柔拍抚着的手。
洛涔忽然开始哼歌,林霏没有听过这样的曲调,很奇怪,又莫名让人安心。
她当了十几年的“野孩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哼童谣。
·伍·
林霏是几天后才知道她爹死了的。
据说是喝醉了掉进河里,这两天才在下游发现漂起来的尸体,都已经泡烂了。
隔壁婶子跟林霏说的时候林霏没什么表情,婶子心里都犯嘀咕,回到家林霏才靠在洛涔身上嚎啕大哭。
给洛涔吓得够呛。
他还以为是谁欺负林霏了,一边给林霏擦眼泪一边问她是谁欺负她,尾巴甩的啪啪响,好像林霏只要说一个人名他就冲到那人面前去揍一顿一样。
等林霏停下来时,看到洛涔护短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洛涔歪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又哭又笑,但是看到林霏笑了他也就放心了,尾巴温柔的卷上林霏的身子。
那天晚上,洛涔带着林霏上房顶看星星。
本来坐在外面也能看到,但是洛涔很坚持的带着林霏上了房顶。
林霏想,这算不算“上房揭瓦”啊?
她爹失踪这么长时间,她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数了,她本以为她对她爹没什么感情了,可是听到人死了她还是会难过。
是因为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家人了吗?
林霏不明白,忽然她又觉得惶恐。
洛涔说他是来报恩的,她又并不记得自己救过一条蛇,如果、如果是洛涔认错了怎么办?
他也会离开吗?
她又是一个人了吗?
光是想想,林霏都觉得喘不上气。
“洛涔,”林霏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自己团起来,声音微不可闻,“我没有救过一条蛇,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与其之后的某一天洛涔消失,还不如趁现在他们的牵绊还不是很深的时候说清楚。
洛涔闻言愣了愣。
林霏心里一紧,莫名的很难过。
他要走了吗?
洛涔忽然摸了摸林霏的脑袋:“骗你的。”
“啊?”
“喜欢你。”洛涔用头抵上林霏的脑袋,“只喜欢你。没有报恩。骗你的。”
林霏明白了。
“可是为什么啊?”她一个村姑,和蛇妖可扯不上半点关系。
洛涔摇摇头,不说话了。任凭林霏怎么纠缠都不说,只是将林霏缠的更紧了点。
林霏闹累了,加上今天大喜大悲,很快就靠在洛涔怀里睡着了。洛涔小心翼翼的卷着她带回房间里,将她安置好,也变成小蛇钻进被子里缠上她。
蛇信子舔了舔林霏的脸颊,林霏半梦半醒间似是觉得痒,按在蛇头上推了推:“洛涔,别闹。”
洛涔安安分分收回了信子,头搭在林霏胳膊上,想起林霏那个问题。
他活了很久很久了。
不过还是第一次离开山里。
那天晚上夜很深,只有林霏家一家灯还亮着,他本来是想偷溜进厨房找点吃的,还把一些顺路采的药材留下来当做饭钱。
刚要走的时候就碰上林霏起来,人类的夜视能力远没有蛇妖好,林霏要是再往前走可能会被绊倒然后伤到脑袋,鬼使神差的,他用尾巴缠住了林霏。
本想着偷人家家的饭,他救她一命算是两不相欠,可就是这一缠,缠住了她,也缠住了他。
懵懵懂懂的蛇妖下山,被第一次见到的、没有大喊他是怪物的人类迷了眼,从此留了下来。
他怕她怀疑自己居心不轨,编了个话本里学来的“报恩”名头,又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更像人类了?是不是就能在她身边待久一点、更久一点?
·终·
“然后呢然后呢?”听众吵吵嚷嚷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年轻的说书先生只是笑笑,道:“后来?后来小娘子置办完她爹的丧事就再没有人见过她,可能是跟着蛇妖走了,也可能是带着蛇妖去浪迹江湖?谁知道呢。”
台下的人群发出“嘁——”的声音,似乎是对这个似是而非的结局非常不满意,说书先生却是一拍过板石,今天的故事算是说完了。
结清工钱后,李先生晃晃悠悠从青州城走出来,一路哼着小曲儿,进了城里一个隐蔽的院子。
院里一个女子看了他一眼,道:“婉婉生气了,你可得好好哄。”
“哎呦我的嫂子啊,”李先生龇牙咧嘴,“帮忙美言几句?”
“不管。”女子一笑,“你惹的事,你自己解决。”说完,施施然走进房间。
房里,一条波光粼粼的黑色长尾迤逦而下,在女子走近时轻轻一卷便将她拖来身边:“霏霏,看我,别管那小子。”
“你怎么这都能醋。”女子笑,“那可是你妹妹,他们俩吵架你不管?”
“不管。”蛇妖低头在她脖颈处蹭了蹭,眯起眼睛,“太吵了,就,扔出去。”
女子失笑。
“好,不管了。”她抱住对方的一届蛇尾,习惯性的数鳞片,每数一片还要用手指划过,蛇妖的尾巴尖痒得打在地上啪啪作响,被她抱起来那节尾巴却安分的好像和尾巴尖不是一个东西。
“昨晚数到哪里了?”女子想了想,“一千三百六十七?”
“嗯。”蛇妖低下头,闷闷答。
“那就继续了。一千三百六十八、一千三百六十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