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牵丝》云野飞月

8、第八章

　　夜已深，李春不敢在这待太久，稍稍安抚李兰芝后便走了。

　　李兰芝正要躺下，听到屋外时不时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她确定声音是从屋子东侧传来的，那里是个小花园，专门种了些名贵花草，为浇水方便特地挖了口井。

　　她心生奇怪，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是谁在打水么？

　　李兰芝披件外衣往那去，天上没有云，月光把路照得很清晰。

　　她躲在院墙一角，看到水井旁确实站着一个人——一个上身精光的男人。

　　他约莫二十岁，从那结实有力的身体来看，是个干力气活的。

　　只见他将套着绳子的木桶扔进井里，随后弯下腰，用力转动木桩上的把手，手臂和腹部肌肉在他发力时紧绷着，优美的线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每摇动一圈，铁制的把手和木桩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当木桶被拉到井口时，他一手轻松提了起来，不作休息，一口气将木桶倒转，用手掌撑着举过头顶。

　　哗啦——

　　井水倾泻而下，他闭着眼，也许是水有些凉，流到胸口时，胸肌随他大口呼吸而剧烈起伏。

　　一阵刺激后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发出一声轻松的喟叹。

　　他年纪轻又长了一张俊脸，李兰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侧过脸，眼神往她这方向飘过来，微笑着勾起唇角。

　　她紧紧抓着衣服上的盘扣，有些不知所措，她想扭头走，但忍不住想看看他还要干什么。这个人既不是府上的仆人，也不是请来的客人。

　　男子捡起扔在地上的粗布衣服，抖了抖。裤脚的泥点子沾了水粘的很紧，他不在意，随意拍拍便离开了。

　　李兰芝跟在身后，看他拐个弯走进幽兰居，推开了胡姑娘的屋门。

　　她停在原地，觉得实在荒唐，不过转神一想，忍不住冷哼一声，捏紧了拳头。

　　不久，她带着几个仆人一脚踹开了幽兰居的大门，也不管有没有吵到里面的人，仆人得了命令，径直冲进屋里。

　　在里面搜了一圈，没男人，胡姑娘也不在。

　　二日一早，李春得知了昨晚的事，寻个送东西的由头去了幽兰居。

　　刚到门口便和狐狸撞上了。

　　“你来做什么。”它捏着一朵刚摘下的花，随手簪进发髻里，歪着头，用懵懵懂懂的眼神打量他。

　　“少爷吩咐我给胡姑娘送点东西。”说完指着院子里的一个箱子。

　　秦思远这几日被秦允缠着，心里一直没忘他的胡姑娘，生怕冷落了美人让她不高兴，所以特别交代李春帮忙哄哄。

　　“哦？少爷呢？他怎么不来。”狐狸上前打开箱子，低头问，一边在里面翻找着。

　　里面满满当当，上层是些珠钗首饰，中层是几件衣裙，最下层是几匹上好锦布。

　　“呀！”它惊喜叫了一声，从最底层抽出一匹大红色锦布，抱在怀里摸了摸闻了闻。

　　“少爷去庄上办事了。”李春站在一旁回道。

　　秦思远跟着秦允，一会去这个庄子一会去那个铺子，心里颇为不满，大骂他是个没用的老东西，秦允也不恼，正好倚老卖老，按着老爷的意思，让他跟在身边学学东西。

　　狐狸没接他的话，转而十分逗趣问道：“听说大夫人经常叫你过去帮她捶腿？”

　　“……是。”李春沉凝片刻，拧起了眉头。

　　“正好我的腿还伤着没好利索，每到子时便会痛起来，扰得我不能安睡，不如你也来帮我捶捶。”

　　“这……”

　　“有什么难处？她是早上叫你去的，还是晚上叫你去的？嗯？”

　　李春有些羞恼，转过身不答她的话。

　　“唉，不愿意那就算了，”狐狸扭头做出一副可惜的样子给他看，摆手和他说，“既然东西送到了，便走吧。”

　　它兴奋抱着那匹布往屋子里去，系在腰间的丝帕被一旁的花枝勾住，落在地上。

　　李春有些犹豫地捡起那块丝帕，随即紧紧攥在手里。

　　狐狸回到屋里拿出剪刀，在布上裁出个不大不小的方形，放在眼前小心摊开，又翘着兰花指捏起来抖了抖，走到镜子前轻轻盖在头上，学着新娘子一样掀起一角，娇羞探眼四下张望，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当天夜里，李兰芝又发现那个男人，在自家水井旁打水洗澡，她决心要抓住胡姑娘的把柄，担心这次又扑空便没有叫人，只一人跟他进了幽兰居，发现里屋门没关，她不假思考悄悄走了进去……

　　此时账房烛火通明，秦允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拨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秦思远在他身边，两脚搭在桌子上，两手抱在胸前，靠在椅子上仰着头，闭眼睡得正香。

　　“少爷，少爷？”秦允推了他一把。

　　“啊？嗯？”秦思远迷糊抬起头，半睁着眼发现是秦允在叫他后，懒懒地推开他的手道，“不用看了，没问题，你做的没问题。”

　　这几日秦思远被秦允磨着性子，慢慢地也摸出了些路子，既然这老家伙死活不放他自由，他索性不和秦允闹了，秦允爱带他去哪便去哪，爱做什么便做什么，他就像个小跟班，秦允说什么他只跟着点头赞同。

　　他想着，等过了这阵，他爹一回来，妓馆照样能去，美酒照样能喝，不急这一时。

　　“少爷，这是今年怀庄收上来的租子，这是昨天铺子伙计送来的账目，都做了归整，您看看。”秦允把账本推到他眼前，秦思远低眼呆愣一会，又把眼睛闭上了。

　　“老管家，你不觉得多此一举么，做好了就行了，别烦我。”

　　“少爷，这不是为您好么，等老爷回来定会找您问话的，那时候要是说不出个什么来，老爷大发雷霆，说不定就不让您出门了。”

　　“唉。”秦思远哀叹一声，秦允就知道拿秦老爷出来压他，他伸手向前摸到一本账本，随意翻开一页，抬起手高高举在眼前，只觉得正在看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天书。

　　他本就还有困意，被这密密麻麻的账目撩花了眼，更加昏昏欲睡，啪！一声，账本掉下来稳稳盖住了脸。

　　“不好啦！不好啦！”

　　“着火了！快救火——”

　　“快快快——”

　　一时间四周急躁的叫喊声充斥在耳边，账房的窗上人影交错。

　　“什么怎么了！哪着火了？！”秦思远被惊醒睡意全无，腾一下站了起来，顾不得账本掉落在地。

　　秦允抢先跑到门口抓住一个仆人问：“发生什么事了，哪着火了！”

　　“是幽兰居，幽兰居起火了！”仆人挣脱秦允的手，朝那着火的地方跑去。

　　秦思远跟个兔子似的窜了出去，秦允小跑着追在身后喊：少爷！少爷！”

　　幽兰居黑烟弥漫，大火把提水而来的仆人往回逼，谁都不敢往前一步。

　　“美人！”秦思远望着烈火，里面时不时传出木头烧着的噼啪声，他突然想到小九儿，要是胡姑娘也像她一样，那就真的太可惜了。一时又恼又恨。

　　秦允知道他担心什么，指着一旁道：“胡姑娘没事，在那呢。”

　　狐狸站在一旁抽抽搭搭地掩着帕子哭，看到秦思远，小声叫了声：“少爷。”

　　秦思远低头看她，确实是他的胡姑娘，她身上完好，看着不像是从火里救出来的。

　　狐狸扑到他怀里，故作害怕和难过，它抓着秦思远道：“大夫人和她的仆人还在火里呢！”说完忍不住似的大哭。

　　“你说什么！”秦允上前，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大夫人怎么会在里面！”

　　秦思远也倍感疑惑看着它。

　　狐狸抽咽道，“就在今晚，大夫人不知怎么了，跑进屋里骂了我一通，把我赶出来，说我不配在这住，我没地方去，只能在偏房睡下。”说到这里，它有些迟疑，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后来我听到响动，起来看到，常陪在她身边的那个李春推门进去了。我害怕，况且我一个无名无份的人怎敢妄自揣测，便独自去睡了，没想到，半夜竟起火了。”

　　“他们说了什么，你听到了么。”秦允急切问道。

　　狐狸捂着脸摇头，一个劲扑在秦思远怀里，他想她是被吓住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一直折腾到天明，连井里的水都抽干了，这场大火才被扑灭。

　　仆人按着秦允的吩咐，在里面找到两具焦尸，抬出来放在地上。

　　秦允掀开白布，发现他们已经看不清面目，他皱起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又想不出个原因。

　　看秦思远要过来，秦允难过地拦下他：“少爷，还是不要过去了。”

　　“这，真的是……”秦思远虽然对李兰芝没有半点情分，但她毕竟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到她死了，心中还是一阵钝痛。

　　秦允点点头，丫鬟没有找到李兰芝，吩咐下去的仆人也没有找到李春，倒是在幽兰居里发现了他二人差点烧成灰的半截衣服。

　　秦思远仿佛被抽了魂，转身踉跄着一步步往回走，没再说一句话。

　　他秦思远也不是什么好人，面对李兰芝，他没什么话能说。

　　秦允不忍，叫了声：“少爷。”

　　秦思远摆摆手，叹了声。

　　他进屋关了门，可紧跟着，屋门就被狐狸推开，进来顺手关上落了锁。

　　“少爷。”狐狸走近，秦思远躺在床上，仿佛没听见似的，眼神空洞望着前方。

　　狐狸又叫了一声，他才慢悠悠转过头。

　　狐狸捏起帕子笑他，坐在床前道，“少爷不高兴，我们来玩个把戏怎么样？”只见它拿出那块红布兜在头上，两手推着秦思远的胳膊，“快揭开，快揭开。”

　　他动作慢了还被催促，秦思远觉着自己得了这么个可人儿，可不得好生宠着，便顺着它的意揭了开来。

　　狐狸对他低眉含笑，红色盖头下这张红扑扑的美人脸让他挪不开眼，他心情大好，从床上坐了起来。

　　“再来再来。”狐狸显然非常喜欢这样玩闹，扯下被秦思远捏在手上的一角红布，秦思远还在愣神，狐狸又催道，“快揭开呀。”

　　这样稚气的玩闹秦思远也乐意接受，狐狸还没准备好，他便抬手掀了一角，视线相碰时，都笑了起来。

　　“不成，不成，重新来，我说可以揭了你才能揭。”

　　“行行行，美人说的话我怎能不听。”

　　“好了，你揭吧。”狐狸咳了一声，端坐着等待。

　　秦思远想和她换个花样玩，打算一揭开红布就凑脸过去亲她。

　　当红布一揭开，狐狸还是对他娇羞含笑，可秦思远却像见了鬼。

　　这人这么从胡姑娘变成了小九儿？！

　　他撅起的嘴还僵在半道，脑子抢先一步发出了轰鸣。

　　“少爷怎么了？”狐狸模仿小九儿八分像的声音，“你不是说要娶我的么，怎么不说话，变成个呆瓜了？”

　　狐狸想靠近他，他一跃跳到床角，把自己缩成一团，指着它道：“你！你到底是谁，小九儿还是胡姑娘？”刚才是胡姑娘现在是小九儿，胡姑娘去哪了，小九儿又是怎么变出来的？他脑子混乱了，情急之下胡思乱想一番，因为没找到合理的解释，额上多了些密密的汗珠。

　　狐狸对他的反应不奇怪，站起身道：“我是小九儿啊，”说出这话时它自己都不相信，呵呵呵地笑着，又想，捉弄捉弄他也挺有趣，于是又用娇嗔的声音道，“我也是狐姑娘，哈哈哈哈。”

　　秦思远咽了咽口水，莫名的胆战心惊让他脊背发冷。

　　狐狸正笑着，没想到面皮松了，秦思远亲眼看着小九儿的脸变了型，一点一点扭曲，耷拉着掉下来，连同胡姑娘的一起悬挂在胸前。

　　“啊！”他大叫一声，睁起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死死盯着这人，或许是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小九儿皮下竟是李兰芝的脸。

　　他知道李兰芝已经死了，不可能站在面前，然而，此时的李兰芝正阴恻恻地对他笑。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人？鬼？妖怪？”他崩溃了，质问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我谁都可以是，你觉得我是谁呢，”说完它全身一抖，李兰芝的皮从头顶掉下来，紧接着就是李春的脸，再一抖，是个年轻汉子，最后抖下，露出了一张獠牙森森的狐狸脸，它舌头舔着尖牙道：“我等这一刻很久了，哈哈哈哈哈。”

　　它迫不及待脱下身上所有的皮，那些皮皱巴巴地堆在地上，它身型如人一般高，全身赤毛，身后还拖着一条蓬松尾巴。

　　脱了人皮后还像人一般用两脚走路，待靠近秦思远时，它弹出了弯钩状的利爪。

　　秦思远吓得瘫倒在床上，几乎要昏厥。

　　“少爷，睡了么，我找您有话说。”门外传出秦允的声音。

　　秦思远好似看到一根救命稻草，想扑腾下床，大喊救命。

　　可谁知双腿打颤怎么也起不来，很快整个身体动也不能动了，想大叫却变成了个哑巴，不管嘴张得多大，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少爷？”秦允没听到回复又拍了拍门。

　　“我没空，快走开。”狐狸学着秦思远的语调回复。

　　秦允的身影立在门口不动。

　　看他没走，狐狸不耐烦地说：“还不走？”

　　“……是。”

　　秦思远眼睁睁看着屋外的影子晃动几下离开了，他顿感无力，这下子真的要没命了。

　　“秦思远，你的皮是我的了。”狐狸在秦思远惊恐的目光中倾身而下，将利爪伸向了他的后颈……

　　秦允很不安心，他又去仔细看了李兰芝和李春的尸首，终于知道了怪在何处。

　　尽管烧得面目全非，他还是在李兰芝微微摊开的手心上看出，没有皮。

　　他二人被剥了皮的猜测一出，秦允想到了二十年前发生在怀庄的那件事。

　　秦允被呵斥离开后，仍然坐立不安，如果真是妖物作乱，那它已经混入了秦府中，秦思远危在旦夕。

　　他立即起身，叫上几个仆人到秦思远那屋去，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只有窗户开着，他情急之下命人一脚踹开。

　　砰！一声响后恢复了诡异的安静，秦允踏门而入，越是走近去，血腥味越是浓，他神情紧绷，强按下那个可怕的念头，颤着声叫道：“少爷，少爷？”

　　待真看到那一幕，他立刻跪倒在了床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