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旧日 ...
-
陈壹回到家时，都晚上10点了......
他站在门口发愣，脑子里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想不起这几天到底干了什么。记忆像是被谁随手抹了一把，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痕迹。
「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他低声嘀咕，随即又嗤笑一声，觉得自己这念头荒唐得可笑。
玄关处还摆着自己的棕色拖鞋，磨得有点旧了，鞋尖微微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而黑色那双显然是这家的另外一个主人的，新得像没穿过。陈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一脚把那黑色拖鞋踢到了鞋柜底下。
“淦，什么破鞋。”
他低声骂了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浴缸里的水早已冰凉，水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酒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蓝牙音箱耗尽最后一丝电量，歌声戛然而止在「感情漫漫荡开去」的尾音上。陈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的裂纹正好横亘在尼可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上：
「你从来都赶不及」
陈壹瘫在沙发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一片狼藉的公寓。茶几上堆满了未收拾的垃圾，几本翻开的医学期刊被随意丢弃在一旁，旁边搁着的半杯水早已不再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早已干涸。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人的古龙水香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指腹轻轻擦过那道裂纹。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尼可站在玄关处的样子。那人总是习惯性地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尼可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总是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在记忆中正轻轻敲击着门框，发出不耐烦的声响。
“啧。”
陈壹突然笑出声，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要是让那家伙看见这堆衣服...”他模仿着尼可惯用的语气，压低声音道：“陈医生，你这是把值班室的脏衣篓搬回家了吗？”说完自己先红了耳尖，把手机往沙发垫下一塞，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洗衣机发出沉闷的转动声，提醒着他里面还泡着未晾的四件套。陈壹卷起袖子时发现手腕上还留着昨天手术时戴手套的压痕，那圈浅浅的红色痕迹像是某种无言的控诉。他盯着那痕迹发了会儿呆，耳边仿佛又响起尼可那句带着笑意的「赶不及。」
陈壹喃喃自语，
“生活不易啊...”
他挠了挠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城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望着浴室门口那滩未干的水渍，恍惚间又看见那晚尼可离开时，皮鞋在地板上留下的湿漉漉的脚印。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这个乱七八糟的房子。
*
高二开学那天，陈壹迟到了。他站在教室门口喊报告，班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进去。讲台上站着个转学生，白衬衫，黑边眼镜，正在写自己的名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他发梢泛金。
“尼可，”那人说，声音带着点奇怪的腔调，“刚从国外回来。”
陈壹悻悻地点头，他对这位新同学，无感。
直到物理课上讨论简谐运动时，老师提问单摆周期公式的推导。
全班寂静中，尼可突然举手：“老师，这个公式在小角度近似下才成立。”他的金属牙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果摆角超过5°，就需要用椭圆积分求解了。”
陈壹正转着笔走神，笔尖“啪”地掉在桌上。他看见尼可的眼镜滑到鼻尖，却还一本正经地在黑板上画着三角函数曲线。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白衬衫的后背映出几道窗棂的影子，随着他写公式的动作微微晃动。
下课铃响后，陈壹鬼使神差地拦住尼可：
“喂，你刚才说的椭圆积分...”
“想用泰勒展开式演示误差吗？”
尼可推了推眼镜，从书包里掏出个铜制摆锤，
“我带了实验器材。”
细链悬着的铜球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轨迹，尼可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带着狡黠的笑。陈壹突然发现，这个转学生的眼睛在镜片后是浅褐色的，像秋日里透光的琥珀。
*
灯光在水面摇晃，浴缸中的水映着瓷壁上淡红的酒渍，怎么擦都擦不掉。就像那年尼可车祸后，他去医院看到的场景，病床上的人左腿打着石膏，右臂缠着绷带，唯一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着个丝绒盒子。
“本来想给你过生日的，”
尼可当时说，声音因为止痛剂而含混，
“结果公司年终总结还他妈的出车祸！”
年底的各行各业都忙着总结，每年尼克都会提前准备他的生日礼物，而陈壹也会在同一天送出他给尼克准备的生日惊喜。
尼克单手打开那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铂金素圈戒指，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朴实无华吧？”
尼可得意地笑。
“土死了。”
陈壹别过脸，耳根子却红了。
*
公寓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半包烟。陈壹抽出一根点燃，尼古丁的味道让他想起高中宿舍的天台。那时的他们经常半夜溜上去抽烟，看星星，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有次尼可喝多了，指着猎户座说：
「你看，那像不像你肩上的痣？」
最后，还发酒疯地咬了一口陈壹的肩膀。
陈壹当时骂他有病。
现在他站在阳台上，发现今晚的猎户座格外清晰。
*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盒过期牛奶和几罐啤酒。陈壹开了罐啤酒，泡沫溢出来，顺着手指流到手腕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尼可第一次带他去外婆家里过圣诞。
尼可的父母在伦敦，国内只有个外婆。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学了道水煮鱼。因为尼可说陈壹爱吃辣，结果辣得尼可一直灌啤酒，耳根通红，像只煮熟的虾。
外婆还亲手给他们做了生日蛋糕，那是陈壹和尼可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还开完笑说：“你们上辈子双胞胎呀。”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客房的单人床上，尼可的呼吸喷在他后颈，热得发烫。陈壹装睡到半夜，终于忍不住转身，发现尼可根本没睡，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你盯着我看什么？ ”陈壹问。
“看你睫毛，”
尼可的声音带着笑，
“比女生还长。 ”
陈壹给了他一肘子。
*
烟烧到了手指，陈壹猛地回神，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个陶瓷烟灰缸，上面印着「London」的字样，是尼可某次出差带回来的纪念品，陈壹笑他俗得可以，但每次收到这种小东西时笑容甜得能溺死他。
他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尼可的名字还躺在最上面。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小区内传来汽车鸣笛声，尖锐刺耳。陈壹走到窗边，看到楼下停着辆搬家公司的车。几个工人正往下搬家具，其中有个戴鸭舌帽的背影，乍看很像尼可。
陈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个饼干盒，装着些零碎物件：电影票根，游乐场手环，褪色的拍立得照片。最底下压着张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是尼可潦草的字迹：
「冰箱里有饺子，别饿死」。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后尼可留的。当时陈壹气得三天没理他，第四天回家发现冰箱里果然有饺子，还是他最爱的三鲜馅。
陈壹把纸条放回去，关上抽屉。
浴室镜子上还蒙着水汽。陈壹用手擦了擦，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他忽然想起今早尼可在急诊室里看他的眼神，那种疲惫的，厌倦的，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就像看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陈壹猛地一拳砸在镜子上。
玻璃裂成蛛网状，他的倒影也随之破碎。鲜血顺着指关节滴下来，在洗手池里绽开一朵朵小红花。
-疼。
陈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伤口上，刺痛让他清醒了些。
抬头时，他从破碎的镜子里看到无数个分裂的自己，每个都在无声地说：
“哈，活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