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冬雪》谭大大

2、第 2 章 天文台的铁

　　天文台的铁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夏知念躲在梧桐树后，看着陆见熟练地掏出钥匙，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后颈处露出一截白色衬衫领子，在夕阳下像一片小小的发光体。

　　这是她连续第七天跟踪陆见来天文台。
　　自从那个雨天共撑一把伞后，夏知念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将目光投向这个沉默的少年。
　　他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独自前往学校西北角那座废弃的天文台，停留约四十分钟，然后直接回家。

　　夏知念翻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2018年9月14日。前六页已经密密麻麻记录着陆见的作息规律：

　　「9月8日，晴，18:15-19:02。穿深蓝色校服外套，带黑色保温杯。」

　　「9月9日，多云，18:20-19:00。白衬衫，右手腕有墨水痕迹。」

　　「9月12日，小雨，18:10-19:05。撑黑伞，左肩书包带松了没发现。」

　　今天这一页，她画下了陆见推开铁门时的背影。
　　铅笔线条勾勒出他微微弓起的肩线，还有被风吹起的发梢。
　　画到一半，夏知念突然停下笔，在空白处补上一行小字：

　　「今日气压1012hPa，他的白衬衫像积雨云边缘透出的阳光。」

　　"又在画你的气象图？"

　　林小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夏知念差点把本子扔出去。
　　她慌忙合上素描本，耳根发烫："没、没有，就是随便记点笔记。"

　　"得了吧，"林小满笑嘻嘻地抢过本子，"全班都知道你在天文社做气象观测，但没人知道你观测的是——"

　　"还给我！"夏知念急得去抢，却不小心将本子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正好是昨天画的陆见侧脸速写。

　　林小满倒吸一口气："天啊，你真的喜欢陆见？"

　　夏知念蹲下去捡本子，感觉脸颊烧得厉害："小声点！"

　　"他可是出了名的冰山，"林小满压低声音，"去年校花给他送了一个月早餐，他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夏知念把素描本紧紧抱在胸前，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天文台。
　　铁门已经关上，看不见那个身影了。
　　她轻声说："我没想怎么样...就是觉得他很特别。"

　　特别。
　　这个词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像含着一颗薄荷糖，清凉中带着微微的刺痛。
　　陆见确实特别——他走路时从不东张西望，回答问题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即使在拥挤的食堂里，他周围也仿佛有一圈无形的屏障。

　　夏知念在气象日志里偷偷给他起了个代号：高压系统。
　　而她自己，则是被这个高压系统牵引的暖湿气流。

　　"你完了，"林小满夸张地摇头，"暗恋是最浪费时间的事，何况是暗恋陆见。"

　　夏知念没有反驳。
　　她知道林小满说得对，但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固执地反驳着：不是所有事都要计算投入产出比，有些心动就像春天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回家的路上，夏知念绕道去了汉城街的文具店。
　　她挑了一沓质地特别的气象图纸——半透明的硫酸纸上印着浅浅的经纬线，记录数据时会透出优雅的质感。

　　"要送人？"老板娘笑眯眯地问。

　　夏知念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自己用。"

　　她打算画一张精致的滨海市气象图送给陆见。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周，今天终于下定决心。
　　气象是她唯一擅长的领域，也许陆见会因此多看她一眼？

　　当晚，夏知念伏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描绘着滨海市的地形轮廓。
　　她用蓝色铅笔勾勒出海岸线，红色标注高压中心，在代表学校的坐标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黑色耳钉图案。
　　完工时已是凌晨一点，她满意地端详着这幅作品——专业得足以展现她的能力，又藏着只有他才能看懂的小心思。

　　第二天清晨，夏知念比平时早半小时到校。
　　教室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线条。
　　她屏住呼吸，走到陆见的座位前，将折好的气象图夹进他的地理课本里。

　　做完这一切，夏知念逃也似地回到自己座位，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她假装看书，眼睛却不住地瞟向门口。当陆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走廊上时，她迅速低下头，感觉一股热流从脖子窜上耳尖。

　　整个上午，夏知念都处于一种奇怪的紧张状态。
　　地理课上，她看到陆见翻开了那本夹着气象图的课本，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继续听课，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夏知念既失望又松了口气，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那张图？

　　下课铃响，陆见突然朝她走来。
　　夏知念僵在座位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地理课本放在她桌上。

　　"你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知念抬头，对上他深褐色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厌恶，也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我只是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别做无意义的事。"陆见说完转身离开，留下夏知念呆坐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疼。

　　林小满同情地拍拍她的肩："早跟你说过..."

　　夏知念机械地翻开课本，发现气象图原封不动地夹在里面，只是边缘多了一道折痕。
　　她正想合上书，却注意到书页间还夹着别的东西——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叶柄处缠着细细的银线，做成简易书签的样子。

　　这不是她的东西。

　　夏知念小心翼翼地取出银杏书签，翻到背面，发现上面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气压单位用hPa更规范」。没有署名，但那字迹棱角分明，像极了陆见本人。

　　她的心突然漏跳一拍。

　　放学后，夏知念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鬼使神差地走到陆见的座位前，轻轻拉开他的课桌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着课本和笔记本，最上面是一本《天体物理学基础》，书脊已经有些磨损。

　　正当她准备关上抽屉时，余光瞥见抽屉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夏知念凑近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银色指南针，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北方——天文台的方向。

　　"找什么？"

　　陆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夏知念吓得差点跌倒。
　　她慌忙关上抽屉，转身时撞上了陆见的肩膀。
　　他不知何时回到了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复印资料。

　　"对、对不起！"夏知念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只是想..."

　　陆见看着她，眼神难以捉摸："天文台六点锁门。"

　　说完，他把资料放进书包，转身离开。
　　夏知念站在原地，不确定他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暗示什么。
　　但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像是有无数蝴蝶在胸腔里扑扇翅膀。

　　那天晚上，夏知念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他跟我说了三句话。比上周总和还多一句。

　　他喜欢银杏叶，可能也喜欢秋天。

　　他抽屉里有指南针，指向北方。

　　北方有什么？除了天文台，还有北极星。

　　他是不是也在寻找方向？」

　　合上日记本，夏知念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基础气象学》，翻到"大气环流"章节。
　　她盯着那些复杂的箭头和符号，突然觉得陆见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高压系统，而她则是被牵引的暖湿气流，身不由己地向他靠近。

　　"念念，喝牛奶了。"妈妈敲门进来，手里端着热牛奶。

　　夏知念慌忙合上日记本，接过杯子："谢谢妈。"

　　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突然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交到新朋友了吗？"

　　"挺好的，"夏知念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同桌林小满人很好。"

　　"那个总来家里找你一起上学的女孩？"妈妈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高三了，学业最重要。"

　　夏知念感觉耳根又热了起来："我知道。"

　　妈妈离开后，夏知念打开窗户，让夜风吹散脸上的燥热。
　　远处的天边挂着几颗星星，她想起陆见抽屉里的指南针，想起他说的"天文台六点锁门"，想起那片银杏书签。

　　也许，她对自己说，也许高压系统也会对暖湿气流产生微弱的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