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游子吟（一） “别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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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言的嗓音本就有着少女的柔和，如今语气更是放轻了，好似语气若重了会让这人更加疼痛。
只是如同对空气说话，魂体毫无反应，躺在黄沙上仍旧一动不动。
“虽然你伤口看上去是有些可怕，但不用担心，我的画魂笔可以为你消除一些。” 她试图让他放轻松。
见他仍未回应，她自顾自说道：“你若不回应我，就姑且当你答应我了。”
沈令言将烛火插在枯树上，蹲下身去，抽出袖里的画魂笔，在他的身上画了数笔。
只见一个个裂开的伤口开始生出新肉，愈合结痂，连一身衣衫都缝合如新。
只不过，她的灵力尚且无法应对如此多的伤口，未久她便觉得疲乏，冷汗从后背沁出润湿了薄衫，画魂笔再勾画两笔也没什么反应，只得作罢。
那变得完整的薄衫将剩余十数个伤口遮在了内里，整个人看上去好像还过得去。
“我灵力有限，这次只能到这了。不过，下次来怨境，我还可继续为你疗伤。”
沈令言心怀歉意地对眼前人说道，只不过蜷缩在地的人仍旧未理会。
果然，如此万念俱灰的亡魂，她倒是第一回见。
于是她伸出双手去揽那人的肩，要将人扶坐起来。
手指触碰到魂体的一瞬，那人突然变得极为抗拒，身子愈发弓起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的声音极为柔和，像是在哄一个叛逆的小孩。
好在他将话听进去了，变得没那么排斥。
沈令言小心翼翼将手触在他的肩头，双手沉稳下力，倒是让那亡魂倚着枯树树干坐了下来。
她为他理了理新画好的衣襟，抖落了他身上沾着的黄沙，又伸手去拂开那人乱糟糟的长发，露出那人的面孔来。
只不过，相对于早已皮破肉烂的尸身来，那张面孔更是惨不忍睹，双眼早已被挖去，一条血肉模糊的划痕从左眉间至右下颌。
沈令言不禁觉得骇人，清浅的呼吸忽然加重，喷薄出的气息变得愈发温热。
眼前人好似有所感知，头又往里缩了几分，试图用脸侧一绺一绺的脏乱长发将自己再度遮掩起来。
“你别怕。”沈令言仍温和道，试图让他安稳心神。
“虽说这眼我无法替你修复。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读一读你的记忆便可……”
她素手欲要握住他的双手，忽然一阵寒风袭面而来，自己便出了怨境，那日想再进去也是不能了。
就这样，那个怨魔消失在她的眼跟前。
后来几次再寻也没能寻到，便也搁下了。
那节空白记忆指骨的主人，尸身上伤痕累累，甚至可以说和那个怨魔较为相像。
只不过尸身更为惨烈，衣服早已被剥掉，曝尸荒野，面孔被数道剑痕划得面目全非，四肢、身上的脏器也尽数缺失，散落在草地各处。
她拼凑一番后，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全身来，却和那个怨魔一样，两眼被剜。
眼珠还有一些脏器不知是不是被狼群给叼去了。
连被她扶起的怨魔都有如此大的戾气，那个空白指骨的主人难道真的能放下这一切被惨痛杀戮的仇恨？
如今想来，身形和那个怨魔看上去倒也差不多。
她心里忽然起了个念头，莫非这二人是同一人？
可怨魔那日所着并非大战中这群人所穿的盔甲，那身破烂袍子被她画魂笔修补后，却是花纹繁复，针脚细密，显然是京城的样式。
且这指骨之人只有从未下过怨境，毫无怨气，才能记忆一片空白。
纵是那个怨魔最后魂飞魄散，若让她触摸到他的指骨，她也能读到记忆。
她摇了摇头，这二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她手指蜷缩，将空白记忆的指骨轻轻握住，又放回了包袱里。
那个怨魔，或许她下次再碰上鬼王萧长仪时，要问一问他了。
鬼王上次不耐时，掌心生风，将她驱出怨境。当时的她还未有意识，如今想来，恐怕那次也是鬼王的手笔，鬼王早已在暗处观察过她，只不过在她要同怨魔握手交流时被他驱逐出了怨境。
也不知那个怨魔落在萧长仪手上，是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
“沈公子，徐州城到了。”
随着车夫拉停马车，沈令言放下纷杂的思绪，揭开车帘。
只见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石拱门上一块牌匾写着“徐州”二字，石拱门下有守城卫兵盘查着进城的百姓。
“多谢。”
沈令言跳下了马车，又将一包盘缠放到马夫手上。
“沈公子，这是……”
她租赁马车的费用早已付清，如今又给他沉甸甸一包，马夫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辛苦了，额外的报酬。”
沈令言手向来松，这一路她平安无事，车夫又是厚道人，便是多给点，她也乐意。
车夫看着她摇摇手远去的背影，只庆幸遇到个大方的主顾，又停在树下望了会，等沈令言在卫兵面前拿出文书，顺利进了城，方才离开。
沈令言将文书收进怀里，大步踏进徐州城。
她的文书是真的，只不过不是她的。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战乱，洪水，旱灾，等等，各地都有着不少流民，死在外面的人数不胜数。
本就与死人打交道的她，总能找到可用的文书。
守城的人打量着她，问她来徐州城干什么？
她回答探亲。
可不是探亲吗？
她的阿爹曾经生活在这，这里也算是故居之一。
说起来，徐州城倒没想象中的陌生，她好似真在这里生活过。
她知道东街过去几步有家很好吃的炊饼店，西街有家味道不错的梅花糕。
按理说，张驰不会有这些记忆。
张驰对吃的没有兴趣，而且凭他家那清贫的情况，米缸都轻而易举的见底，更何论有余钱买这些玩意，他从不会上街进店瞧瞧。
为了验证自己的这些熟悉的感觉是否真实，她往东街走了几步，果然发现了一家炊饼铺子，她甚至向年轻的炊饼西施买了两个炊饼，入嘴的味道好似是以前的味道，好吃。
真是奇怪。
难不成自己真在此处住过？
吃完炊饼，也没多想，便去找张驰家的院子。
*
张驰被打的浑身淤青，拖着腿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家院子里。
进院子的路是绕着一户族人大宅子的狭小巷子拐进去，院子里并着两间狭小的房间，一间做厨房炊火用，另一间就是和阿娘住的卧房，两张木床背靠背放着，搭有阿娘年轻时织出来的床帐，早已泛黄，破了好几个洞。
纸糊的窗子里透出昏黄如豆的亮光，阿娘的人影映在窗纸上，手里还有根针线在穿来穿去。
阿爹早亡，留下孤儿寡母，田产被叔伯尽数占了去，把母子俩赶到这个潮湿狭小的地方寄居，为族人尽心尽责的族长却不发话，冷眼看着一切发生，阿娘看着幼子，只能含泪靠替一些富贵的族人浆洗衣服、做些绣工活度日。
她把一切希望都放在张驰的身上。
心想，苦也就那么几年，等他长大成人，考取功名，会有扬眉吐气的那天。
她总是一边做着绣工活，一边同埋头写字读书的张驰说：“驰儿，好好读书，只有功名才是个出路。”
听说一个远方表兄，本和他家一样是孤儿寡母，平日里受尽欺负，自从那表兄考中功名，便飞上了枝头，当了县官，表兄的阿娘也做了被人伺候的官夫人，享尽殊荣。
可是，阿娘她不知道，他这种人，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
明心学堂，虽说对所有族里的青年开放，但也要收每人束脩，虽说每人五两银钱并不昂贵，但以他们家的落魄境地，一个绣品才卖十文钱，平日里自己去替人做工，幼小的肩膀也搬一些麻袋木料，也最多五文钱一天。只能糊口，拿不出多余的钱再去学堂读书。
他很想读书，所以跑去旁听，可是那个人。
他的手不禁攥成了拳头。
总以打他为乐。
被打又何止这一次了，每次都是鼻青脸肿，浑身是伤。
“驰儿”
他的阿娘不知何时发现他在院中，站在门口喊他，打断了他的思绪。
“诶”，张驰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看着他面目上那掩藏不住的伤口，阿娘目光中流露出心疼，嘟囔了句：“怎么又打架了？”
他的身形一顿。
阿娘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打架也得两个人实力相当才能打起来，他这种，他嘴角无奈下沉，叫“被欺负”。
只是阿娘虽是如此说，却从木箱里找出跌打损伤的药膏，给他涂上，那满眼的心疼他都能看到。
“听阿娘的话，以后咱不出去打架，咱就在屋子里读书写字，好吗？”
阿娘给他涂完药，满含期望的同他说道。
“嗯”，他点点头。
既然拜不了师，那也只能靠自学。
他做工积攒的钱买几本书还是够用的。
他每日点灯熬油，用心读书。
在某一天，忽然听说，那个学堂请的老儒生已经搬走了。
他没当一回事，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读着手上的圣贤书。
窗外的树生了新叶，又被冷风吹落，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兜兜转转。
直到一日，发现了残酷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游子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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