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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庐州月(五) “萧长仪。 ...
赵闻达本在别院消暑,短剑握在手心一笔一笔刻在冰砖上,正要落成,侍卫拂帘带来一句:“遇饮闻达酒,阳关今安在。”
不意心绪一时起伏,手竟未拿稳短剑,一道重重的痕迹划过冰砖,图案被毁,前功尽弃。
他暗道可惜,立在冰砖前久未回应。
侍卫抬眸打量,却见赵世子目光轻垂,落在冰砖上似在遥想。
冰砖上虽有一道划痕,仍依稀可见所刻女子眸光飞扬,裙摆轻晃,只不过耐不住暑气,渐渐消融淡去。
随即,赵世子脸上浮现一丝羞恼之色,转瞬掩去:“走,去看看。”
五年前,一向与赵闻达不对付的萧长仪,子承父职,前往北境。
萧长仪离京那日,本无人得知,但临行前却遣人送来一封信,提醒他小心某些人,莫着了当。
这才知,萧长仪竟要弃了京城大好的权臣官途,去那偏僻荒凉的北境。
他在家中看着秋日黄叶飘飞,想到自己朝堂上的争锋对手要离京北上,忽觉得人生寥寥无趣,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下人温来一壶烈酒,他浅尝了一口后,便问:“如今几时了?”
“申时一刻了”
赵闻达略加思索,便让下人牵了一匹马,拎起那壶酒,翻上了马,离京往西驱马百里,直抵阳关。
当时,萧长仪领着他的手下刚扎好行营,还没顾得上喝上一口水,便听得人来报,“赵世子来势汹汹,不肯下马,怕是来寻麻烦。”
萧长仪苦笑,以为赵闻达还要来寻自己拌嘴,不成想,赵闻达下马,入了他营地,道:“我送你一壶酒。”
萧长仪一怔,未即刻接过酒壶。
赵闻达双眉一轩:“你莫不是以为我下了毒?”
说着拿起酒壶灌了自己一口,忽打了一个哆嗦,缓了好一晌才道:“酒是好酒,就是凉了。”
萧长仪将酒壶接过,将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眉眼含笑:“不凉,刚刚好。”
赵闻达见状开怀一笑,与往日剑拔弩张完全不同:
“萧兄,此去保重,待到归来日,我再为你温酒。”
“好”,萧长仪躬身抱拳,也笑了起来。
夕阳西下,少年人的爽朗笑声响彻在荒凉的阳关营地。
赵闻达就此上马,又连夜赶回了京城。
“欲饮闻达酒,阳关今安在。”赵闻达听到此句时,便想到同萧长仪的昔日饮酒之景。
这句诗何尝不是“遇饮闻达酒,阳关今安在”?
萧长仪,字遇。
赵闻达何尝不知叛军一事,他苦笑一声:“闻达已温酒,欲饮于何处?”
这妖女传信,难不成这厮真投奔了北辽?
他要去会会。
*
“你指的是?”
赵闻达心下虽猜测,妖女口中所说的故人应当是萧长仪,却未在面上显露出来,佯装不解。
只听得妖女回道:“萧长仪。”
赵闻达听罢没有一丝惊讶之色,反倒极为平静的抬眸:“我与叛军并不熟”。
妖女似是料到他如此反应,继续道:“他却说,赵世子少年时虽与他剑拔弩张,却引以为知己,尤为怀念与赵世子争吵的时光。”
赵闻达垂眸默然一瞬:“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他也很怀念少年时光,也很想知道萧遇是不是真如世人所说,背叛了大周,投奔了北辽。
“他死了。”
妖女嗓音略颤,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赵闻达瞳孔一震,心中一股悲凉之意。
他从未想过萧遇早已身故。他觉得萧遇肯定在北辽当着大将军,怎么可能死了,于是抬眸看向妖女,坚定否认道:“不可能。”
“你在骗我。”
他的眸光在沈令言脸上逡巡,直看向她的眼睛,似是要找到被骗的证据。人在说谎时眼睛很难说谎。
却没想到妖女与他视线交汇,十分澄澈:“你若不信,我可以引你同他的魂魄相见,有什么疑问,都可以直接问他。”
“你……”赵闻达上下打量她。
“我有妖术”,沈令言自嘲一声,“你遣人从我包袱中取支香来”。
狱卒听令将线香送来,沈令言令赵闻达拿着。
又瞥了一眼他:“你腰侧的那短刃递给我一下。”
赵闻达听此,眸光掠过自己的腰侧,左侧锦绣鱼袋,右侧衔一短刃,正是出府前雕刻冰砖的那把。
他并未多加怀疑,将短刃解下,递了过去。
沈令言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将短刃拿在掌心,这手如今虽不再流血,却是看不到一块好皮,反而满是血痂,手指肿大。
碰到刃柄的一瞬,她倒抽了一口气,接着拿起短刃在自己另一只手上划拉了一下,鲜血再次流出。
“你”,赵闻达一惊。
在踏入牢房时,他便看到身上皆是血痕、眉眼倔强的沈令言,当时便想,这妖女,滥刑之下竟如此坚韧。
如今又是一惊。
沈令言血滴在线香上,发出小小的噗呲声,迅速蒸腾起一片白雾,她抬眸,将短刃递了回来,“你也如此。”
赵闻达将信将疑,对上她清亮的眸眼后,亦划破手指,滴血于香上。
片刻后只觉得头脑昏沉,恹恹欲睡。
倏忽,赵闻达发觉自己骑马驰骋在黄土之上。
不远处,黄色城墙立起,赤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关二字雕刻在城门门首处,因多年黄沙漫漫,狂风抚刻,更加显得雕深凿刻,格外用力。
他纵马一跃而过城门,来到阳关之外,数个帐篷扎营在远处,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萧字
,心里动念:“是他”。
赵闻达想起了妖女所说的引他与萧遇相见,果然是有些妖术。
他快马加鞭,驱驰至萧遇的营帐前,与上次去送别不同,他这回来也没士兵阻拦,一路畅行尤为顺利。
他还在营帐门口,正迟疑着是否下马,却听得营帐内传来一句,“闻达,进来吧。”
是萧长仪的声音。
赵闻达一听便知,这是与自己争吵了数年的声音,他即使在梦中也忘不掉。
他跳下马来,又揭开帐帘跨入,只见萧长仪一袭落地玄袍,负手而立,背对着帐篷门口。
萧长仪并未如之前那般身穿甲胄,锋芒毕现。反而如今这幅疏落的样子,倒显有格外儒雅的书生气。
听到声响,萧长仪转过身来,赵闻达一愣,“萧遇,你。”
此时帐外一声细响,又落于平静。
赵闻达打眼向萧遇瞧去,只见他戴着一个青铜鬼脸面具,看不到面容。
“闻达,许久未见,别来无恙。”萧遇微微笑道,唇瓣略微张开。
虽看不到模样,却也从那眉眼能看出,他在笑。
“你”,赵闻达看着眼前的男子打量了数眼,迟迟没有说出一句话。
萧遇穿着玄色绣金线长袍,着一双锦缎黑靴。衣襟上的金丝若仔细看,可以瞧出花边有些歪七扭八。
这身打扮,他有些印象,恰恰是萧遇居家的一身常服,袍子厚重,只在冬日雪天才见他穿过一两回。
萧遇走近来,从营帐内低矮桌案上拿起一个酒壶,将纯净的液体倒入两个小酒杯中。
赵闻达双眸露惊异之色,萧遇倒壶的手苍白至毫无血色,甚至有些透明,掌中的经脉微蓝发光,与他们普通人绝然不同。
“闻达,你昔日赠我酒,今日我也算是回赠”,萧遇端起其中一个酒杯递给赵闻达。
赵闻达仍在沉默之中,萧遇像是要活跃气氛,道,“和你那冷酒可不同,这酒言儿已经给温好了。”
赵闻达噗嗤一笑,端过酒杯,道,“谁要吃她温好的酒,要喝也得你温好的。”
忽然一点火苗腾空而起,落在赵闻达的酒杯之中,“那我用魂火也替你温一杯。”
赵闻达听到“魂火”二字,酒杯险些端不稳,他将酒杯搁置在桌案上,“我不同背周之人喝酒,除非你告诉世人,你没有背叛大周,没有投身北辽,我才与你喝。”
萧遇听到这句置气的话,看向他,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闻达。”
赵闻达眼眶发红,声线颤抖道,“萧遇,你没死对不对,你活过来,告诉他们,你没有背叛大周,好不好?”
一声叹息声轻轻响起。
“如你所见。”只见另一个酒杯腾空而起,在赵闻达的酒杯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接着飞远落于萧遇的指尖。“这杯酒,是我欠你的。”
萧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少量液体溢出嘴角,加重了青铜面具上的冷冽之色。
赵闻达无可奈何,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从桌案上拿起酒杯,看着晶莹剔透的杯中酒,他也一饮而尽,无奈道了句,“该是我替你温酒的。”
他将酒杯放下,脸上浮现哀色:“我该怎么帮你,萧遇。”
“已死之人,身前名又算得了什么?闻达,你无需帮我,把她救出去就好了。”萧遇指着营帐外道。
“萧遇。”一个姑娘怒气冲冲地从帐外冲了进来,杏眼微瞪,眉骨含愠:“谁需要他救?”
她一只手伸上前就要捉住萧遇的手,却只见袖摆从姑娘手上滑过。
萧遇眸子里泛着无可奈何的笑意,消失在营帐之中。
沈令言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兀自伤神。
赵闻达发现营帐的一切都开始如高台一般碎裂消失,接着再一片黑暗之中醒来。
过许久,才知仍身在牢狱之中。
他低头看着仍蜷缩在地的重伤之人,她披头散发,眼角似有晶莹的泪光。
语气温和道:“罢了,我先救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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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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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