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独角戏（二） “沈令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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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萧长仪冷笑一声，嘴角勾出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幽冷的目光仍落在沈令言那杏脸桃腮上：
“怎么？还在为寻你那位死的不明不白的阿爹做盘算？”
突然被他提及“阿爹”，沈令言面色也丝毫不恼，她微微一笑：
“鬼王大人，我瞧你天人之姿，天性纯善，却落于怨境无边暗地，浑身戾气过盛，不日成魔，不若我替你涤清戾气，渡入轮回，如何？”
眼前的女郎形似神棍，萧长仪听罢，眉尾微挑，轻嗤一声：
“我只不知，渡魂轮回有什么好的？”
又说：“世间本就肮脏不堪，再历轮回仍是千疮百孔入我怨境，倒不如魂飞魄散来得清净，沈姑娘说是不是？”
沈令言曾与他多番交手，对他这番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她仍想做成这桩交易，便比以往多了几分耐心，好声好气道：
“若入轮回，鬼王可与我一般，以血肉之躯，赏三月的春花，尝夏日的冰团子，闻深秋的金桂，还有捧那腊月的飘雪。这些在怨境里都是不曾有的。”
她眉眼颦动，眸光飞扬，愈发衬得那张粉白杏脸光洁明亮，吹弹可破。
语落后，忽而眼神一黯，随即恢复清明之色，扬眸问他：
“鬼王所着金丝华服，所奏离歌余音，所熏盈袖暗香，哪一样不是对人间的流连？”
她观察的倒是细致。
寒芒凛冽的面具下，萧长仪的视线随之落在自己的袍袖上，赤瞳愈发幽深。
虽未应，却也被捕捉到了一丝眸光微闪，似有触动。
沈令言又道：“况且，亡魂于怨境至多不过一甲子，弹指一挥间便是灰飞烟灭，难不成，鬼王大人真想魂飞魄散吗？”
闻言，萧长仪微抬眸子，嗓音听起来仍然桀骜不驯：
“沈姑娘，我劝你莫费口舌了。你所言，于我皆是无味之物。世间肮脏，魂归天地便是我心之所向。”
沈令言见他油盐不进，半敛下眼皮，努了努唇角。
既如此……
只听得萧长仪又说：“况且，你能有什么条件与我谈？不会是……”
迟疑间，他从玄色衣袖中露出一只手，手背宽大苍白，长指骨节分明，又随意将掌面翻上，打量了一眼：
“又是想读我的记忆？”
沈令言咬了咬唇瓣，粉粉的唇珠透出一丝白来。
她过去的确三番四次想要握上萧长仪的手掌，读一读他的记忆里有没有她的阿爹。
毕竟萧长仪作为鬼王，见到的鬼魂比常人要多许多。
只不过她从来没能得逞。
如今萧长仪此举，反问之中多了明显不耐的拒绝。
只见他指尖轻轻一动，一道煞气于掌心浮现，他眉骨挑衅的往上抬了抬，犀利的目光攫住了她。
沈令言打量着那团黑雾，知他想动手，反而出奇镇静的问道：“那怨魂名录可在你手上？”
萧长仪的目光动了动：“你想知道？”
那两个亡魂所说的秘密，便是鬼王手上有一本怨魂名录，记载了所有进出怨境的亡魂名单。
他们说：“我们亡魂初入怨境时，均要去鬼王大人身边的玄官那报道，记录在册。否则躲在暗处若被捉住了，鬼王会将我们丢出怨境，受日月灼伤之苦，元神灰飞烟灭。”
如今看来，萧长仪手上确实有名录一物。
沈令言：“鬼王大人，借我一阅如何？”
萧长仪垂下那对凌厉的赤色眸子，冷冷道：“你说呢？”
看来是不行了。
“既如此”
沈令言微微一笑，脸颊越发显得红白，只不过那抹笑意藏在眼角，冷得几乎不带温度。
下一刻，她拔身而起，画魂笔破空而出，一记银色符印直取他心口。
萧长仪抬手反掌相迎，煞气凝聚，两股灵力正面交击，爆出一声震响，黄沙翻卷。
就在烟尘弥漫之际，沈令言贴身近前，笔锋忽转，手腕轻轻一划，掠向他腰侧。
萧长仪冷笑：“你竟敢动手？”
沈令言声线极轻，却无半分犹疑：
“好言好语的交易，你不做，如此，我只能抢。”
她再出一笔，化作虚符，贴向他胸前衣襟，目标分明。
然而就在将要得手那瞬，萧长仪反手执住她的腕骨，指骨如钳，逼得她画魂笔定在半空。
二人气息交缠，周遭魂火剧烈跳动。
沈令言抬眸，近在咫尺处，她望见那金面具下的半张面孔，唇色已由苍白转为殷红，赤瞳冷冷倒映着她的眼。
屏气慑息，一瞬静止，下一刻，她膝上一顶，强行挣脱，反手划出一道遮掩魂气的静印。
借势退后三步，她脚下黄沙划出半弧，轻快的语气里有些小小得意：“鬼王大人，你瞧这是什么？”
只见她的手中握着一支通体碧绿莹润的玉笛。
萧长仪低头一看，腰间笛囊空空如也，神色一顿，眉心微敛。
抬起视线，只见沈令言站定跟前，目光亦落在他的腰侧，神色从容中带着一丝满意。
萧长仪眉眼愠怒：“你偷了我的驭魂笛。”
沈令言目光澄澈，唇角微扬：
“若以怨魂名录来换，驭魂笛可还你。”
黄沙再起，魂火跃动，萧长仪眯了眯眼，面上寒意乍现：“沈令言，你可真是不知好歹。”
他缓缓抬手，凌空一掌，煞气扑面而来，周遭魂火奔窜四散。
充沛的魂力让沈令言不由为之一震。
不曾想，短短几日未见，他的法力又上了一个层次，恐怖如斯。
沈令言只得再度笔走游龙，符印银锋飞舞，手心一挥：“破。”
灵气相迎，却被那团黑雾强力抵住。
萧长仪压下眉心，黑雾弥散，将灵气团团缠绕，随之吞噬于无形中，黑雾重聚，直扑胸口。
沈令言受力不住，退后数步，唇角已染上一抹嫣红血色。
黑雾游走，从她的手心轻而易举的抽走了驭魂笛，重又落回萧长仪掌心。
萧长仪目光轻飘飘落在她的身上：“不自量力。”
沈令言抬手擦了擦唇角血迹，丝毫不退让的目光凝滞在萧长仪赤瞳上。
只见萧长仪眼神愈发透着寒芒，忽而身影消失，闪现在她面前。
沈令言只觉自己被一个高大暗影拢住，接着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擒上了脖颈。
萧长仪眸子微眯：“我早已说过，不要在我的地盘打主意，怎么还是如此不听话呢！”
他的嗓音比这阴风还要寒凉，蕴含着无法压制的怒气。
纵是那冰冷的长指避开了先前颈侧的血痕，沈令言仍是被举了起来，双足渐渐脱离地面，呼吸越来越微弱，清润的脸涨得通红，手臂已是无力垂落，画魂笔掉落在地。
萧长仪微微抬起下巴，幽深的赤色眸子盯着她，眼角张开出一个弧度，像是在吐着信子的蛇，要将她看穿，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阴风飘起，握着她柔弱脖颈的手越来越紧缩，仿佛下一刻她就能如翠竹般被掐断。
沈令言虽知自己已然斗不过他，但她垂眸直视着面具男子，脸上未有丝毫畏惧之色。
只不过，眼前的人是过世之人，早已断了呼吸。而自己是血肉之躯，与常人无异。
她手指微蜷，勉力抬起，捉住那冰冷发白的手背，试图掰开，挣扎着吐出一句话：
“要杀便杀，死魂杀生魂，你堂堂鬼王，也只有魂飞魄散一条死路。”
掐着她的人眼睫压下，投出一片阴翳，微微偏头，语气极为冷淡：
“你威胁我？”
她竭力露出一个笑来，眉眼俱弯，笑意却是不达眼底，俯视的目光里不见退缩之意：
“就算是吧。”
萧长仪眸子渐渐眯成了一条缝，又加重了几分力气。
就在此时，阴风中黄沙漫舞，魂火自暗处漂浮而出，将这一方天地点亮恍若白昼，阴阳之气均凝滞如弦。
沈令言见此，仍挤出一个甜甜的笑来：“既……杀不了……咱们只能……下次再见面了。”
颈间力道倏忽一松，她气若游丝时整个身子掉落了下去。
“镗”
一声清亮磬音，穿透长街。
沈令言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捂着唇连连咳嗽。
旁侧一盏红纱灯笼，内里烛火已灭，只有圆月皎洁的雪光透过窗扉，洒在内室。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长街一道声音传来，穿过重重瓦檐落入她的耳中。
已是半夜三更，她如预料般被这磬音惊醒，从怨境中抽身而出。
她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冰凉的触感尚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脑海中又浮现出萧长仪那幽暗的双眸，虽戴着面具却仍显锐利。
每次看向那双眸子，她的心头总是泛起一股奇异之感，那赤瞳有种魔力，仿佛要将人吸进去把五脏六腑通通揉碎。
不过，她即使魂处怨境，若因外界声音醒来，连萧长仪也无可奈何，即使当时在他的禁锢之下即将死去，也能瞬间消失在他眼下。
果然，再一次见面，她与鬼王，谁也没落着好。
可她必须入怨境。
她从怀中拿出一副黄杨木卦，缓缓摩挲其上斑驳的刻痕。
阿爹死有蹊跷，魂魄无法下黄泉轮回转世。
她需要寻到阿爹的魂魄。
只不过，她断断续续入怨境近五年，仍未能寻到阿爹。
故而只能通过帮助其他亡魂了却心事，借读记忆来寻些微渺的线索。
虽说今夜她答应相助的断首亡魂，生前并不曾遇见阿爹。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展灯笼上。
月光融融，她的眉眼好似覆上一层冷霜，眸子里水雾散开，眼神愈发的坚定起来。
既是答应了，便要去做，替他补齐尸身。
还有那两个亡魂，也要替他们去青龙谷敛尸。
不过，青龙谷究竟是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独角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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