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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七步诗(一) “姑娘,看 ...
江宁,相比徐州而言,更为繁华。
州府大人张之扬在这,作为父母官数年,已积攒有极好的名声。
这是沈令言不用打听就能得到的消息。
无论是酒肆中的说书人,还是街坊百姓,一说起张之扬,都是“好官”、“清官”、“青天大老爷”,都说如今江宁民众安乐、富庶非凡,皆因张之扬治理的好。
如真要提起他的半点不是,马上便会被人斥责。
沈令言查过地理志,江宁水陆皆通,自古是繁华之乡,在不少朝代甚至是副都,若要说江宁如今的富庶是借了张之扬的清风廉政,还不如猜测张之扬打点关系在此处做官,为他的仕途增添一笔色彩。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沈令言本想借机靠近张之扬,只是在江宁,即使是升堂办案,也不许百姓围观,更别说,张之扬的府邸,里三层外三层早被奴仆侍从围得水泄不通。
靠近他,得等待机会。
于是,她将属本府没什么还愿难度的指骨先一一送回了家,埋在了家乡的某棵树下或是院落中,替他们给家人写一封离别信,给一些银子。
这是她唯一能替那些命途悲苦的青年做的。
这一日,她按照指骨记忆寻到了城外近郊一处院落,见柴门半掩,院内传来尖细的婴孩哭啼声还有年轻女子低哄的柔声。
沈令言在柴门口等了许久,欲待婴孩止啼,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句:“你是何人?来这做什么?”
沈令言回过身,却见是一个挑着水的妇人双目防备的打量她。
“大娘,敢问这是余长安的家吗?”沈令言拘了一礼,想说明来意。
“不是”,妇人冷冷回道,“你找错地方了。”
她挑着水便推开了扉门,进入后又打量了沈令言一眼,将门重重扣上,毫不客气的赶人:
“你上别处打听去,否则我要报官了。”
沈令言看了老妇一眼,终是欠了欠身:“打扰了。”
老妇看着沈令言远去消失的背影,这才放下心将水挑到屋内。
“阿娘,你为何不应?”一个年轻媳妇忽然出来同她低声说道。
“哎”,老妇长叹一声,静了半晌才说,“都说当今圣上仁厚,对我们这些妇人不予追究,这才留了性命,也无需为奴为婢。如今还是少生点事端,你和他平安便好。”
她的目光落在年轻媳妇怀中的婴孩上。
而年轻媳妇早已眼圈泛红,唇瓣咬破,顾及怀里熟睡的婴孩,无声流泪。
沈令言怔在院外隐蔽处,摩挲着余长安的那颗指骨,终是没能送出去。
她不会认错,这是余长安从军前的家,只不过想来是他的母亲有难言之隐,这才不肯认。
罢了,暂且放放,改日再来。
她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正巧看到主道上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她钻进人群里欲一探究竟。
只见,一顶幅面宽阔、样式却很是简素的官轿停在街道上,轿两侧立着好些神情肃重的衙役。
老妇坐在轿前空地上,手捶着腿,口中哎哟哎哟的喊,似是被轿子给冲撞了。
仆役凑近轿窗低语了两句,官轿帘布厚重,遮掩的密不透风,不知其内坐了何许人。
未久,轿帘被侍奉的仆人拂开,一双乌色长靴迈了出来。
只见一个着深色圆领襕袍、头戴双翅乌纱帽的男子走了出来。
百姓们见来人,忽此起彼伏的喜呼:“原来是张大人。”
便陆陆续续的跪伏在地,沈令言夹在人群中不得不弯下身去,将头埋在人群里抬眼打量。
百姓口中的“张大人”便是张之扬。
张之扬额面极宽,身形与张驰记忆里的没多少区别,但到底是浸润官场十载,如今的张之扬肩背板正,面容润泽,走起路来更是从容不迫,形容举止间多了一股沉稳气度。
不似幼时欺负人时那般耀武扬威。
只见他屈膝将老妇搀起来,面带关切细细盘问她伤在何处,可能起来,又命人抬来一把靠椅,小心将她扶上去让送至医馆医治,还厉声斥责了下人的冒失,竟冲撞了百姓,说自己实在有愧于这顶官帽。
如此举动,看上去倒合了百姓口中所说,张大人心宽体胖,最是对百姓温和体恤。
老妇早已忘了呻吟,一双手拉着张之扬不肯松手,周遭围观的百姓纷纷大声叫好,“感谢张大人体恤我等百姓。”
“青天大老爷啊”
……
百姓们更加心悦诚服的拜伏,愈发觉得如此一个亲民的好官,实乃百姓之福,如此一来又为张之扬的官场生涯又添上了一笔津津乐道的故事。
张之扬看向跪于满地的百姓,面带春风的让大家起来,不必跪拜。
沈令言隐藏在人群之中,当张之扬扫视过来时,她并没有低头,而是目视而去。
四目相对,或许曾经认识,但此刻张之扬对于她而言是陌生,而她也不过是一个围观的小老百姓。
相互只是陌生的面孔,张之扬简单扫过,并未多看一眼。
在张之扬坐上官轿远去以后,沈令言仍停留在原地,任凭耳边人群的嘈杂声来去。
那些人都在说,张之扬是个清正的好官,如此年轻,以后也会大有作为。
人前的形象,人后的评断,都在说张之扬是个好官。
他究竟是在伪装,还是进了官场,大有转变,真心在为百姓干实事呢?
沈令言在那一刹那竟也产生了怀疑。
她突然想起,自己包袱之中有个指骨主人的记忆里,他的兄长似是在张之扬手下当个笔吏,若是笔吏,见到的人一定比如今要更为真实,不如就从这个指骨入手,再去探听消息。
*
指骨的主人魏二郎,生在还算殷实之家。受父母宠爱,被寄予厚望,因而取了个“子龙”的名。兄长魏巍也爱护这个幼弟,嫂嫂更是嘘寒问暖,不曾短了他一点。以至于他自幼事事甚少违心。
兄长魏巍天资愚钝,但好在为人勤勉,在州府大人跟前办差,也混了个刀笔吏的差事。但魏二郎心思活络,唯独不爱读书,结果日日游街走马,成了一个浪荡公子哥。
母亲见子龙日日厮混不是个长久事,担忧他的日后,于是让哥哥多费些心。这才有了哥哥与母亲一同商量送他去参军,挣一挣军功。
子龙甚少违逆母亲,加之的确想改变自己在母亲心目中逗猫弄狗的浪子形象,挣个军功回来让母亲也与有荣焉,于是便爽快的应了这事。
只是没想到,军功还没能挣,人已经没了。牵挂不下的便是父母和兄嫂,想借沈令言之手,魂归故里,从此长久的陪伴在家人身边。
沈令言顺着子龙的记忆,来到魏府门前。
只见宅门紧闭,门前数盏白灯笼,看守的仆人都身穿白衣,头戴白布,面容凄惨,像是在办丧事。
忽然间,宅门打开,一行穿着丧服的人走出,晃悠悠一具狭小的棺椁被抬了出来,接着又涌出好几个眼神冷厉的汉子和妇人,在前巷站好。
一声高昂的唢呐响起,一行人忽而就嘈杂了起来。
唢呐声、鼓声、汉子和妇人口里的哭咽声等等如潮水般涌进了沈令言的双耳,那妇人的眼泪瞬间如洪水决堤,身形变得孱弱,连站立都需人扶着,其中一个汉子更是扑在棺椁上,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那哭的最为汹涌的便是子龙的哥哥和嫂嫂。
沈令言闪避一旁,看着这行人吹吹打打而过。
从那男子大喊“阿娘啊,阿娘啊,你怎么就弃儿子而去”,沈令言才知,这是子龙最为惦念的母亲也紧随其后了。
她的心不禁一沉。
不知是不是因为子龙母亲受不住小儿子战故的消息,才以致于大恸,没多少日子便撒手人寰。
这日恰是子龙母亲埋葬的日子。
一些互相认识的街坊邻居走了出来,手中捧支香跟在这行人后头。沈令言见状也点了一支线香,紧随其后。
穿过街巷,走上山路,来到附近一处山腰,墓道早已挖好,一行人要将棺椁推进去。
沈令言与一些妇人停在不远处的树下,与她随行的大娘低声问她:“姑娘,看你面生,你和这魏家什么关系,也来给送香?”
沈令言面露悲戚地回应:“大娘,我本青州人,我祖母与如今葬在此处的姨祖母为亲姐妹,我祖母已数十年未见她妹妹,但年迈,腿脚不便,便派我来看看,传个书信。只是没想到遇到这变故,我还不知该如何回去同祖母说呢!”
那大娘啊呀呀一声,又来宽慰她:“人生在世,这种变故少不了,姑娘你且放宽心,回去也好生劝祖母保重身体。”
沈令言点头,一旁听她俩说话的另一个大娘也插话道:“说来也是好怪,前一阵子我看魏夫人还出来请胡神医替魏老爷看病,当时也没见魏夫人有什么脸色不好,没想到,竟比瘫痪在床的魏老爷先去了。真是世事难料!”
又一个妇人道:“算起来,这下葬的也急了些,虽说这日子放晴的多,但棺材多停点时日也是行的,不至于尸身腐烂。”
这一说,倒让沈令言想起魏府宅门打开的那时,那群人的反应也是说不上来的奇怪。
被这个大娘一说,沈令言心里头就浮现出一个想法:
难不成魏夫人的死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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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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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