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婚宴 装给谁看呢 ...
-
淮南侯府,宾客齐至。
谢氏一族显贵,尤其是谢源这支有军功爵位傍身的。
莫说是同族旁支,便是旁姓,亦有不少人携礼上门,打着恭贺谢琰娶亲的由头,借机攀亲带故,试图从谢家捞点好处。
淮南侯夫妇素来不喜与汲汲营营的人打交道,但碍于今日是儿子的大喜之日,人家又是来贺喜的,不能冷脸赶客,少不得应付一番。
夫妻心心相印,对溜须拍马、阿谀逢迎的漂亮话是来者不拒,至于提携帮衬的承诺却是绝口不提。
饶是如此态度应对,二人仍旧免不了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远亲旧戚纠缠攀谈。
苏如婉这头赔笑脸赔得脸都酸了,一扭头却瞥见了闷闷不乐的儿子。
谢琰双手抱胸,冷脸直挺挺站在那儿,简直是将“不高兴”三个字刻在了脸上。
他身形高大挺拔,所着绣金喜袍红艳,饶是在人群之后,刻意寻了个角落站着,仍旧甚为显眼。
苏如婉手肘顶了顶谢源胳膊,后者顺着她视线往那边扫了一眼,旋即会意,三两句话不动声色地帮她从交际中抽身而退。
她这才得空,绕过人群,悄咪咪来到儿子身边。
谢琰虽察觉来人,只侧过身子,抱胸往另一向站。
苏如婉知儿子怄气,也不恼,只两步站到他面前,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好小子!躲在这儿享清闲呢,也不说帮你爹娘挡挡应酬。”
“今日婚宴,你可是主角儿。”
谢琰被拍得肩膀一震,很是不悦,慑于母亲威严,他虽心存不满,却只小声嘀咕:“谁要做这主角儿。”
烦死了。
苏如婉三两下将儿子手拨开,对着谢琰好一通打量,啧啧两声之后,感叹道:“这衣裳甚是好看,虽然颜色红艳,穿着倒是不显俗。娘的眼光不错吧,是不是比你爹挑的那套好?”
如此金冠束发,马尾高垂,眉宇间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与他爹年轻时候还真像。
谢琰没心情说漂亮话,只闷声道:“您挑衣裳的目力是比旁的好多了。”
苏如婉瞪眼道:“你小子少阴阳怪气的,跟娘好好说话。”
“你这当新郎的,迎亲也不去,多落人口舌啊。”
寻常婚嫁礼程中,为显亲家重视,总是新郎亲自上门,拜过岳家,再迎新妇子,最后两人一道随迎亲队伍回家完婚的。
新郎前头骑着高头大马,新妇子坐在他身后挂彩绸的喜轿里,随行队伍吹吹打打,喜乐与鞭炮声齐鸣,再不时向两边的路人播撒喜钱、喜糖。
那匹高头大马早就为谢琰准备好了,但他就是不愿骑上去崔府迎什么新妇子。
“你不去迎亲,不仅是不懂礼数,还叫人觉着咱们自恃显赫,轻视崔家。”
常人口舌议论倒没什么,只怕传到朝中,被有心人捡来做文章。
谢琰不悦,皱眉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当中缘故。”
下药迷晕他,趁虚而入,与他同榻而寝。
自家姑娘做了这样恶心的事情,崔家竟还舔着脸,以祖辈约定与两家清誉作胁,非逼着他爹娘定下二人的婚事。
强迫自己同她成亲。
谢琰声音提高了些,宾客间有人闻声望过来。
苏如婉见状,只得安抚儿子:“好了,既然应了这门亲事,就安心完婚。旁的莫要提了,没得捅出什么,又是一堆麻烦事儿。”
“那是您和我爹应的,我可没应。”
“你当我们愿意应啊。”
苏如婉恨恨地给了儿子一肘:“跟你爹一个轴脾气。”
见谢琰仍旧气恼,她叹了口气:“娘知道你心里不畅快,今日宾客多,咱们至少把面儿上的事儿做了。”
“至于那崔二姑娘……”
谢琰打断了母亲的话:“您别跟我提她。”
彼时,崔知意捧着茶盏,递到自己面前。
她低着脑袋,耷拉着眉眼,胳膊直挺挺地探过来,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两人本就是初次见面,如此相峙,一时间气氛有些僵。
谢琰不喜饮茶,原只打算接过,并没有喝的想法。
但她摆出的那架势……
仿佛他不喝,她便会一直立在这里。
崔知意正是用那副怯生生的可怜模样,哄得他喝下了药的茶水,就此掉进陷阱里。
后来仔细想想,当中破绽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崔家好歹是官宦人家,府上养着一堆仆婢,崔巍再怎么诚心待客,也不至于叫自己女儿来奉茶。
定然是崔知意使计,故意揽了这差事,好伺机接近他。
装柔弱、扮委屈。
哼。
连二人同榻被撞破时,崔知意亦是如此。
蜷着眉心,目露无辜。
装得好生清白模样,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害者一样。
谢琰每次想到受此算计,恨意便一股脑涌出来,即便多日过去,对崔知意的厌恶却是有增无减。
她以为用这样的龌龊手段,强行嫁到谢家来,他就会将她当做妻子?
白日做梦。
“罢了,不提就不提。”
苏如婉指了个方向:“你今日大婚,一个人杵在这,叫人瞧着算怎么回事。喏,景阳同他夫人在那呢。”
“好歹寻个人搭话,总比傻站在这里强。”
谢琰被母亲推了推,这才不情不愿地往那边凑。
他刚走过去,便听见裴景阳的道贺:“新婚大喜。”
话到中段,稍作停顿,祝贺之语被拆成了两个词。
新婚、大喜。
裴景阳吐字归音,语气甚为平淡,却有意拖长了尾音,重音压在了“大喜”二字上。
分明是祝贺的话,听起来却颇含兴味。
莫名欠欠的。
谢琰倒也没太计较,只轻哼一声表达不满。
待到他行至面前,裴景阳才抽出被妻子挽住的手,面带笑意地朝谢琰拱手。
谢琰拱手还礼,姿势不算端方,扫了他一眼之后,又瞥了瞥他身边的女子。
郑婳宁今日衣裙仍旧光鲜亮丽,发饰一瞧便知是精工巧匠的足金货,只是佩戴没有寻常那般吵眼睛。
几支镶了宝石的金钗斜在发间,排列疏落有致,当中缀着细细的珍珠。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便知道对方心里在如何编排自己。
讨厌鬼。
麻烦精。
二人自相识以来,没少拌嘴磕牙,裴景阳司空见惯,只一笑置之。
郑婳宁挑眉,重新挽住自家夫君:“新郎官儿不是要去迎亲的吗,怎的还有闲暇来同我们说话?”
“你这什么表情啊,像谁欠了你三千两黄金似的。”
谢琰偏头切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二人挽着的手上:“你们倒是高兴得很。”
“那是自然,我同夫君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将来还要白头偕老,恩爱一生的。”
大庭广众之下,即便是对着自己夫君,如此表白还是不大庄重,容易引来旁人口舌非议。
郑婳宁却毫不在意,晃了晃脑袋,只顾着挤兑谢琰:“羡慕死你。”
身旁的裴景阳未附和,闻言唇角稍稍牵起,脸上挂着的浅淡笑容也深了几分。
一静一动,夫妇两人性子互补,站在一起倒很是般配。
谢琰后牙啮了啮。
羡慕个屁。
他一个人落得清闲,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若是有这么个人成天黏在他身边,撒娇扮傻耍无赖,想想都要烦死了。
郑婳宁叹了口气,脑袋顺势一偏,倚在自家夫君肩膀上:“唉,你也莫要羡慕我们,你不是马上要有举案齐眉的人了吗?”
“我还没见过那崔家的姑娘,崔……知意,是这个名字吧。”
谢琰没好气地朝她道:“少打听。”
一提到崔知意,谢琰恼意便涌上来,说话声音都高了些。
“这么凶做什么?”
裴景阳适时地拍拍她手背,补了一句:“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与谢琰少时同窗,在弘文馆读书相识,同为簪缨子弟。
谢家武将出身,谢源年轻时打过几场硬仗,带出来的儿子自然尚武。
谢琰自小抵触文典熏陶,打心里不崇尚什么自抑修身的文人风骨。
二人性情、偏好迥然不同,他见到谢琰,却是高山得见臭水,莫名其妙地觅了知音。
崔谢婚事当中的曲折,郑婳宁不清楚,裴景阳凭借对他的了解,多少猜到了一些。
如今看谢琰脸色似碳黑,他便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这桩婚事,不仅不遂谢琰心,他甚至明显是抵触的。
不只是迫于父母要求,或许还有旁的不可拒绝的原因,谢琰才肯点头,同崔家姑娘成婚。
只是这原因,他不愿意说。
片刻功夫,郑婳宁也瞧出了谢琰的异常。
他向来牙尖嘴利不饶人,见面总同她打嘴仗,她说一句,他非要还一句回来才肯罢休。
今日却异常沉默,眉宇间透露着不耐与烦躁。
怎会如此?
身为新郎官儿,谢琰现在的表现,同自己成亲那日,她夫君的反应截然不同。
夫君儒雅谦和,性子内敛,待人接物面上总是淡淡的,很难瞧出他的实在心意。
可那日成亲,裴景阳到郑家迎她时,眼角眉梢却都流露着愉悦。
哪像谢琰现在的表情啊,像个燃了引线的大爆竹似的。
怎会有同心爱姑娘成亲,还笑不出来的男子呢?
郑婳宁放低了声音,试探询问道:“莫不是……你不喜欢崔家姑娘?”
谢琰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她声音大了些:“那你为何要娶人家?”
婚姻可是终身大事,不喜欢还成亲,这不耽误人家崔姑娘吗?
郑婳宁越问,谢琰眉毛就拧得越厉害。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父母之命。”
真稀奇。
谁都拗不过他性子的京都小霸王,竟然在婚事上乖乖听从爹娘的要求,与自己不喜欢的姑娘成亲。
郑婳宁还想再问什么,却听外头阵阵高呵声传来。
人声先至,然后是阵阵鞭炮礼乐的喧闹声。
“新妇子来了!”
宾客纷纷归位,让开当中的一条道来。
苏如婉拉着谢源往中间站,又眼神示意儿子过来。
很快,新妇子在几个喜娘的簇拥中,迈过院门槛,走了进来。
崔知意蒙着盖头,在李嬷嬷的低声提示下,一步步往前迈。
有盖头遮蔽着,她只能看到脚下方寸之地,视物非常不方便。
这件喜服外头瞧着华丽隆重,穿在身上却如背了枷锁,着实磨人。
拖着长长的裙摆,崔知意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生怕稍不留意便会被绊一跤。
鞭炮礼乐声大半被拦在了门外,四周陡然安静许多。
但她仍旧能听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嗡嗡地传来。
不知道他们在小声议论什么。
但一定是与她有关的吧。
是在谈说她身份低微,不配嫁到淮南侯府吗?
还是在嘲笑她哪里举止不得体?
李嬷嬷将人一步步引着,领到淮南侯夫妇面前,随即恭恭敬敬地福身:“时辰刚刚好。”
“良辰吉时,请侯爷夫人高堂坐,受世子同新妇子三拜。”
谢琰睨了眼面前人。
虽然顶着红绸,看不见她表情。
但方才崔知意抓着喜娘,亦步亦趋的模样,谢琰尽收眼底。
那怯生生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讨厌。
虚伪,做作,扭捏作态。
前头做了那些恶心事儿,如今又装成端庄知礼的淑女模样。
装给谁看呢?
崔知意如此费尽心机走进谢家,眼下计谋得逞,只怕是要躲在盖头里偷偷笑呢。
想到这,谢琰恼意又升腾些许。
耐不住身后父母的催促,他沉默几息,终是板着脸站到了崔知意身旁。
紧握的拳不露痕迹地藏进了宽大的衣袖中。
淮南侯夫妇这才松了口气,往堂上就坐。
“世子,请携新妇子入堂。”
隔着一层厚实的红绸布,崔知意能清晰觉察到身侧传来的阵阵寒意。
她的一双手搭在身前,被这寒意浸得冰凉,纤细指节甚至有些僵直。
忽然,崔知意的右手被李嬷嬷牵住,向谢琰的方向挪移过去。
她浑身汗毛竖起,整个人陡然紧张起来。
像被扔进了蚂蚁堆似的。
四周定然涌满前来道贺的亲眷宾客,她此时若被瞧出半分胆怯,只怕遭人耻笑,给自家丢脸。
那些鄙夷的表情,蔑视的姿态一个个在她眼前浮现。
崔知意强压着胆颤,不愿在人前流露出任何异状,可那只伸出的手压根不听她使唤,颤动个没完。
随着她指尖靠近,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逼近,令她喘不过气来。
崔知意心砰砰地狂跳,苍白的镇定霎时粉碎了个干净,人又习惯性地开始想逃离。
多想顺从此刻本能,抽回自己的手,提起裙摆往外跑,离开众人视线,去一个谁都找不到她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理智却告诉她不可以。
众目睽睽之下,逃跑简直是天方夜谭。
即便是她跑出去,又能去哪儿?
掌心相贴的瞬间,温热与冰凉骤然接触,崔知意不由得瑟缩一下,猛然回过神来。
每根发丝都察觉到了主人的怯意,不由自主地搔动着发顶。
崔知意只觉头皮发麻,行走动作愈发僵硬。
谢琰步伐迈得很大,压根没有与她并肩的意思。
牵着她的那只手没使力气,甚至是虚握的。
似乎连与她触碰都令他厌恶。
她的手仿佛随时会从谢琰掌心脱落,然后跟他彻底断开联结。
此时,众人目光定然齐聚于他们,谢琰若真松了手,自己当真是尴尬至极。
不知道又会被人如何议论。
崔知意想走快一些,同他缩近距离,却碍于身量与着装,实在难以迈开步子。
眼见手即将滑下,她实在忍不住开口,低声哀求谢琰:“世子,走慢些吧。”
一天未进饮食,崔知意饿着肚子,发出的声音细软黏腻,以至于这请求听起来不太诚恳。
反而像在朝人撒娇。
谢琰皱眉,冷哼一声。
这是又在卖乖装弱,博他同情呢。
与之前在崔府如出一辙的招数。
若非众目睽睽,他要顾及谢家颜面,不能让父亲母亲在人前难堪,他早就甩开这只手了。
又冰又硌的。
骨节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下一瞬,苏如婉按捺不住,丢了个短刀似的锐利眼神过来。
谢琰这才不情不愿地放缓了步子。
趁着身后宾客尚未齐齐涌入堂中,谢琰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量,在崔知意耳畔放了句冷刀子。
“少在这惺惺作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