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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亲 崔知意越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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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算长。
但从她方才瞥见的场面来看,要那般生生熬过一炷香……
崔知意大着胆子,又揭开了那一角。
画中女子双眼紧紧闭着,眉心几乎要拧成麻花,表情看起来痛苦极了。
怪不得李嬷嬷宽慰她,让她到时候忍一忍,且莫要太害怕。
即便抛开要与人“坦诚相见”的羞耻,这事儿经历起来,瞧着同上刑简直没什么分别。
怎能叫人不害怕?
崔知意硬着头皮往下翻了两页,终是无法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李嬷嬷见她放下红册,问道:“二姑娘不再多看看?后头还有几页呢。”
崔知意知道李嬷嬷此举,是出于一片好心。
可这桩婚事来得确实不体面,她不晓得当中的曲折内情。
如此,崔知意也不好向李嬷嬷解释说明,她想到今夜即将发生的一切,心便焦得厉害。
自己与谢琰遭了算计,两人才会卧在一处,被人抓个正着。
又因两姓祖辈约定,才被迫要做夫妻。
两人中间横着天大的误会。
谢琰自觉无辜,满腔愤懑,本就对她心生厌恶。
即便是两人今夜拜堂成亲,他对自己大约也是避之不及。
若谢琰执拗,不肯踏入新房中,倒还好说。
若真如李嬷嬷所说,新婚之夜,彼此再怎么不情愿,这周公之礼必须完成。
只怕谢琰将愈发恼火,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于她,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崔知意一晃神,脑海里便出现一个可怕的场面。
方才画中女子竟变成了她自己,而拨开床帏进来的,自然是要同她合礼的夫君谢琰。
那谢琰青面獠牙,拧着眉毛,蛮力将她按到榻上。
一通猛凿。
凿得她脑袋直往床头磕。
他的动作愈发狠戾,似乎要借着行事报复她,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
不论她如何哭喊求饶,谢琰都置若罔闻。
崔知意越想越害怕,硬生生被脑中画面吓出一身冷汗。
她该如何是好?
想来想去,崔知意胸口愈发闷闷的,里头堵着一团气儿,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的心更是突突地跳动着,仿佛马上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父亲说过,淮南谢家门第高贵,族中子弟少时便要读书,族规严苛。
如此经礼乐诗书熏陶过,又被族规约束管制的人,总不至于行为过分,完全不讲道理吧。
谢琰虽然恨她,或许会表露出厌恶,但她若尽量退让,尽量忍耐,设法避免冲突,他是不是会顾念礼数,就不会太为难自己了。
俗语有云: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若谢琰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呢?
男女身量相差,力气悬殊。
谢琰倘若真故意借着此事折磨她……
她的后果可想而知。
崔知意捂住双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些。
她脸烫得厉害,手心里的汗却是冰凉的。
想来想去,眼下她唯一能做的,竟只剩下了祈祷。
祈祷谢琰十分厌恶她,不肯进新房,也不肯与她合礼,让她能借势避过这事。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李嬷嬷只当崔知意害羞了,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扯开话题,又聊了些旁的。
崔知意心里搁了事,没什么心思回应她。
就连芳枝递来的茶都没喝一口。
她思忖良久之后,落手抚了抚胸口,又深深地吐息几次,好半天才勉强将焦躁忧惧压了下去。
“正厅来人,请二姑娘去呢。”
李嬷嬷瞥了眼窗外。
外头霞光初现,估摸着迎亲时辰到了。
她这才朝那个报信的喜娘点头道:“知道了,姑娘马上去。”
崔知意坐了小半日,双腿迟滞酸软,李嬷嬷和芳枝一左一右搀着她,这才慢慢迈出房门,往正厅去。
她这小院本就偏远,平日要去正厅得走很长一段路。
顶着这身打扮,愈发走得艰难了。
好不容易踏过石子路,一步步踏上石阶,这才到了正厅门口。
“大人,夫人,二姑娘到了。”
崔巍与妻子王氏闻声,略调整了下坐姿。
崔知意低首,朝座上二人恭谨一拜。
“新妇子拜双亲!”
她起身时,余光扫了扫。
崔家宾客都在厅外,厅内除却父亲同大夫人外,便是崔、王两家的亲戚女眷,还有府上几个近身伺候的仆婢在。
再就是她身后的芳枝同几个喜娘。
亲眷之中,唯独不见她的姐姐崔茗玉。
崔知意抿了抿唇。
“你姐姐原是要来送你的,只是这两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坏了你的好日子,所以在房中将养。”
王氏将那串细细的金链子挂到崔知意脖颈,又命人取来一对水头不错的翡翠镯子,一个一个往她手腕上套。
“这对镯子是她素日最爱的,特地拿来做你新婚的贺礼。”
她的说辞很是妥帖得体,几句话便寻了个理由,将崔茗玉的不到场,解释为情非得已。
让外人挑不出错儿来。
瞧,崔大姑娘并非是故意不来的,而是生病了将养呢,怕影响她妹妹的良辰吉日。
还割爱送了如此贵重的贺礼,来祝贺妹妹出嫁。
多么识大体的姑娘啊。
可她们不知道,这对翡翠镯子虽然贵重,却并不是崔茗玉的。
比起通透的翡翠玉石,她更喜欢镂空雕刻的金镯。
这一点,崔知意是清楚的。
同在崔家生活十几年,即便二人不亲厚,多少有些了解。
若真是崔茗玉心爱的东西,她便会牢牢地攥在手里,断不会如此掏出来送人的。
这对翡翠镯子,大约是王氏自己的。
而崔茗玉今日不露面,也并非是像王氏所说染了什么风寒。
谷雨已过,天气不似初春那般严寒,早就暖和起来了。
崔茗玉是家中长女,自小受父母娇养,素日衣食无缺不说,稍冷些她屋内便有碳火暖着。
即便寒时外出,她身上的氅衣,脚蹬的鹿皮绒靴,还有怀中的铜手炉,都是御寒的好物。
寒冬腊月都不曾受寒气侵袭。
怎会这么巧,偏在妹妹要出嫁的时候,她染上了风寒。
这个时候崔茗玉不肯露面,多半是心虚,怕与自己对上露怯。
几息之间,那对镯子已经牢牢套住她手腕。
就像这场原本就不该属于她的婚事一般。
将她整个人套了进去。
王氏拍了拍崔知意手背:“知意莫要见怪啊。”
崔巍也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崔知意这才慢慢抬起头,坦然望向自己的父亲。
这个曾经指着她大骂“罔顾廉耻”的人。
从父亲严肃端方的长辈做派中,她竟瞧出了些许慈爱与不舍。
仿佛前事冲突从未发生过。
而那些难听的责骂之语,似乎也从未从他口中说过一般。
他仍旧是那个严慈相济的父亲。
不知怎的,崔知意不愿移开目光,仍旧盯着她的父亲不放。
几息后,反倒是崔巍主动与她眼神错开,像刻意躲避什么。
而他眸中那丝转瞬即逝的愧意,被崔知意敏锐捕捉。
“今你出阁,嫁入淮南侯府,要孝顺亲长,恭谨谦和。”
饶是几个崔家亲眷在场,崔巍仍旧朝她道:“父亲不求你能为崔家谋什么,只要平安度日,莫生事端即可。切不可仗势,端什么世子妃架子,恃宠生骄,知道了吗?”
王氏笑道:“知意打小便懂事知礼,体贴长辈心意,从不让人操心的,郎君多虑了。”
懂事知礼,体贴心意。
崔知意低首,眸光逐渐暗淡,半天才“嗯”了一声。
“新妇子可有什么话儿要同父亲母亲说吗?”
那几个字在她脑海中萦绕着,如同下起了一场细密绵长的雨。
雨针不断地刺下来,水雾弥漫,朦胧潮湿,将草木的呼吸尽数捂回泥里。
王氏不是她的母亲,她的娘亲早就离世了。
她要向父亲说什么?
说她是被姐姐那盏茶陷害,说她是被迫嫁入淮南侯府,说她讨厌别人用听话懂事来夸奖她。
会有人信吗?
说她也想像崔茗玉一样,受到父亲的关怀疼爱,即便做错了事也有母亲替她遮掩。
会有人懂吗?
不会的。
父亲方才含愧的神情,虽然只出现一瞬,但却如同烙印,结结实实地印到了她眼中。
细细回想,父亲当时见二人同榻,虽然气急攻心,失了理智狠狠骂她,但事后应当是私下去调查过的。
那药是如何进了崔府,混入茶水中,她姐姐又是如何迷晕她与谢琰,再命人将二人搬到榻上,引来双方长辈抓个现行。
崔巍身为家主,要查清这一切并不难。
崔知意意识到什么,鼻端涌出一阵涩意,眼中波澜卷起。
所以……父亲知道是崔茗玉做下的局,后来才会突然对她态度缓和。
一定是这样的。
但即便知道是崔茗玉犯下的过错,崔巍仍旧同王氏一样,最终选择了沉默包庇。
偏私护短也好,觉着木已成舟,不愿节外生枝也罢。
总之还是成全了崔茗玉不嫁的心思。
而让她这个庶妹无辜顶了黑锅,嫁到那淮南侯府。
也是,从前小事上父亲都从未顾及她,这样的终身大事又如何指望他会站在她这边。
没有剖清事情真相,更没有替她主持公道的意思。
崔知意啊,你该明白父亲的意思的。
就如同你的名字一样。
良久之后,崔知意摇摇头,垂眸道:“没有了。”
眼见吉时已到,李嬷嬷摆手让喜娘拿来盖头。
崔巍接过,郑重地将红绸盖到了她脑袋上。
视线被遮蔽的瞬间,崔知意微微俯身。
“知意拜别父亲。”
车马轿撵队伍早已整齐排列在崔府门口,浩浩荡荡的。
看到新嫁娘迈出府,那两串长长的鞭炮被引燃,发出喜悦的爆裂声。
很快又被队伍最前的吹打演奏声盖了过去。
崔知意坐在轿子里,思绪繁杂,脑中还在反复回想那些话。
父亲对她并没有旁的要求,只是让她不要惹麻烦,免得牵连了崔家。
面对侯府诸人,尤其是谢琰,要恭顺一些。
凡事忍三分,让三分。
想到这里,崔知意更加苦涩。
她由始至终没有半点过错,却仿佛一个不受待见的包袱,被狠狠地抛开。
用自己的婚事,替崔茗玉解围,成全她的心愿。
即便是一句敷衍的关心之语,崔知意都不曾听到。
外面仍旧喧嚣热闹,人声鼎沸。
她眼角晶莹终是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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