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上学去 朕直觉有人 ...
-
少年间的心思也是暗流涌动的。
此中微妙不足为外人道，却成为一切起伏来回的源头。此次考核之后，周水被宋青岁带着去沈奕那儿转了一圈——
周水规规矩矩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沈奕手心。
那是一碗丹药。
宋青岁依旧不太说话，两人看着愣在原地的沈奕，恰巧对视一眼。
周水再迟钝也知道宋青岁给的东西有些过于贵重，宋青岁则是神色淡淡。
沈奕半晌说了一句：“至于吗，让我当饭吃？”
宋青岁牵着周水：“我当年的剑术很稀松平常，不知道能不能教好她，所以就来麻烦你。”
周水严肃点头。
虽然宋青岁跟其他人交流的时候语速比较快，她听不太懂。
沈奕上前来捏了捏周水的脸：“你宋师姐对你下血本了，知道不？”
周水继续严肃点头。
宋青岁神色不改，摸了摸周水的发顶：“之后要好好跟着你沈师兄练剑，喜欢什么就问什么，知道了吗？”
她这次语速放的慢，手在周水头顶放着牵了一缕灵力进去，周水自然听得懂。
周水点头。
沈奕手里端着的大海碗里的丹药自动浮起来：“宋师姐劳烦您分个类，鄙人丹修上一窍不通，除了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之外，一个也不认得——”
周水眼中倒映着那个碗，她看着好多把丹药浮起来，分门别类二十多个分别被装进了锦囊，灵力在上面烫出了丹药的名字，然后一堆锦囊连成一串，跟铜钱一样穿起来落在了沈师兄手里。
宋青岁牵着周水往回走的路上，只见松涛漫卷，如浪如海，云雾缭绕。
考核之后，阶段性的课程就结束了。
宋青岁带着周水回了合利。
山体如老者之眉毛，白雪皑皑彷如岁月风霜染眉。
云行山说是一大宗门，实际上是当世第一大宗，地域覆盖从东到西，宽广一词不足以形容也。不仅有主峰四座，主峰中，掌门居元闵，其余按顺序依次为地亨，合利，洪贞。四大主峰，三十六峰之间用渡絮相连，依照各自的距离长短，来回的时间也各有不同。
当今云行山掌门亦是全境修为最高之人——通玄后期，已经初窥半步化境，如此依次往下排，三十六峰各个峰主都是通玄前中后期各不相同。
譬如，宋青岁的师尊，宋勉就是通玄前期。
丹修原本就稀少至极，出一个通玄更是了不得，更何况是一个带一个成材一个的通玄丹修，几乎掌握着全宗门一半的丹药供给。
座下首席大弟子宋青岁更是二百出头就筑基中期，非常名师出高徒了。
周水回到自己睡了五六年的小床，额头再次贴上了宋青岁的手心。
一股细细的灵气顺着她的百会进入脑海，长久混沌的识海渐渐掀起了波浪。听潮阁内，周水眼睛睁的大大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吸收内化宋青岁给她的这一缕灵气。
好厉害。
半大孩子的眼睛在黑夜中倒映着月亮，低眉垂目的仙人临着汪洋巨浪神色不改。
听潮阁不论昼夜，大多是不关后门侧门的——那是周水平日里坐着发呆的地方。
巨大的高门一排荡开，宋青岁抽开了手。
周水让开自己身侧的位置，躺在宋青岁怀里，抱着人的一只胳膊睡着了。
月华徜徉在这空旷至极的大殿，渐渐和宋青岁身上牡丹一样绽开的雪浪一般的下裳融为一体。
宋青岁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周水舟车劳顿更是没起来。她脸上无波无澜，但身形一晃就出去了。
今日还要交作业。
幸好有多做。
周水起来的时候听潮阁四周的禁音法阵已经被撤掉了，她在巨大的海浪声中翻了个身，水雾毫不留情冲进大殿。
晚上宋青岁敷衍完晚课回来之后就看到小小一个傻娃娃趴在门槛上看海。
周水总喜欢看着远处海天一线，或者波涛遮天发呆，五六年都没有看烦。
短暂的休假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周水要重新穿上那身小弟子的服饰去地亨。
沈奕宋归都在地亨，宋青岁周水都在合利。
到了深秋，高山上已经开始下雪，连渡絮上都落了白。
银脉直索天。
宋青岁摸着周水的发顶，又在给她渡灵力。
周水还没有开窍通脉，通脉者可感知接引天地灵气，画符布阵；开窍者可存放一部分灵气在灵台，以备取用；筑基者可炼化灵气与四肢百骸，并随时取用。
宋青岁每次渡入的灵气都会在短暂的停留之后逸散于天地，完全如同泥牛入海。
只为了说几句话的话，这也太浪费了。
但丹修不惧浪费灵力。
其实周水只要凝神去听的话也能知道对方大概是说了什么字，但听懂意思还得费一层精力。
不快不慢地到了地亨峰，周水牵着人往前走。
走到人群里，转身怯怯看了一眼宋青岁，放开手。
“宋师姐……”
宋青岁低垂视线，也没动。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张源明显也看到了周水，在原地踌躇着，看了宋青岁一眼，又看周水一眼。
张恬悄悄转过身：“妹儿，你是她朋友，你不去谁去？”
张源抓住哥哥的手指：“她旁边那个……师姐，我不敢去。”
张恬嗷一声被张源抓疼了，转身大喊一声周水，我妹找你！
周水被这一嗓子嚎回神，面色不善地看了张恬一眼。
周水掉头就走向队伍。
张恬眼见周水来了，脚底抹油一样往闻松予那儿去了。
冬学就此展开了。
明显比夏天更难的课业就劈头盖脸向这群孩子砸过来。这群孩子都没有通脉的，不能接引天地灵气，所以阵法和符咒教了也是白教——当务之急是让这群小东西先学会什么叫感知灵气。
“跟夏学不一样了，这学期林师姐不能只跟你们讲故事了，这学期我们得学怎么感知天地灵气，知道吗？”
张源坐在周水左边，闻松予照旧还是坐周水前边——冬学的课，周水必须得来，脖颈间一只飞鸟佩散发着幽幽灵光，她按住脖颈间的小鸟，林听月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了。
“首先，我们要明白一件事——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是我们接触太天地灵气之前要熟记的第一句话……”
“有谁知道这句话跟接引灵气入体有什么关系吗？”
“对~灵气，是一种生发的力量，来源于天地，地势坤，天行健，一个承载，一个倾泻灵气——之所以讲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是因为灵气生发于天地，灵气充裕的地方也人杰地灵，比如说我们地亨峰上。”
林师姐这个冬学讲课都是这样。
阮郁虽然听的不知道哪里有用，但还是全部记了下来，竹硬笔抡出火星子了都。周水面前摊着一本书，动都不动一下，前座闻松予还能跟师姐互动一下，张源听到一半点头，点着点着被哥哥戳醒了，然后自己再清醒半节课戳张恬。
晚课整整一个时辰，堪称群魔乱舞，简直是不堪入目。
周水到了下课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的，她实在听不明白，恨不能一头撞晕在树上。走到门槛时狠狠绊一跤，头晕眼花的当口不知道自己一把抓住了谁的衣裳。
闻松予只是走慢了一步。
他的袖子在周水手里被攥成了抹布一样的纹路。
张恬看得清清楚楚，闻松予的神色一瞬间就僵住了，想一把抓出来的时候发现周围有人，于是还是被迫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等周水缓过来。
还好张源察觉不对上来扶住了周水，周水这才放开了手中的布料。
啥子听不懂硬灌就是这样的下场。
周水一个时辰最终只听懂了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
简直是折磨。
张源带着周水回去之后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坐在床上担忧地问：“你听不懂之后的考核怎么办，灵气跟不上通不了脉可就难说了。”
周水睁眼眼前都有虚影，她被灵气过度灌入的百会酸胀不断。宋师姐好像说过不能一直握着小鸟玉佩，不然头会痛——可是现在想起来已经晚了。
周水直直躺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张源自顾自说了好一会，终于察觉到不对，抹了一把周水的脸颊额头，浑身一抖。
“不好了！有人上晚课上完发烧了——！！！”1
第二日林听月看周水的目光都有一种诡异的怜悯和敬佩，上课的速度都慢了很多。
周水上课只听一半，因为过一会就得让自己的脑子缓一缓，她多时了几次之后也摸清了套路，在林听月讲到接下来要好好理解的时候再去摸脖颈间的小鸟。
晚课后吃饭的时候张源碰了碰周水的胳膊：“你现在能听懂不？”
她语速放的慢，周水过了一会才才听见一样回答：“听懂一半。”
张源吃了一口米饭：“行，到时候只要考核能过就行，林师姐讲林师姐的，到时候还是看能不能通脉。”
周水点点头，没再讲话了。
不过在宋归的剑术课上周水自然不煎熬了。
她还是照常跟着学，偶尔被叫出去开开小灶——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专利特权，很多人，比如张恬闻松予，还有阮郁，都有这样的时刻。
偶尔因为周水脑子慢，宋归叫她出去的时候也是非常头疼，但剑术她学的飞快，只要耐下性子多看两眼周水，每一招周水都不会跑不会歪。
这就是一天一天过的时间。
周水在剑术考核上再没有分到闻松予，每次都是单独跟宋归考核。
“宋师兄——”
这一次宋归却没有叫她开始，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你通脉了没？”
周水看着他，反应了一会：“不知道，林师姐让我今天晚课之后去找她。”
宋归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行，那你跟着我学其他的，不用跟他们搅在一起了。”
“之后我看能不能去找你林师姐问问，晚课期间你来找我练剑，白天去找你林师姐听课。”
周水自然点头，别管听懂听不懂。
消息传回合利峰，宋青岁正守着地亨鼎看宋勉炼丹，闻言愣了一下。
一年之内不到通脉的还是太少见了。
莫非宋勉的教学神话还会传染？
周水的事情自然瞒不住云行山其他人，一时间，宋勉出门的时候都会被问到他座下徒弟带回来的那个小天才。
宋青岁就更不用说了。
堪称不问世事的宋师姐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被别人问得不堪其扰，听潮阁连着一个月没人呆。
沈奕早知有此一劫，给宋青岁指了一个好去处，自己也门清，偷溜去也。
不过这通风波倒是很快平息下来了，因为大家都大概知道了周水的资质和事件——一个听懂别人讲话都费劲的散魂的孩子，纵使根骨再好，剑术一道上的热情再高，到最后都难免高分低能，摆出去好看，里子不一定实用。
宋青岁则是并无所谓。
她自己的机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她的想法，亲近的人一看就知道。等周水通了脉，开了窍，放到外门修士的堆里历练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都使得。等到自己一旦通玄，立马自寻一座山头将周水收入座下，到时候周水就是开山大弟子，轮不着别人挑，是好是坏都是自己家的人。
沈奕知道，林听月也知道，甚至就连宋勉估计也第一天知道周水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周水不是开窍修士拿着测灵石一家一家筛选出来的孩子。
她从一开始进云行山的道路就不常规，完全是内定生。即使是周围看不清的人，比如说同窗，比如说不亲近的人，也知道这样进来的孩子多半是已经被内定了。到时候一定是要拜在某长老某峰主的门下的，路径是非常清晰非常确定的。
灾祸也来自这里。
只不过现在没人能看出来。
冬学末的考核可不是跟诸位开玩笑的，没法浑水摸鱼，这次的主考听说是通玄。
两位通玄长老站在高台之上，一位眼中冰寒一片，一位身形散漫，色如春花，温柔极了——那是沈奕的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上学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