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时钟塔求学的二三事》四月人间去

63、第 63 章

　　2003年12月25日，圣诞节。
　　伦敦沉浸在一片节日的氛围中，但对于时钟塔的许多魔术师而言，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研究日。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在上午处理完一些必要事务后，独自离开了时钟塔。他的行程看起来并无特别，但明日叶凭借第四法那模糊的、对重要可能性节点的直觉，认为自己一定要跟上去。托弗拉特成功布置的信号屏蔽的福，悄然尾随。
　　老师的行动路线很谨慎，多次换乘，甚至使用了一些短距离的空间转移技巧，最终进入了伦敦某处偏僻街区一栋看似废弃、实则被强大结界笼罩的工业建筑。
　　明日叶的心跳不知为何如擂鼓。他利用第四法隐态覆盖的特性，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一个游移的影子，艰难地穿透了外层结界，潜入了建筑内部。
　　内部与外表截然不同。干净、冰冷、充满了现代感的无菌实验室风格，照明是惨白的LED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防腐剂和营养液的味道。这里显然是马里斯比利一处高度保密的私人研究设施。
　　明日叶屏住呼吸，沿着空旷的走廊深入。然后，他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带有复杂魔术锁和物理锁双重保险的金属门前。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更加明亮的光线和……一种让他灵魂深处泛起极度不安共鸣的微弱生命波动。
　　他轻轻推开门。
　　景象，如同最恐怖的噩梦，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和思维。
　　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整齐排列着两排、共计超过二十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槽。槽内充满了淡绿色的、微微发光的营养液。而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是——
　　人。或者说，是人的“素体”。
　　年轻，男性，黑发，面容……与他，宗谷明日叶，有着惊人的、至少八九分相似的基础轮廓。尽管细节上有所差异，有些更年轻些，有些则带有明显的人工调整或实验痕迹，但那核心的模板，毫无疑问指向他。
　　培养槽并非全部满员。超过三分之二的槽是空的，内部只剩下干涸的痕迹和清理后残留的细微组织碎片。只有最后五六个槽中，还漂浮着闭目沉睡的“素体”，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每一个培养槽前，都配备着一个坚固的工作台，上面堆放着厚厚一摞实验记录。明日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脚步虚浮地走到最近一个尚有“素体”的槽前，手指颤抖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2002年12月。
　　实验项目名称：《第四法潜在承载个体（代号“素材A”）克隆素体情绪模块剥离与稳定性测试（第03批次）》
　　记录内容冰冷、详尽、非人：
　　“……03-07号素体，在模拟情感冲击时，大脑杏仁核区域出现不可逆魔力灼烧，判定为情绪模块与魔术回路兼容性过低，已销毁。”
　　“……尝试在素体胚胎期植入绝对理性思维概念基板，成功抑制大部分情感神经发育，但导致第四法模拟接口（基于‘素材A’血液与毛发样本提取信息构建）连接成功率下降至7%。该方向价值有限。”
　　“……05-12号素体，在长期‘孤独环境模拟’与‘导师依赖诱导’并行测试中，产生初步自我认知与痛苦表现，可能干扰‘纯净载体’功能。根据协议，启动记忆覆盖与意识重置程序……重置失败，素体陷入脑死亡。已销毁。”
　　“……实验目标修正：自2003年10月28日起，研究重点从‘制造可控第四法承载体’转向‘评估第四法对原始承载体（即‘素材A’）身心的长期影响及潜在保护方案’。”
　　“……备注（2003年10月30日）：今日发生外部事件，‘素材A’情绪出现重大波动，但未引发第四法失控或诅咒反噬。情感宣泄可能具备某种保护作用？相关克隆素体情绪压力测试暂停，待评估。”
　　“……备注（2023年11月11日）近期观察表明，‘素材A’与所长情感联结加深，可能对‘素材A’稳定性产生正面影响，需持续观察。对应地，部分克隆素体实验转向模拟该联结对第四法接口稳定性的增益效果……”

　　记录一页页翻过，每一段冰冷的文字，每一行销毁记录，都让人觉得恶心。明日叶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祈求这只是他在做噩梦，希望有谁可以来叫醒他。这本书册明明没有多少重量，却让明日叶却手抖得不成样子。
　　时间线清晰得残酷：从他刚展露异常、被老师注意到开始（22年12月），这场以他为蓝本、旨在研究甚至“制造”第四法承载体的实验就开始了。
　　实验经历了从粗暴的情绪剥离、制造工具，到后来因他本身与老师关系变化而转向研究影响与寻求保护的历程。最后一批实验体在10月底基本停止新增，并陆续销毁，只剩下少数用于观察影响的留存体。
　　……10月30日。那个明日叶绝不会忘记的日子——他以为他重新成为正常人的日子。
　　他感到天旋地转，胃部再次翻腾。扶着冰冷的培养槽，才能勉强站稳。那些与他相似的面孔在营养液中无声沉睡，他们被制造、被测试、被销毁，如同猪猡一样微不足道。生不知为何，死亦不知，连为人的尊严都没有。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他。他是“素材A”，是这些悲剧的模板。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袭来，明日叶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还想笑出声。他那还处在学习阶段的情感处理机制无法立刻同时处理这些复杂的情绪，所以明日叶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多么可笑啊。他是只小丑，在台前独舞。
　　不，小丑才不会有缠绕全身的枷锁，他明明就是只提线木偶。
　　而主导这一切的，是他视为支柱、甚至想要产生超越师徒依赖情感的——老师，马里斯比利。
　　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平稳，从容。
　　明日叶僵硬地转过身。
　　马里斯比利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疲惫。他看着明日叶，看着弟子脸上混合着震惊、恐惧、恶心、背叛与巨大痛苦的惨白表情，无法自控地移开了视线，但又强忍着，再将视线转回。
　　“你屏蔽信号的技术不错，” 马里斯比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平静得可怕，“弗拉特的混沌算法，结合了星环的隐匿概念？我差点没发现。”
　　玻璃的寒意透过衣物刺入脊髓，与胸腔内那颗“刻印之心”剧烈搏动带来的灼痛形成诡异对比。明日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培养槽中与自己相似的面孔，又缓缓移向门口的马里斯比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营养液循环系统低微的、规律的嗡鸣。
　　他的大脑如同过载的精密仪器，试图同时处理两套相互冲突的数据流。一套是冰冷的逻辑分析：时间线、实验目的、样本消耗、研究方向转变——高效、系统、符合没有人性的研究伦理。
　　另一套则是汹涌的、难以命名的感受：胃部熟悉的痉挛感；喉咙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左眼深处传来信息过载般的刺痛；以及，胸腔里那种沉重的、冰冷的、仿佛有什么重要东西正在无声碎裂的感觉。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那是更复杂的、他刚刚开始学习感知的混合物——被背叛的刺痛，对被当作素材研究的荒谬感，对眼前这些“自己”命运的本能战栗，还有……对那个站在门口、曾教会他“思念可以寄托星光”的人，产生的巨大失望和一种近乎坍塌的依赖丧失。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是克隆体。以我为……原型。” 他用了陈述句，但尾音泄露了情绪的波动。
　　马里斯比利走进实验室，步伐依旧从容，如同走进自己的书房。他看了一眼那些记录，目光平静无波。“是的。从确认你身上第四法潜力开始。必要的风险控制与可行性研究。”
　　“风险控制……可行性研究……” 明日叶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抵着冰冷的玻璃壁。他的目光落在最近一本摊开的记录上，上面冰冷的文字描述着某号样本因“情感模拟产生自我认知”而被销毁。那行字像一根冰锥，刺入他刚刚开始柔软的情感认知区。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马里斯比利，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困惑或分析，而是混合了受伤的质问：“所以，情感模拟、环境诱导……‘导师依赖诱导’……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波澜，“包括那次的洛肯城堡？你教我……感受情绪，让我哭出来的时候……也在观察和记录吗？”
　　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想起了那个拥抱的温度，想起了老师抵着他额头说的话，想起了那种被允许脆弱的安心感。如果那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马里斯比利的眼神仍然固执地盯着眼前人，那浓稠的琥珀色中沉淀下更复杂的东西。“最初的设计，包含建立可控的情感联结以稳定载体并引导方向。” 他承认得坦然，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绝对，似乎多了一丝滞涩，“那次洛肯城堡……是计划外的变量。但它提供了重要的……观测数据。”
　　“变量。观测数据。” 明日叶低声重复，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用手背抵住嘴，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生理性的恶心。这不是分析，这是身体对他无法处理的情绪做出的直接反应。
　　“所以，我的痛苦，我的崩溃……对你来说，是数据？”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受伤的嘶哑，“那些你教我去感受的感觉……它们的价值，在于它们对‘第四法载体稳定性’的‘潜在增益’？”
　　他用了老师的术语，但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痛苦。他在用理性拆解，但拆解的过程本身，就是情感宣泄的一种方式。
　　马里斯比利沉默了。这次沉默带着重量。实验室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完美面具下，一丝清晰的紧绷。他的脸色也与这灯光变得一同惨白，没有了分毫人气，就像是一具完美的人偶。
　　“观测与记录，是我的习惯。” 最终，他移开了固执的眼，避开了直接回答，声音低沉，“但变量的影响……有时会超出预设参数。”
　　这句近乎承认的话，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在明日叶混乱的内心投下了另一颗石子。“超出预设参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思是，老师您也可能……被‘感染’了？被我这个‘素材A’的眼泪和依赖‘干扰’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