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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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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穿越裂缝的感觉,与进入妖精领域时的截然不同。仿佛从浑浊压抑的泥潭猛然跃出,被投入了温暖、清新、充满无限生机的丛林。无处不在的、温和而强大的魔力如同最体贴的疗愈之光,瞬间包裹了他,抚平了明日叶因穿越扭曲领域而带来的灵魂刺痛与精神疲惫,甚至让他左眼持续的色觉异常和视野中的细微扰流都暂时得到了缓解。
明日叶在这如同温泉般的环境中才慢慢缓过神来,紧绷的精神也得到了舒缓。
眼前,是无垠的、仿佛由液态光芒构成的海洋。这“海水”并非真正的液体,而是一种高浓度的、具现化的生命力与魔力混合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光辉,其中沉浮着无数明灭闪烁的光点,如同倒映着整个宇宙的星辰。
头顶,奇异而梦幻的粉紫色天空熠熠生辉,带着变幻莫测的星河闪耀回环;远处,在光海的尽头,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笼罩在轻纱般的、闪烁着虹彩的迷雾之中。空气清新得不似凡尘,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着最纯粹的生命本源。
“欢迎来到世界内侧,生命的摇篮,亦是诸多故事终结与开始之舞台。”熟悉的声音在身边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来到自家后花园般的闲适。
明日叶转头,发现声音的主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小片凭空生成的、开满永不凋零鲜花的浮岛之上。
来者身材高挑,穿着样式古典的白色长袍,银色的长发流泻至腰际,在非自然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此刻正含着笑意,拄着一柄美丽的、一眼就可知非凡的法杖。
他明明是在如同常人一般的微笑,但明日叶能看到,或者说,能“感觉”到——那灿烂笑容之下,某种本质性的非人与虚无。他就像这片花海,美丽绝伦,却缺乏真实的生命力根基。
不用自我介绍,明日叶就知道眼前的来者是那位自称梅林的、和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梦魔。梅林依旧是那副俊美不似真人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梦境中的戏谑与轻浮,多了几分属于此地居民的、非人的静谧与深邃。
“我要见她。请。”
明日叶张了张口,第一遍没有顺利的发出声音。第二遍声音如同细小的蚊鸣,连明日叶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直到第三遍,他的声音才在浩瀚静谧的星海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听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听不出即将面对真相的波澜。
梅林唇边的笑意没有改变,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手中的法杖轻轻一顿脚下的浮岛,浮岛立刻平稳地移动起来,如同最优雅的舟楫,无声地划过光之海洋,朝着那片被虹彩迷雾笼罩的陆地驶去。
旅程在沉默中进行。星之内海的景象浩瀚、壮丽、蕴含着无穷的奥秘与美感,足以让任何魔术师沉醉痴迷。但明日叶的目光,只牢牢锁定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轮廓,对周遭的一切奇景视若无睹。他的侧脸在星海光芒的映照下,线条冷硬,如同大理石雕刻。
梅林也没有打破沉默,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向星海深处,仿佛在与某些看不见的存在交流,或是单纯地欣赏这片他或许早已看惯、却依然觉得有趣的风景。
浮岛穿过了虹彩迷雾。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帷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真正的阿瓦隆。
绿草如茵,繁花似锦,奇异的树木挂着散发柔和光芒的果实,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空气清新甘甜,充满了宁静祥和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完美,如此理想,仿佛尘世的一切纷争、痛苦、污秽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只可惜这片理想乡的核心区域,却弥漫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滞的寂静。仿佛有一小片区域,被单独割裂出来,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重压。
浮岛缓缓停靠在岸边。梅林率先踏上松软芬芳的草地,明日叶紧随其后。
他们沿着一条被白色小花点缀的小径前行,穿过一片静谧的、散发着幽光的灌木丛,最终来到一处被高大月桂树环抱的清澈湖畔。湖水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晶莹剔透,能直接看到湖底铺满的、闪烁着微光的鹅卵石,却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某个更深邃的空间。
湖畔,没有精美的亭台楼阁,只有一座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由洁白如玉的石材构筑的方形亭阁。亭阁没有墙壁,只有四根石柱支撑着穹顶,内部空荡荡,一览无余。
亭阁中央,并非床榻或座椅,而是一个悬浮着的、由柔和而梦幻的粉色光芒构成的容器的投影。它并非棺椁的形状,更像是一个椭球形的、半透明的茧,表面流淌着缓慢变幻的、复杂的符文。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
茧被无数鲜活美丽的、常开不败的鸢尾花束填充着,在这花的中央,静静地沉眠着一位淑女。
她有着与明日叶记忆中那些照片相似的五官轮廓,但更加苍白,苍白到近乎透明,好似下一刻就会溶解在星之内海庞大的魔力洪流里。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身下,她的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沉溺在美梦中的宁静。她身上穿着一件款式简洁的、典雅娴静的白色礼服长裙,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只是一眼,明日叶就觉得心脏怦怦跳,一股热流从心脏触发,沿着魔术回路向五脏六腑流去,再向四肢和七窍抵达,最后回流汇聚于心脏,完成一个周天循环。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明日叶却一点也不觉得它嘈杂。
“妈妈——”
不用谁去暗示,不用谁去教导,只是自然而然的,明日叶就这样说出了那个念念不忘的单词。并没有希望传达到对方的耳里被听见,也并没有希望不被对方感知到这呼唤,只是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就像自然界的天会下雨,狂风会卷起落叶,只是这种现象而已。
但是情感强烈到阈值,正常的人类是可以通过眼泪去宣泄这份浓烈到无法承受的情感,明日叶却只是觉得这一股股从心脏出发的热流让他的眼眶酸涩。名为宗谷明日叶的个体,在七年前就已经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利,眼泪也早已在那个时候流干。
所以,他只是停下了脚步,不再靠近那巨大的光茧,用目光去描摹那位正陷入沉眠的淑女,去完善自己对于母亲的认知。
梅林想到了一个形容词来描绘明日叶的突然停驻:近乡情怯。因为太过珍视,从而在这个时刻到来时,就会觉得不知所措。
明日叶能感觉到,在那安详与宁静的表象之下,是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难以想象的痛苦僵持。她的灵魂如同被最纤细也最坚韧的丝线,强行吊在生与死的绝对夹缝之中,一面承受着阿瓦隆庞大生命力对她残破形体的缓慢填补,这本身也是另一种折磨;一面承受着某种来自天地的、无形的镇压与磨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漫长的、无声的凌迟。
“需要我帮忙给你们合影留念吗?她也期待这一天已经有十年了。”梅林笑嘻嘻地询问着明日叶,隐晦透露出一点不好的讯息。
明日叶迟疑地摇了摇头,又很快停下动作,改为点头:“拜托你了,梅林老师。”
这大概是他和母亲的最后一面,明日叶虽然很不喜欢留下关于自己的影像照片,但是这是非常、非常难得的情况,所以再怎么讨厌拍照,他也想留下一些关于自己和母亲的痕迹。
于是梅林走上前,法杖尖端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辉。他轻轻将杖尖点在那银蓝色的光茧表面。复杂的符文链条如同被激活的电路般亮起,从杖尖接触点开始,迅速流遍整个茧的表面。光茧开始变得透明,其构成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向内部收敛、消散。
几秒钟后,光茧彻底消失。金发淑女的身形,毫无阻碍地呈现在空气之中,依旧维持着悬浮的姿态,只是失去了那层光芒的保护。
梅林变幻出一套闪着梦幻白色光芒的童话靠椅,让金发淑女坐在靠椅上,如同慵懒地入睡一般,然后明日叶自己找好了角度,趴伏在金发淑女的腿上,抬头看向那双没有睁开的、藏在眼皮底下的碧蓝的眼睛。
“露西亚,可以醒来了——”梅林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神圣的肃穆,“Asuka来了。”
仿佛沉睡了一个纪元那般漫长。
淑女那如同蝶翼般纤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微小的动作,却似乎耗尽了她巨大的力气。然后,在令人屏息的漫长等待中,她的眼皮,极其缓慢地、仿佛对抗着万钧重压,一点一点地掀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颜色与明日叶的眼睛有些相似,是偏向冰蓝的色调,却远比他的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瞳孔深处,并非简单的颜色,而是仿佛蕴含着亿万星辰的生灭、无数可能性的涨落、以及时光本身静静流淌的河流。觉醒为第四法魔法使,与根源的深度连接,以及十年非生非死的囚禁,在她的眼眸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脱,尚未适应清醒的状态。那目光在虚空中毫无焦点地游移了片刻,然后,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移动。
最终,定格在她腿边、沉默如石的明日叶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没有预想中的呼唤,没有积蓄了十年的泪水决堤,没有激动到颤抖的言语,甚至没有一个母亲见到失散多年孩子时应有的、任何激烈的情绪外显。
宗谷露西亚,这位为了孩子剥离刻印、重塑心脏、自我囚禁十年的母亲,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刻度尺,缓慢而仔细地掠过他的眉眼、他的脸庞、他左眼中那不自然的微光与偏冷的色调、他周身那隐约流淌的、与她同源却又因个人灵魂浸染而显得不同的可能性气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确认,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入骨髓的悲伤,有被漫长时光与痛苦磨损殆尽的疲惫。
但最终,所有这些浓烈到足以将人淹没的复杂情绪,都如同退潮般,悄然沉淀、凝聚、转化……
化作了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