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射罔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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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木生意外遇上了宁渊城初级魂师学院和武魂殿的联合调查队，不得不离开巡逻安保的岗位。但前往丰溪村争水的一行人却相当顺利。
比昕划开蛛丝，将被缚住动弹不得的中年放了出来。丰溪村供养的这名二环大魂师面色如土，堪称惊恐地盯着武魂附体半蜘蛛化的比昕：“比医生……”
“方才多有得罪了。”比昕笑意清浅，一副矜持模样。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她常常会拿出这看似礼貌实则疏离的态度唬人。那中年果然被她唬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恭敬与恐惧。
成功绝了后续的试探、交往等麻烦事，比昕相当满意，但她眼睛一扫，周围的其他丰溪村村民也露出了看见魂师大人物的敬畏态度。这就让她的心情急剧下降了。比昕收回目光，现在不是出言改变他们印象的时候，不能拆向老的台。
向老拄着拐杖走到一片被特意清出来的空地中间，咳了两声清嗓子，说道：“各位丰溪村的乡亲啊，今天，我们云华村的人来，是想从你们这边，开一条渠过去，好让我们的地，也用得上水车这些省力东西啊。就这么一件事。”
丰溪村那里寂然无声，只有几个云华村的捧哏卖力嚷嚷着：“对的，我们要让庄稼多吃些水。”
向老停顿了一会，继续说：“我们呢，会让村里的匠人过来，和你们一起，估计一下水道怎么挖，才能让我们两边都能得到丰溪的好处。乡亲们可不能为难他们啊。如果，啊如果，有今天没来的人为难我们的人，那——我们能来一次，也可以来第二次。比医生和老赵不喜欢这样，人家的空闲时间是要用在城里的，娃娃在学校里，难得见一回。你们不会让比医生和老赵在看娃娃和来这里之间为难吧？”
赵阿伯默然地站在向老身边，如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比昕一身白色的劲装，加一件及腰的小斗篷，晚风吹来，翩然若飞。丰溪村的人低下了头，他们无力与这两位魂师相抗，只好接受村中水量大减的事实。有些人甚至庆幸起来：云华村只是要合作挖渠，而不是要丰溪村的人出全部的力，已经可以算厚道了。
云华村一行大获全胜。向老做主，叫丰溪村受伤的人都上前来，让比昕看一看。这是挽回比昕医师形象的举措，她相当痛快地在临时搭成的诊台后坐下，一个个检查过去。有伤的包扎敷药，有病的诊断开方。当比昕将最后一个人的病历写好时，东边天空已经氤氲起紫色。
“这样晚了，你们也不叫我一声。”比昕三下五除二收好东西，盖上医疗箱的盖子，几步走回云华村的人群里。向老乐呵呵的，夸比昕：“比医生治病救人呢，这么重要的事，我们怎么好打扰。”
丰溪村沉默的反抗情绪在比昕的诊疗过程中被消减了大半。见比昕要离开了，众人交头接耳一番，竟有几个走出来，大声感谢。
“现在不是觉得我离经叛道的时候了？”比昕故意将他们曾用来拒绝自己的话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一遍，臊得人连声说是自己没见识。“我有一养女，名叫姜君影，那孩子学了我的医术，更有些天才的创新。以后我的位置是要交给她的。你们既然知道不可因道听途说而怀疑，以后可别在面对君影的时候也说这些，她气性大，好心治病却被人怀疑，往后是不会再给那些人看病的。”
丰溪村人急忙发誓自己绝不会随意怀疑姜君影的医术，更不会在人看着病的时候张口就是质问。比昕见众人大致恢复了以往面对医生的态度，又铺垫了姜君影行医的事，心气终于顺了些，满意离去。
他们顺利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云华村。漫天晚霞明丽鲜艳，让人看着心就舒展旷达起来。临近谷仓的时候，木门忽然被打开，从里面涌出一群孩子来，奔向回家的父母们。
比昕穿过一团团抱作一堆的村人，看见了谷仓门口个头虽小、牵着谢家姐弟的模样却极成熟的姜君影。姜君影仰起头来，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一支笔在淡黄的稻草纸上移动，落下一列列方块字。
姜君影吹了吹纸面，等着它自然干透。旁边已经平铺了三四张这样的稻草纸，上面密密地记录着她实验探索过的各种药材与使用方法。
“黄金跳鱼。性凉，味甘。其肉生食能滋阴生津，熟食有活络利下之用。鳔性平，味微苦，与姜同煮可去腥味，可作丸剂黏合物。肝性平，味苦，有小毒，食之目眩，单独以油煎之可祛毒，不可与鳔共食。若中毒，食牛鹭胃可解。”
“珠叶蕨。性寒凉，味酸。凡大热之药，均可以其中和，药力不减而药性趋平。摘去叶下孢囊，过水去其粘液，再晒为干粉，可保存半年。”
“崖松脂。性温，无味，燃之可安神定志，镇心明目，治上下不调，于寒热往来之症上有异效。”
“七叶泽兰。其叶性平，味辛，干制后可养气潜阳。其根性温，味酸，有小毒，食之行如饮酒。盐制后无毒，补中益气，长须发，止消渴。”
她试过的药材不多，真正经过实践检验的更少。因此，她格外珍惜这些罕有的记录。
女孩打开自己的活页本——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学到的记录方法——将几页干透的记录加了进去。新的《药典》现在还仅仅有个轮廓。
姜君影洗了笔，放下这需要时间积累的大工程，伸了个懒腰。半虚幻的花茎从后颈的位置探出，环过她的脖子，垂落在她的左肩上。
她摸了摸千枝铃白色的花苞。在大唐时，这些异植都是她的亲密朋友，其中尤以千枝铃为最。然而，百草卷化为武魂后，其中收藏的各种异植种子都失了独立的灵性，这让她颇不适应。
内力流转过千枝铃的花茎，催开铃铛状的小花，馥郁的花香逸散开来，让人闻了精神一振。姜君影感受着体内活跃许多的内力，丢出几颗种子。
紫叶见风就长，飞快成丛，却没在地上投下任何阴影。姜君影抬手，紫叶丛拔地而起，落进了她的手心。她又一翻掌，飞叶爆散，又化作点点金色星尘，消散在空中。
手指弯曲，虚握成拳。姜君影凝视着光华流转的幽微夜，没有说话。
她从未如此孤独。
不只是因为群植沉默，还因为身边的人变了。
姜君影的师父是个极任性的人——他相当推崇两晋时人王子猷“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行事，也以“随心行止”四字教自己的徒儿。因此，她师门这一支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坚持，而在发生冲突的时候，吵起架来也是惊天动地。自她有记忆起，到药宗灭门、门人四散如飞蓬时，论战的声音就没停过。
但比昕不是这样。在她对比昕说了自己有些困惑，需要些时间想一想之后，比昕虽没再说什么，但她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近乎如影随形的注视。为什么？姜君影非常困惑。比昕的表态是不希望自己的期望给女儿带来被控制的恶感，但她在用沉默的目光给人带来压力，这是言行不一。而且，难道比昕除了这件事，就没有别的要做了吗？在药宗的时候，同门间的相处多的是上一刻争辩得面红耳赤，为论题而拟的方子被拍得四处乱飞；下一刻又亲密配合起来，一人请灵一人施针，让口不能言只知哭泣的孩童安稳睡去。她完全明白比昕看重这件事的心情，但是，她无法理解比昕做什么都被这件事影响的处理。如果实在放不下，拉着自己絮絮叨叨一晚上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在那个夜晚，她真正地失去了药宗。但月下疾驰之后的第二天，她依旧是云华村的小大人姜君影。姜君影从不藏着情绪，唯一一次她无力当场发泄出去的，就是对武氏和解家的报复。仇恨的痛苦浓重而长久，她深知个中滋味，也将其引以为戒。
然而，在她放下药宗后的第二天，林婆婆就塞过来一个不能拒绝的任务：教村中孩童习练武学。
她当然可以只教孩子们五禽戏、八段锦之类强身健体的功夫，如果要杀伤力，长拳套路也已足够。柳叶刀锋利轻薄，易损易丢，而且一不小心就会伤及自身。她有充足的理由只教“有剖猎物的底子”的谢兰凌波飞叶令。习练药宗内功需服用多种药物、熟知药性，才能在对战时招招打出都内蕴逆乱之毒，又能以自身为药库，在环境窘迫的时刻提炼病人急需但无从获取的药性，来治病救人。她当然可以只教孩子们江湖上的大路货功法，简单，无需外物辅助，学不坏身体。理由也是现成的，穷文富武，要想让每个孩子都有基础的自保能力，就得精打细算地花钱。
可是。姜君影看见地上的如水月光。
分合的云絮带来流动的暗色，像她的心绪一样起伏不定。
自己所熟知的一切都被推翻，自己所笃信的一切都要大改。这是换了世界的必然结果。区区一个药宗弟子，没有创生天地的本事，只有适应。
但药宗的存在与无，也是她所不得不接受的一部分吗？
药宗的底色不是仇恨。虽然精治两派论辩不绝，但究其根本，还是对医道的诚挚向往。华佗屈死，长白多难，这让本是相辅相成的“精”与“治”成分道扬镳之势。可是，离了这关于治病救人之外矛盾的争执，药宗还是药宗。
曹魏吓不倒，唐皇杀不绝。
姜君影的眼睛亮了起来，肩头的千枝铃映照心意，簌簌而开。
她捧起一编书，向东北方下拜：
“弟子姜君影，愿于异世重建宗门。我北天药宗，传承未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射罔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