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射罔其一 ...

  •   是日大雪。
      一驾马车行在路上。马车用料普通,装饰几近于无,仅有门帘似是南方来的白叠布所制,算是罕见。赶车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跛一足,一副老实忠厚的悲苦模样。花马慢而安稳地跑着,车厢轻轻摇晃,晃出些淡淡的药香来。
      “停车出厢,检查!”
      几个穿劲装的青年人拦下了这驾马车。他们腰间佩剑,剑上却不系穗而是系绳,往右手袖里去了。这打扮一看就是在渤海国盘踞的江湖大势力,绳池剑宗。中年人连忙叫花马停下,自己紧赶几步下了车,点头哈腰:“诸位俊杰!小的是南边来的商人,主家小姐生了怪病,实在不能见风,还请原谅则个。一点心意在此,麻烦各位行个方便。”说着便递几个荷包过去。
      打头的接了荷包,掂量一番重量,忽地笑道:“你主家小姐生病,怎么这样远上北国?”接着把剑一抽一横,架在了中年人的脖颈上,“怕不是要去寻北天药宗余孽?”
      那中年人一副给吓傻了的模样:“怎……怎忽地就拔剑了,可否,可否挪开些……”说着话,剑锋在颤动的脖颈上切出一条血痕,叫中年人再不敢一动。
      “上去搜问。”领头的只把手一挥。
      身后两个稍年轻些的答了句“是”,便轻捷地绕开中年人,要往马车上登去。中年人焦急模样落在领头的眼中,叫他心下安稳了些。却不想,这黑瘦中年人浑身一震,内力勃发,叫三个绳池剑宗弟子都立足不稳、东倒西歪。最后看着的一个扑上前来欲要打断中年人运功,却不想自车里飞出一柄短匕,正中肩头,将他带得往后一仰。随后一个虚弱的女声响起:“卢伯,让我来罢。”
      那生了怪病的小姐掀开帘子,缓步走出。她以重重锦缎将头包得严严实实,肩上是白色的小坎肩,身穿一件白雪红梅图案的毛滚边大衣服,靴子也毛乎乎。病美人虽仿佛三盏心灯风吹吹就灭了,却极是叫人怜惜的模样。她在车前坐下,喘了会气,再问:“我听闻龙泉府有一‘应象大会’,名医聚集,故来暂居。北天药宗听来是个医家门派,怎么呼为余孽?”
      领头人怪笑一声:“应象大会已无了!都是那北天药宗医术不精,叫圣人震怒,如今它已灭门三载,尔等若要再寻,视同余孽!不过,若你要治病,我绳池剑宗倒也藏了一些药典……”
      “不必了。”
      领头人一愣,随即暴怒:“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
      话还未完,脖子上已嵌了一柄飞刀。领头人倒下去,露出身后的三人,又被击颅、穿颊、断膝三飞刀放倒。
      病美人垂下眼睫:“不曾想,我往昆仑走一趟,回来竟是如此。卢伯,请驾车回去罢。”
      “姜姑娘于我家恩同再造,卢某怎么能这时便走呢?”这时中年人的脸上褪去了悲苦,脚也不跛了,身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豪侠气质,“卢延松若是走了,姜姑娘难道真要用那红水?”
      病美人姜君影不由一笑:“那么,卢伯便帮我个忙吧。我如今不便收罗四散的《药典》,麻烦卢伯再重拾梁上君子的手艺,帮我一帮了。”
      “哎你这姑娘——”“铃明白卢伯的意思,只是,于医家而言,诊籍药典要远重于一二医者。”姜君影罕见地用了名自称,拿出了晚辈请托的态度,却句句掷地有声,“铃的心愿便是如此。还请卢伯搜得之后,送往东海蓬莱,彼处的医宗有铃一长辈,可交予他。其人姓秦名素问,为我药宗长老。此事就全拜托卢伯了。”
      卢延松欲言又止,最终一叹:“好吧!万望珍重,我去也!”
      姜君影亦拱手道别。
      卢延松飘然而去后,姜君影解下马车,轻装戴笠,一人一马往长白深处行去。路遇绳池剑宗门人、武氏子弟,都出刀杀之。夜半就着月光洗刀时,姜君影偶尔会瞥见师父所赠的百草卷:轴长二尺一寸,合重四斤二两,以白晶封红水,绘赤月如血、幽天紫蓝,末有小字“善者得生,恶者得死”。她只一笑。可惜师父拳拳爱徒之心,怕是要落空了。虽是为了营救被囚禁的陈梦麟师姐等诸位同门,但她出手狠辣招招夺命,早已得不了红水“善者”之评。姜君影挽起长发,将小刀插回百草卷中,擦净后还残留在刀面上的水珠顺着百草卷上下外延部分中心的孔洞流出,点点滴滴,如白晶泣泪。
      又一个日出。她整理行囊,骑上花马,继续往冰库去。

      “真个慢行!我等你们有十一日了。”满身绒雪的女子笑道。
      回应她的是剑锋与惊叫。雷公藤作绊马索,一场有心算无心下来,不少武氏子弟落下马去,但队中精锐数人也飞身而出。姜君影足点飞雪,身形迅速拔高,接着一旋身,长卷逸舒,防住了后方来的飞针。
      绳池剑宗解家迅速结阵,一柄柄末尾系着长绳的宝剑被掷向了空中姿态悠然的女子。姜君影丢出数把小刀,借力轻踏几步,惊鸿掠水般撞入阵中,又身形一折,宛如点澜回风,轻飘飘退出阵外。只是在这一来一回间,解家用以控制宝剑的长绳已被斩断了十之七八。武氏子弟持戟冲上,阵中高手指间银针泛蓝。姜君影随手牵起几根系着宝剑的长绳,翻手一旋,剑戟相交,针飞无迹,倒是不远处的绳池剑宗解家受了大苦。
      在惨叫与痛呼中,姜君影施施然在树上借了一把力,轻盈变向。冬日树木多秃,却是轻功高手的好环境。凌波飞叶令心法运转,姜君影借天风之势登霄凌云,把所有的暗器、箭矢、绳剑都甩在身下。她挥手展开百草卷,取药引服下,令体内神农百草诀内功中的奚毒、钩吻余烈聚于手心,再一掌下拍。碧影与青天色相近,其中的草木香气却让武、解二家的主事者心惊肉跳,他们连忙叫子弟散开坐下、运功抵挡。姜君影挟风而下,指缝间漏出几枚种子,落地便长,数息之间便成了大片的苍棘,间或有些芬芳但含毒的百合。“神农百草诀,竟有鬼神之力……”武氏主事人喃喃,眼神炽热,“必要得之!”
      “巧了,我也觉得你们必得杀之。”姜君影笑,颈后千枝铃开放得更加灿烂。
      陈师姐等人估摸着是已逃出了。姜君影暗忖。那么,就不用在这里耐心周旋,叫他们以为能拿下自己而无人愿逃了。小毒沾衣未妨,却能与无毒之物混出大毒,女子催生一地菖蒲,矮身隐入其中。
      “她又藏着做什么?”刚被埋伏过的武、解二家相当重视。
      箭矢乱飞,宝剑抛掷,但草丛里仿佛并无一人。众人惊疑不定,却忽然感觉身上一热,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顺着眼睛、耳道、鼻子溢了出来。姜君影直身起来。她的形容有些狼狈,但精神却相当舒畅:“且待时休!毒我友也。倒罢,倒罢,此血债之第一笔也!”
      她看着草木范围之外的敌人们无不七窍流血倒地,长笑起来。

      姜君影追债到四十六岁。
      她经过了太多的战斗,身上有太多的伤疤。她将自己所知的每一个北天药宗弟子因不能展露身份而无法救下的人都算在武、解二家的血债里,而这又是人们所不知情的,于是他们都说,铃婆婆是个任性自我的魔头,好杀人,尤其好杀龙泉府与并州之人。
      这让江湖上许多小辈来讨伐她。
      她见过公孙剑舞的凌厉,识得纯阳道剑的精妙,以轻功与天策将士的战马比快,以内力与苍云军士的甲刀对拼。五仙教的女孩儿曲里藏杀机,西域来的商人忽拔出弯刀暴起,小童戴上面具便是杀手,熟人取下面具便是恶客——她样样都见过。
      她对付这些小辈,只有一招:喂下红水。有些立仆,有些反治愈了创口。她对此啧啧称奇。四十六岁,仇敌已尽数销声匿迹,而姜君影拜凌雪阁所赐,没有可信任的熟人能来传递消息,于是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她备好了自己的寿材,换上寿衣,躺进去。百草卷中红水余得不多,但足够她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我治病救人,是善是恶?
      ——我杀人无算,是善是恶?
      ——我救了个杀人无算的魔头,是善是恶?
      ——我杀了个草菅人命的狗官,是善是恶?
      如此往后,有千万般变化。她很好奇,红水是如何分辨的呢?它的救人与杀人的标准又是什么?这是她从接过这副百草卷开始就在疑问的事。只是此前,她还不想将自己的生命放上交换台,来换取一个真相。
      姜君影打开百草卷上的封口,让数滴红水落入唇中。

      寒冷,剧痛,嘈杂。
      姜君影含笑接受了自己好奇已久的红水的审判。但是耳边的声音实在太过吵闹,她忍不住皱起眉,没好气地睁眼,打算看看是谁在她生命的最后还要烦扰不休——
      入眼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庄稼汉打扮的人挥舞着手里套着个发光圆圈的镰刀与野猪搏斗,木匠在伤者的身上点一下就叫狰狞的伤口两侧的肉自动贴紧,地上是蓝色带银线的草,天上的鹰落下来变成人。姜君影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有个白色劲装、黑色披风的家伙半跑过来,没好气地把她和她身边的另一个孩子一手一个抱起,数落她俩不知道叫大人来救援和治疗。
      哦,原来这个身体受伤了。姜君影迷迷糊糊地想。这可不行,我还有太多的新鲜东西没看呢。
      她失血过多昏了过去,一个模糊的想法掠过脑海:红水……原来是这个世界的入口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射罔其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