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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谈心局   月光渗 ...

  •   月光渗进来,银银瑟瑟撒在地面,却照不到两人。谢萧皆是心事重重,哪怕只求闭眼后小憩的片刻安宁,也会随即被混乱思绪所扰乱,不得安生。

      谢归蘅止不住地会去想那双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带刀侍卫身上的双眼。身为武夫,职为侍卫,定然是要求刀快,求证心。一把刀越是纯粹便越是锋利,可若一旦带上了杂质,只会愈措愈钝。

      人心便是这杂质,若是纯粹的善与恶之人,拔刀未会见得有丝毫犹豫,定然是追求刀刀毙命。可偏偏只有道心不稳,心有踌躇之人,才会处处有所顾虑,次次有所保留。此乃兵家大忌。

      以命相搏,方可争得生机。

      若是每每出刀时都有保留未尽全力,那定然会导致遇到真正难关时,身体便早已忘却被全力调动时的状态。最后只会造成人仰马翻,白白丧命的结局。

      既如此,若按照陈大娘所说此人乃是如今的府卫统领,一个统领定然时常手起刀落,也会有这种悲天悯人的眸子吗?

      况且,陈大娘说过这施然实则是个不好对付的,可偏偏今日,若是他继续追查下去定然是会令自己惹上麻烦难以脱身。怎么就偏偏下令撤退了呢?

      ......这简直太矛盾了。他究竟意欲何为?

      谢归蘅想不明白,思绪受阻,眉头下意识蹙起。她自然将双臂交叉环起在胸前。

      还有朔州那边......如今也不清楚究竟是何等情况了。不过虽身处胡府,深居简出的,可毕竟也是在京城,若真是边关战败,自己也定然能听到风声一二,想必不必太过忧心。但尽管如此,想必也是局势微妙,自己还是要加快行动才是......

      但奈何这胡府简直是护卫森严,密不透风。若是太过嚣张恐怕会打草惊蛇,可若小心翼翼,怕是要看老天爷的脸色静候时机了。然这时机最是难寻,好容易找到一次能探查的时机,所获却依旧毫无价值,了无帮助。

      按萧雨规的消息,那几箱装着的本只是不久后皇帝及冠日所备着的贺礼罢了。幸得那日萧雨规拦下被心急蒙住双眼的自己,要不然若是真贸然行动,恐怕如今躺在哪里的便是她们二人了。

      谢归蘅静默片刻,随后开口:“谢了,那日若非你阻拦我,恐怕我早已身死成骨 。”

      “......”

      萧雨规沉默,没回应。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潮气散掉了些,屋外的蝉又开始蝉鸣,声音大到透过门传到了屋内。那人才开口:“没事。”

      短短两个字,但声音却透露出数不尽的落寞失意。凭着声音的方位来看,大概率这人从熄灭烛火之后直到现在,连屁股都没挪动,仍维持着不变的姿势。

      谢归蘅视线看过去,但月光并未洒落至此,因此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想想也可知萧雨规那满脸的内疚神情。

      就当是还了他的人情吧。

      她这样想着,人也借着月光摸索到了桌子旁边。谢归蘅拿起一个木凳,搬到了窗前。初三的月亮还依旧是一弯月牙,不过相照昨日的月亮这月牙确实露出的更多了。

      或许着月亮本身便是薄情之物,要不然怎会每每都是夜间时刻,人间最失意的时分才出现呢?

      谢归蘅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盯着看了看,想到同时正在被照着的朔州,出了神。不过很快她意识回落,摇摇头,重新集中了思绪。

      “萧雨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萧雨规似乎依旧魂不守舍,等了很久才有了应答,不过谢归蘅倒也没心急地催,只是静静看着月亮等他。一会儿,她听到了身后细若游丝的一声“好”。于是谢归蘅便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儿,出生在一个将军府中,这个将军府世代驻守边关抵御外敌。她父亲对她的降生有些失望,因为她是个女孩儿,不能继承她的衣钵身披黑甲。但女孩儿的父亲也没表露出来,依旧对女儿很好,只是没有像他的兄长那般练武。”

      “女孩儿很生气,不服。一个劲地吵吵要舞枪弄剑,最初没人搭理一个小丫头,于是女孩儿只能自学,弄出来一身伤一身血也丝毫不以为意。后来女孩儿的执着劲被家里一个长辈看见了——她的哥哥,哥哥从此便偷偷教女孩儿武功。女孩儿很有天赋,悟性也很高,进步极快。”

      谢归蘅略微停顿下,因为她余光看见萧雨规也拿到了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窗子的另一侧。她接着说:

      “于是女孩儿的哥哥不想埋没女孩儿天赋,便欲同父亲说此事,找专业师傅教授女孩儿。出奇地,父亲几乎是立刻便同意了。哥哥本想亲自挑选师傅,可敌军却突然来犯,由于蛮夷人数众多,女孩儿的哥哥得了军令便披甲而战,只是出征前,女孩儿偏偏跟哥哥悄悄说了句:‘兄长我想要你早点回来’。”

      “在边关,这种话是不能说的。类似于你们算命的说的‘谶’。果不其然,女孩儿一语成谶了。”

      故事讲到这儿便停住了,谢归蘅没有继续讲下去,可结局确实已经怅然若现。但她依旧就着口水将咽部的酸涩咽下才继续道:

      “女孩儿的兄战战死沙场,再也回不来了。女孩儿很愧疚,但却无人可以倾诉,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了。这就像是个属于女孩儿的诅咒般,无时无刻不再痛击着女孩儿的内心。”

      但萧雨规依旧不依不挠问道:“那后来呢?”

      “女孩儿尝试过放下,但失败了。女孩儿从理智上能判断出兄长的死同自己毫无关系,可情感上依旧是剪不清辨不明。后来她经历了一些事儿,结识了一位不是那么满意的盟友,看着他陷入了同自己当时相同的纠葛。女孩儿善心大发,决定将自己的事情说出来,开导一下这位盟友。”

      “这小女孩儿是你吗?”

      她听到萧雨规问。于是她故作轻松地回道:“当然不是,为了安慰你随口编的。”

      “哼。”

      她听到萧雨规极轻的一声浅笑,自己也不知因何扯起了嘴角,只是这笑容细看却并未抵达眼底。

      谢归蘅侧头看过去,却发现萧雨规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自己。这眼神像是已经知晓原委后流露出的,像是已经看透了般。她扭过头,强撑着说:“就像小女孩和哥哥一样。哥哥决定上战场那一刻命数便已经定了。那两个货盗心中起了歹心的那一刻边已经被判了死刑。”

      “诚然那几个箱子着实诡异,大肆宣扬也是多半为了钓我们。可若没有我们,没有箱子,也会有下一个箱子下一个歹心令其丧命。”

      “或许三岁看老并非虚言。一个人的性格从三岁开始被发现察觉,左右人生中的每个选择,而每个选择最终又将这个人推向了某种定数。”

      谢归蘅再度回首,对面的神情眼神已经变化了,想来是真的有在认真听。她对上萧雨规的视线,道:“或许死就是他们的定数。无论是否有那个小女孩的那句话,无论是否有我们的参与,死刑早就被宣判了,我们充其量也只是加速死亡的那个刽子手罢了。”

      萧雨规闻言,怔怔看了对面几息,随后扭头望着天上被遮挡住一半的弯月:“多谢你了,还特意编个故事来安慰我。”

      他声音微微顿挫,接着:“其实道理我都清楚。命运命运,一个人按照既往性格选择的路便是命,若是做了一个同性格大相径庭的选择便被称为运,在做了这个选择的基础上用尽自己全力去拼,成了便是命中带此运,没成便只能怨自己没这条命。这是他们的命我清楚,可是......”【注】

      萧雨规神色还是略微感伤地看着那弯月亮,摇了摇头:“当一个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你面前逝去的时候,那股冲击便不是光有理智就能抵挡的了的了。”

      “那还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淡化那股冲击,淡化直面鲜活生命死亡时的重量。”

      谢归蘅静静听着,沉默。萧雨规也是如此,俩人就这样一齐透过这小小的一扇窗户,各自看各自残缺了一半的弯月。不知多久,谢归蘅却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就少看月亮。”

      “什么?”

      或许是萧雨规注意力尚且在弯月并未听清,又或许是这句话太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他问道。

      “我说,那你就少看月亮。我阿娘说月亮这东西最坏了,什么都不做只是挂在那里,却也依旧令人看一眼便喜欢感伤怀秋。”

      萧雨规似乎又笑了,这次中气更足些,似乎是略微走出了刚刚的情绪。

      俩人便又没了动静,依旧是各守半边窗,各观半轮月。良久,夜是真的已深,就连蝉鸣声也小了大半,萧雨规突然问:“你父母并未同意你入京,对吧?”

      他的话引起了谢归蘅并不算好的回忆,于是她避重就轻道:“你不是会算命吗?你算算不就知道了。。”

      “这就是我算出来的。”

      这个死无赖又开始在这儿耍脸皮,不过谢归蘅今天出奇地有耐性,竟然还回了他。她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平淡:“……是,我父亲并不安心将此事交于我。”

      “其实说实话,虽说起初我瞧你不顺眼,但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你人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她偏头,余光中的萧雨规变得更加清晰,那人脸上得意又愉悦的神情也在放大。不过谢归蘅话锋一转,随即又说:“但也没有那么好。”

      刚刚还含苞待放的花朵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萧雨规的嘴角刚刚扬起一半,随即便又跌落下去。

      谢归蘅收回目光,眼神又聚焦到半轮残月上,嘴角也扬起如同弯月的弧度。随后她又正色说:“凭心而论,我挺感谢你的,真的。曾经我以为天哪有多高,地哪有多厚,不过是失败的人多了给自己找寻的借口罢了。可一路走过来,发生这么多事儿,讲真,要是凭我一人之力......”

      她摇头苦笑:“恐怕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先前终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遭难方知天地深’啊。”

      “我曾经以为......我曾经以为......”

      谢归蘅连续说了几遍,却始终没有继续下去,最后几次尝试后,她不再继续又闭了口转身去看这月亮,不知今日之月究竟有何不同引来她一次又一次的视线。

      可紧接着,就在谢归蘅闭口不谈后的一两息间,萧雨规说话了,不过“朋友”二字略显犹豫才吐露而出:“这一路走到现在,你可以相信我,谢归蘅。从利益层面讲,我们是盟友如今被绑在一条船上。从情感层面来说,你谢归蘅,是我萧雨规认定的朋友。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

      他稍微顿了下,接着问:“那么,你曾经以为什么?”

      “......”

      谢归蘅还是未说话。

      沉默席卷了一切。

      就在萧雨规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旁边那女子却倏然开口:“我曾经以为我一人一剑,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敢闯。可是到底是少年意气,如今的我连曾经的我说这句话的底气都找不出来。”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谢归蘅很清楚接下来的话绝对不适合说出口,可倾诉的欲望一旦开启便如同泄闸洪水般不可阻挡。仅仅只是一息功夫,任他人看只是换个气的停顿,她便又继续说:“如今的我,对于揪出叛贼一事,已经完全是凭借责任和执念去做了......”

      可萧雨规却看出了这短暂停顿后包含的意味和她话中的另一层意味。

      她不再相信自己了......

      萧雨规眉头皱了皱,继续听到她说:“我不再自信地认为揪出反贼会水到渠成,不再认为探查线索对我来说如囊中取物,甚至不再认为我父亲的那句话是错的。夜深人静时,我有时会梦到他,梦到我失败后,蛮夷铁骑踏破朔州要塞,欺辱百姓凌辱军兵。每每这时,我便会惊醒,醒后便是无尽的压力和又是新一轮的自我怀疑。”

      “或许父亲是对的,我一个刚出茅庐毛都还没长齐的丫头,怎么能胜任如此重要一事呢?那可是边关数十万士兵将领的命啊。”

      谢归蘅的声音极其平淡,毫无起伏,仿佛在以一个第三者的身份去讲述另一个同自身无关的故事。她似乎是说完了,言尽于此便无下文。天上的残月高悬头顶,不断吸引感伤的人抬头凝望,不断吸引谢归蘅的目光。

      沉默再度席卷了她。不过这次很快,萧雨规便开了口:“你父亲是信任你的。”

      欲定性先定调。他言之凿凿,毫无犹豫怀疑的模样令谢归蘅侧目过来的目光怔了怔,随后便听到他继续说:“你总是怀疑你父亲的话,但你可曾想过,若你父亲真是不放心将此事交于你,你怎会出府这么久却始终未被阻拦?宁安侯官居正一品,找人这件事在旁边邻靠的州中只是卖个人情的事儿,为什么你却能如入无人之境?无人阻拦?”

      “更何况,京城乃世家云集之地,不乏欲同宁安侯交好之辈。你前几日可能前脚到了京城,后脚宁安侯便收到了消息。为什么他明知你已抵京,却依旧没有动作,放任你留在此处?”

      谢归蘅不是未想过其中之辛秘,不过最终却始终简单粗暴归为边关战事吃紧,父亲还未能及时处理此事罢了。但若是细想这问题的答案,暗藏其中的答案,确是萧雨规刚刚那句:

      “你父亲是信任你的。”

      她心中所想同萧雨规的在耳侧响起的声音重合,振聋发聩,在谢归蘅心中激荡起千层激浪,脑子嗡得一声,接着她似乎能听到百里外的朔州的风沙声、似乎能看到朔州军的铁骑踏过蛮夷军队。

      父亲他......是信我的?

      脑中只剩这一个想法,谢归蘅头一次清楚原来仅仅只是一个问题而已,竟然需要耗费这么久的时间来思索、想清楚、回答。

      朦胧中,她见到萧雨规的嘴巴在动,可自己却什么都没听清。谢归蘅强迫自己回了神,看向他,听见他说:

      “我可是算命的,遇事不决尽管问我。不问问你的事吗?”

      “......”谢归蘅看了看,但见萧雨规一副鼓励模样,最终还是点头。

      “好。”

      “客官要算什么?”

      “我刚刚说,女孩为了安慰同伴说出了自己故事。女孩曾经跟我说过,她知道那位同伴是个有故事的人。那.....就算算这位同伴什么时候能同女孩说说自己的故事吧。”

      萧雨规怔住了,只能僵住看着谢归蘅对着自己弯起的眉眼,月光打在她眼中,却映出了自己。

      时间仿佛暂停了,失去时间,周围的一切便模糊了。唯一清楚地便是谢归蘅眼中的笑意,和银白色的月光。

      不知多久,萧雨规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终于回过神,却避开谢归蘅视线,独自转过去,看向自己那半轮月。

      谢归蘅见状,便也转身,抬头望月。接着她听到身侧的人说:

      “今晚的月亮不够漂亮,人看着不够感性。我刚刚算了算,那女孩同伴说如今不是好时候,要静候好时机。”

      “候到什么时候?”谢归蘅追问。

      “......”萧雨规先是沉默,但随后便语气轻缓,就如同着月亮,声音参着感性:

      “那就......“

      “等她们下次能正大光明坐在月光下吧。”

      谢归蘅闻言,轻笑说了声“好”,随后抬头。

      明月依旧高悬,银光铺满大地,却照亮两人各半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谈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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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菌子闪耀回归(也没有多闪耀)! 一般隔日更,有榜随榜更! 祝各位看文愉快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