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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备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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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神奈川的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气温还是低,早晨出门时呼出的白气还是一团一团的,但是味道变了。
冬天的风是干的,像一张砂纸从脸上刮过去。二月的风里多了一点潮湿,带着泥土松动的气味,让人联想到破土而出的小草。
秋山夏生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石田次郎。
石田蹲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杯便利店的热咖啡,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看到秋山,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你膝盖怎么了?”秋山问。
“蹲太久,”石田揉了揉膝盖,“等了二十分钟了。”
“我不是说九点半吗?”
“我看错时间了,以为九点。”
秋山看了他一眼。石田的眼睛下面是青色的眼袋,很明显,他又熬夜了。
“走吧,”秋山说,“外面冷。”
图书馆的二层自习室,靠窗的位置总是最早被占满的。但今天来得早,还空着好几个。秋山选了角落里的一个双人桌,靠着暖气片,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但暖气刚好把冷意中和掉,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石田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笔记本、笔袋、水壶、一袋没拆封的鱿鱼干、手机、充电宝、耳机盒。
“……你是来备考还是来野餐?”秋山问。
“备考,”石田理直气壮地撕开鱿鱼干的包装,“顺便补充能量。”
秋山从书包里拿出国文的模拟题集,翻开第一页。他已经做了大半本了,剩下的是最难的几篇——长篇论述文,古文,还有一篇现代诗歌赏析。
石田在旁边翻了几页数学笔记,然后放下笔,趴在桌上,脸贴着笔记本。
他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考试。”
“你已经考完了。”
“我是说高中的考试,”石田的声音闷闷的,“直升也要考。虽然不是入试那种,但还是有校内考。”
秋山正在做题的笔停了一下。
“决定好了?”
“嗯,”石田翻了个身,侧着脸贴在笔记本上,看着秋山,“我要直升立海大高中。”
秋山看着他,点了点头,并不是很意外,“赤川呢?”
“光代也是,”石田回答道,声音有点我委屈,“她早就定了,前几天还给我拿了一堆复习资料要我写完,凶巴巴的。”
秋山笑了,“她不凶。她只是对你有要求。”
“……那不就是凶吗。”
秋山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题。
“你不意外?”石田问。
“不意外,”秋山说,“你国一的时候就说不想离开神奈川。而且你家就在学校旁边,每天走路五分钟。你去了别的学校,通勤要一个小时,你会疯的。”
“我不会疯。”
“你会。”
石田沉默了。因为秋山说得对。
“而且,”秋山一边做题一边说,“立海大的游戏社刚起步,泽川他们都在。你走了,那个游戏怎么办?”
石田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这是责任感的体现。”
石田把脸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着秋山。
秋山还是没抬头,在题目的空白处写了一个答案,翻到下一页。
“嗯嗯,你最有责任感了。。”
石田盯着秋山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坐直了,重新拿起笔,翻开笔记本。
“你这个人,”石田的耳朵红红的,“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秋山没有回答。他在那道现代诗歌赏析的题目下面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重新写。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浅。
石田做了几道数学题,忽然又开口。
“你呢?白鸟泽的考试什么时候?”
“下周。”
“下周?这么快?”
“嗯。”
“你紧张吗?”
秋山想了想。“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不紧张,但也不是很紧张。”
石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说话越来越像牛岛了。”
秋山的笔顿了一下。“哪里像?”
“就是那种说了等于没说的那种感觉。”
秋山疑惑地抬头,继续做题。
两个人安静地做了一会儿题。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一只猫在打呼噜。窗外的树枝上落了一只乌鸦,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飞走了。
“石田。”
“嗯?”
“你会考上的。”
石田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把笔握紧了一些。
“废话,”他说,“我当然会。”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阳光比早上浓了一些,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石田说要去便利店买饭团,秋山说“我去一趟书店”。
“什么书店?”
“上次和你说过的,石田爷爷开的那家。”
“哪个石田?”
“卖书的那个石田。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不要激动。”
“那你去吧,我买完饭团先回去做题了。”
“好。”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秋山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前走,从大路拐进小巷,经过一家关东煮店、一家理发店、一家门口摆着盆栽的花店。
然后,那家书店出现在视线里,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甚至连招牌都没有的模样。
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然后他愣了一下。
店里有人。
四五个人,应该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
书架前的过道上蹲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生,手里翻着一本封面褪色的文库本,看得入神。
靠窗的长凳上坐着两个男生,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头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书。
还有一个人在收银台旁边的书架前站着,背挺得很直,正在翻一本精装画册。
这个画面,和前两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前两次来,店里只有秋山一个人。石田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翻书的声音大一点都会吵醒他。
而且那几个人的校服,和他的一样。
灰蓝色的外套,胸口绣着校徽,是立海大的。
“啊,欢迎。”
柜台后面传来声音。石田爷爷从一本摊开的书后面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到秋山,笑了笑,朝里面扬了扬下巴。
“自己看。今天人多,我就不招呼你了。”
“没关系,”秋山说,“我自己找。”
他往里走,经过那排轻小说文库本的时候,蹲在地上的女生正好抬起头来。她看了秋山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秋山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他在找备考用的书,倒不是参考书,而是阅读理解的素材。国文的阅读理解考的不是技巧,是语感。语感这个东西,靠刷题刷不出来,但靠看闲书看得出来。
但今天,他的目光在书脊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店里的那些人。
那个蹲在轻小说书架前的女生,手里拿的是一本五年前的旧作。
秋山认识那个封面,因为那是他国一时最喜欢的作品。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有卷曲的痕迹,但女生的表情很专注,像在读一封等了很久的信。
靠窗的那两个男生,一个看的是科幻小说,一个看的是游记。两个人偶尔交换手里的书,看了几页又换回来,全程没有对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收银台旁边站着的那个背影,秋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背挺得很直,翻书的手势很轻。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秋山?”
“……柳生?”
柳生比吕士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画册。校服外套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也会来这种地方?”柳生问。
“我前两次来的时候,店里只有我一个人,”秋山说,“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这么多人。”
柳生看了一眼店里的人,推了推眼镜。“你最近没来?”
“一个星期左右。”
“那难怪。这家店最近在学校里传开了。有人在这里找到了绝版的文库本,有人找到了小时候看过但弄丢的绘本,还有人说这里的价格比网上便宜一半。”
“谁传的?”
“不知道。口口相传。上周有人发了一条推特,拍了几本书的封面,配文是‘立海大旁边居然有这样的宝藏书店’。然后就传开了。”
秋山在书架之间又转了一圈,挑了两本文库本——一本文语体的小说集,一本散文选。都是备考用的,但翻开看了一会儿,觉得即使不为了考试,也读得下去。
他走到柜台前结账的时候,那个蹲在地上的女生也站起来了,手里拿着那本五年前的轻小说,排在秋山后面。
石田爷爷看了一眼秋山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生,笑了一下。
“你们是一个学校的?”
“嗯,立海大。”
“最近来了好多你们学校的学生,”石田爷爷一边算账一边说,“都是来找书的。有一个女生,上星期来三次,每次都待一下午。还有一个男生,每次来都带着自己的书来换——他说家里的书太多了,想给它们找个新主人。”
秋山付了钱,把书装进布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那个女生已经坐到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开始翻另一本书。靠窗的两个男生换了位置,一个坐到窗台上,一个靠在墙上。柳生还在那排画册前面,这一次翻的是一本黑白摄影集。
石田爷爷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把那本摊开的书翻了一页。
门轴又发出“吱呀”一声。
秋山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布袋抱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路边的树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秋山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从布袋里拿出那本散文选,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字迹很淡,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灰色。
三浦。
三浦是谁?买这本书的人?送这本书的人?还是只是随手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忘了?
秋山把书合上,放回布袋里。
绿灯亮了。
他穿过路口,往家的方向走。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石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做的题,我觉得那道现代诗选C是对的。】
秋山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答案是A。你再看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家门。土豆从院子里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袜子,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秋山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倒是没有考试要担心。”
土豆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把袜子放在他脚边,像是在说:这个给你,不用谢。
秋山看着那只袜子,想了很久要不要捡。然后他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