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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七休日(六)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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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利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玻璃瓶壁的冰凉触感。他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嘬着瓶中琥珀色的苏乐达,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微麻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整个人懒洋洋地窝进沙发深处,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猫,偶尔抛出几句不轻不重的撩拨,精准地刺向对面那个顶着星期日容貌的男人。
而“星期日”也如他所愿,每一次都毫无意外地上钩。
直到最后一滴苏乐达滑入喉间,万维克才缓缓抬起头。鎏金色的瞳孔有些涣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上东倒西歪的空瓶——那些被苏乐达气泡裹挟的意识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他的视线一寸寸上移,最终定格在安格利特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万维克脑袋正中央毫无预兆地冒出一颗毛茸茸的绒球,紧接着,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一般急速缩水——宽大的西装外套瞬间塌陷下去,只剩一团小小的起伏。
果然是皮皮西人。
他没看错。
安格利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缩水成不到他腿长的冒牌货,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别走……”皮皮西人——或者说,万维克——伸出短小的手臂想要拽住安格利特的衣角,却被苏乐达汹涌的后劲彻底吞没了意识。他晕汽水了。
扑通一声,万维克栽倒在地,小脸埋在厚实的地毯里,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安格利特走过去,用鞋尖轻轻踢了踢那团小小的身体。没动静。他又踢了一下,确认对方彻底睡死后,这才放心地从口袋里摸出房卡。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安格利特迅速关紧房门,侧耳贴门板听了片刻,随后环顾一圈空荡的走廊,闪身冲进电梯。楼层数字缓缓跳动,白日梦酒店的大厅逐渐映入眼帘——人群三三两两聚在前台办理入住,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低垂着头的女人。
他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蜷进沙发的阴影里,长出一口气。
暂时安全了。
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彻底吐尽,变故陡生。
猎犬家族的治安官们鱼贯而入,封锁了酒店所有出入口。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大声抗议,有人试图硬闯,却都被训练有素的猎犬们拦了回来。安格利特缩在角落,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大堂正中央那块巨大的屏幕上。
他的照片赫然挂在上面。
“失踪人口”四个鲜红的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紧接着,一沓沓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寻人启事被发放到每个人手中,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样貌、特征——事无巨细,仿佛要将他的所有信息都扒光了摊在日光下。
短短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格利特指尖冰凉,大脑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起来。他只用不到两秒就捋清了事情的脉络。
大肆宣扬一位家族继承人失踪——这对苜蓿家族而言无异于自断臂膀。其他家族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瓜分这块看似正在腐朽的蛋糕。以埃佛里的精明,断然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可偏偏,他不仅做了,而且做得声势浩大。
除非……
那天他出门虽是临时起意,但埃佛里提过的“星期日喜欢的东西只在特定地方存在”这句话太过刻意。如果他只是为了让安格利特讨好星期日,完全没必要给出如此精确的指向性信息。
偷渡者。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的瞬间,仿佛黑暗中亮起的一道闪电,将缠绕在眼前的迷雾撕开了一条裂缝。匹诺康尼作为闻名寰宇的度假胜地,偷渡现象虽然屡禁不止,但有猎犬家族坐镇,基本治安从来不是问题。可这次,偏偏在他离开的当口,发生了如此严重的恐怖袭击。
这不是意外。
安格利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将碎片一块块拼凑——恐怖袭击、失踪、寻人启事、钟表小子广场、橡木家族的管辖地……
他们的目标是谁?星期日?还是……
不。安格利特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局,而是针对所有家族的——一张绞杀网。
那天晚上的谈话再次浮现在耳边。埃佛里向来对他去哪漠不关心,只要能达到利益最大化的目的,过程如何他从不置喙。可那一次,他偏偏指名道姓叫他去钟表小子广场——那是橡木家族的管辖地。
如果他在那里发生意外呢?
一个家族继承人在另一个家族的领地上遇袭身亡。苜蓿家族和橡木家族之间那条刚刚绑定的利益绳索会瞬间崩断,而以埃佛里的性子,断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会像一头饿急了的野狗一样扑上去,撕咬下橡木家族一块肥肉来填补自己的亏空。
而她安格利特,就是那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品。
这里不安全了!
安格利特猛地站起身,心跳如擂鼓。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头随着人流涌出酒店大门。初秋的风扑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浇不灭他心底升腾的寒意。
这里距离苜蓿家系还有不短的路程,但离橡木家族倒是不远。只是他不会开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辆炫酷的银色跑车便如同一尾游鱼般滑到他面前,稳稳停住。
车窗缓缓摇下。
一张他朝夕相处了两天的脸探了出来——顶着“星期日”温和端正的容貌,却勾着一个完全不属于星期日的、痞气十足的笑容。
“这位美丽的小姐,要上车吗?”
安格利特当场石化。
万维克仿佛没看到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自顾自地勾唇一笑,侧身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牙痒的从容。
安格利特犹豫了不到半秒,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跑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安格利特被惯性狠狠掼进座椅靠背里,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死死抓着安全带,五官在狂风中拧成一团,什么端庄大小姐,此刻只有一个五官乱飞、被风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可怜虫。
“放——开——我——我要——下车——!!”
他一张嘴就被灌了满口的风,声音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万维克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车速却终于缓缓降了下来。他似乎只是为了报复安格利特那瓶苏乐达的算计之仇,戏弄够了便收了手。
车速依然很快,但至少没那么惊险了。安格利特终于有余力分神,转头盯着身旁这张冒牌的脸,深吸一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维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胳膊惬意地支在车窗边,墨镜下方露出半截鎏金色的眼瞳。他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安格利特求知欲快要溢出来的脸,轻轻一笑:“抱歉哈~老日不让我告诉你,所以我也爱莫能助喽~”
老日?
安格利特愣了一下,随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没他腿长的皮皮西人挂在星期日肩头,勾肩搭背地喊“老日老日”的场景。这幅画面比钟表小子讲过的任何一个冷笑话都更令人发笑。
他偏过头,冷哼一声:“糊弄人。不想说就不想说,我又没逼你。”
万维克立刻大呼冤枉,表情浮夸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说真的!老日你别看他平时一副老实模样,花花肠子一抓一大把。但你看我,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打诳语。”
说着,他还特意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真诚。但落在安格利特眼里,那份真诚里分明透着三分挑衅、三分戏谑,还有四分——让人想揍他的欠揍。
安格利特扭过头不再理他。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错失了万维克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车子很快抵达目的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万维克刚停稳车,安格利特便拉开车门冲了出去。
哒哒哒——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撕碎了橡木家系前厅里快要凝固的空气。
星期日的目光越过埃佛里一行人,落在了门口那道疾步而来的身影上。他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颤,随即恢复平静。知更鸟站在他身侧,微微侧过头,向兄长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埃佛里正与星期日对峙着,身后跟着七八个猎犬家族的治安官,个个手按武器,面色不善。就在刚刚,埃佛里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张搜查令,堂而皇之地带人闯进了橡木家系的地盘。
“星期日先生,”埃佛里笑得温和,眼底却看不见一丝笑意,“您身后的大门,不知能否为我打开呢?”
他的目光贪婪地黏在星期日身后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上——那里存放着橡木家族百年来收集的各类藏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家族为之疯狂。
星期日沉默不语。
知更鸟向前一步,声音清脆而坚定:“埃佛里先生,您这似乎不合规矩。匹诺康尼建立之初,五大家族各司其职,互不干涉。您手中这份猎犬家族的搜查令,恐怕无权在橡木家系的地盘上行使任何权力。”
条理清晰,字字珠玑。绕是埃佛里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否认她,就等同于否认五大家族创始之时的铁律。
但埃佛里不肯退。
他笃定安格利特的失踪一定与橡木家族脱不了干系。若非如此,等联姻尘埃落定,他能得到的东西远不止星期日身后那间藏品室——他得到的是整个橡木家族的部分话语权。
“知更鸟小姐说得句句在理。”埃佛里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可安格利特养在我名下这么多年,感情深厚。如今她突然失踪,事发地又在橡木家族管辖范围内……我怎能不上心?”
他越说越动情,甚至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知更鸟蹙了蹙眉,正欲开口,却发现身旁的兄长往前迈了一步。
星期日抬眸。
那双清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就是这一眼,埃佛里忽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那双鎏金色的瞳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将他的贪婪、算计、卑劣,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一样一样剖开了摆在明面上。
他动不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背的冷汗唰地浸透了衬衫。
“埃佛里叔叔。”
安格利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刺骨的冷意。埃佛里僵硬地转过头,瞳孔骤缩。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在暴乱中的侄女,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秋日的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皮皮西人,正悠哉悠哉地啃着不知从哪摸来的棒棒糖,一双鎏金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场闹剧。
“安格利特!!”
埃佛里的脸上在短短一秒内变幻了震惊、欣喜、失望等诸多情绪,最终,统统归于一副感动到快落泪的虚伪表情。他张开双臂,朝安格利特走了过去——
安格利特站在原地没动,只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他才开口:“真虚伪啊。”
虚伪到令人作呕的亲情,虚伪到他甚至无法伪装成那副埃佛里所期待的乖乖女形象!
胃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拽扯,难受的快要吐出来。
这话一出,在座的所有人神色各异。
知更鸟悄然握紧了拳头。星期日依旧沉默,目光却始终落在安格利特的身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有什么极深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埃佛里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大鹅,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似乎没想到平日里乖顺可欺的侄女居然敢当着外人顶撞他,他颤抖着指着安格利特,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你!我这两天担心的吃不下饭,你一回来就当中顶撞你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