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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般皆是谎 ...

  •   六年前
      山雾,缭绕。
      仙观,隐云中。
      苏野站在观门前,手中紧握着那封字迹潦草的家书。
      "师妹,再考虑考虑。"李阳师兄站在苏野身旁,手中提着一盏青灯。灯火在晨风中摇曳,映照出他眉间的忧虑。"这信来得蹊跷。"
      苏野抚过信纸上熟悉的字迹——是哥哥的手笔,虽然潦草得不同寻常。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母病危,速归。释。"
      "五年了,师兄。"苏野将长发向后拢去,常年修行让苏野习惯了简单束发,女装早已陌生。"无论苏家待我如何,终究..."
      "终究什么?"李阳打断道,"终究在你十岁时把你赶出家门?让你差点冻死在雪地里?"他声音压低了,"师傅说过,你命劫数太多。"
      苏野不语,只是淡淡的看着他笑了笑。
      李阳还想说什么,却哑了声。
      "师傅在等你。"李阳叹了口气,领苏野走向后山的石亭。
      师傅白发如雪,正在亭中煮茶。见苏野来了,他抬起一双极好看的凤眼打量许久,最后目光落在苏野手中的信上。
      "决定了?"师傅声音平的和根线一样。
      苏野跪下行礼:"养育之恩..."
      "非亲之恩,何来养育?"师傅突然道。
      这话,不知道是说的他自己亦或又是说的谁。总归是模糊不清的。
      他又转开话题,"来,下一局。"
      棋子落在石盘上的声音清脆如铃。师傅执黑,苏野执白。不到二十手,白子已陷入重围。
      好吧,苏野的棋术本来就烂的没边。
      "太急了。"师傅落下一子,"见信即动,不问真假。"
      苏野手指一颤:"师兄说我命劫多?回归红尘便会………"
      师傅不答,却吟道:"溯舟断戟沉江雪,野魄燃烽照烬天。昭昭碑文皆逆骨,临崖独葬未名烟。"
      四句判词如冰水浇在苏野心头。师傅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佩,放在棋盘中央:"戴着它吧,万不得已时,可碎玉而归。这是为师最后能帮到你的了。"
      老人目光越过苏野,看向远山:"你长得像你母亲...但……哎……算了。"
      苏野还想再问,师傅已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灯亮人归,灯灭缘尽。"
      苏野往山门口走,
      李阳寸步不离的跟着。
      “师妹,如果……如果他们待你不好。你就回来吧……我会一直守着这盏灯的,直到你回来。”
      苏野看向剑眉星目,爽朗无比的少年郎。
      无声的笑笑,点头说好。
      山门外,有座小小的亭子,那里面已经点了一盏灯了。不知道,这位师兄亦或师姐走的时候,是否也有同门这么挽留?
      但是呢,在这里呆了三年,未曾见过一人为他守灯。
      这便是人吧……
      总许诺过于沉重的承诺
      "该走了。"李阳提起青灯,火光在山风中摇曳,却奇迹般地没有熄灭。"一别……经年。"
      此刻,我背对着山门,不敢回头,怕自己后悔。更怕看见他的挽留。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艰难。每走一步,风过耳畔,似乎在叫苏野留下来,又仿佛在拉扯着她的衣角。三年的修行,仙观早已成为她真正的家,师傅同辈待我之好,她心中自有定夺。而现在呢?她却要回到那个曾经抛弃我的地方。
      三日后,苏野站在苏家破败的院门前。
      与记忆中不同,曾经的青砖黛瓦早已斑驳,门楣上的漆剥落得厉害。唯一没变的,是门口那株老梅——苏野七岁时和苏释一起栽的。
      "野丫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野转身,看到苏释挑着两桶水站在不远处。五年过去,他眉目更加硬朗,却瘦得惊人,粗布衣服上满是补丁。
      "哥哥..."苏野刚开口,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进院内。
      "你怎么真回来了?"苏释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焦急,"我那是被迫写的信!娘要你回来嫁人!"
      苏野愣在原地。院内,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释儿,是谁啊?"
      苏瑗从正屋走出来,看到苏野时,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厌恶,随即又堆起笑容:"哟,野丫头长这么大了。"
      她上下打量苏野,目光在束起的长发和素色仙袍上停留:"怎么打扮得不男不女的?不过也好,刘老爷就喜欢这种不男不女的。"
      苏野这才注意到院里还坐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正用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
      "这是刘员外。"苏瑗笑道,"愿意出五十两银子娶你过门。你哥哥上仙门的钱就有了。"
      五十两。苏野胸口发闷。原来这就是回来的意义。
      "我不嫁。"苏野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苏瑗脸色骤变:"由不得你!养你这么大..."
      "十一岁就把我赶出家门,这叫养我?"苏野冷笑,"若不是师傅收留..."
      "啪!"
      苏瑗的巴掌落在苏野脸上,火辣辣的疼。苏野摸着脸,突然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眼熟的银镯——那是魏先生的,苏野模糊记得小时候见过。
      "你长得越来越像那个贱人了。"苏瑗咬牙切齿,"要不是魏……临死前..."
      "娘!"苏释突然打断她,"妹妹刚回来,先让她休息吧。"
      苏瑗冷哼一声,转向刘员外赔笑:"员外别见怪,这丫头在仙观待久了,还真当自己有半分仙骨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下贱货。您调教个两天就好了。"
      刘员外眯着眼笑:"无妨,性子烈点更有趣。"说着竟伸手来摸苏野的脸。
      苏野心中恶寒,后退一步,只是装作不好意思般假装忸怩道:"以这样模样,怕是脏了您的眼。待小野更衣再来见您也不迟对吧?"
      刘外员高兴记录,一股子蒜味的嘴咧的开开的,连说好好好。
      苏瑗眼睛一转,只是又冲刘外员笑笑。随即恶毒地瞪了苏野一眼,像是在警告什么似的。
      苏野连忙进到了破旧的屋中。正沉思如何逃离,苏释悄悄走来:"野丫头,快走。娘已经和刘员外说好,三日后就来娶你。"
      "哥哥为什么写信骗我?"苏野眼中藏着什么,却直视他的眼睛。
      苏释面露痛苦:"我没办法...娘以死相逼。她说你..."
      "什么?"
      苏释摇头:"她从不说完。但我知道,魏叔死前交代过什么...野丫头,你走吧,越远越好。"
      苏野看着这个从小保护自己的哥哥,他才十九。眼角却已有了细纹。贫穷和压力让他过早地衰老了。
      "苏野会走。"苏野轻声道,"但不是逃。"
      师傅说过,劫数要迎,不能躲。若这真是劫数,那苏野便溯流而上。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灵力震荡的嗡鸣声。
      "罗盘反应就在这处!"清冷的声音裹挟着威压穿透土墙。
      “打扰!”一阵叩门声响起。
      院内的人却都不敢开门,这又是哪出儿?
      “抱歉!”门直接灰飞烟灭了。
      烟尘中十二名白袍修士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手持青铜罗盘,玉冠束发,衣襟上银线绣着溯洄纹——这是顶级仙门世家的标志。苏野瞳孔骤缩,这分明是师傅讲过的广陵溯氏!
      "仙师大人!"刘员外五体投地跪伏,额头在泥地上磕出闷响。苏瑗反应极快,一把将苏野拽到身后,佝偻着腰谄笑:"寒舍蓬荜生辉..."
      "闭嘴。"修士袖袍一挥,苏瑗就像被掐住喉咙般涨红了脸。他手中罗盘突然青光大盛,指针笔直指向苏野眉心:"就是你。"
      苏野挺直腰背与他对视。三年仙观修行让苏野本能运转敛息诀。
      "带走。"修士屈指成爪,灵力化作锁链缠上苏野手腕。苏释从灶房冲出来拦,被一道气劲掀翻在柴堆上,嘴角溢出血丝。
      "且慢!"苏瑗突然扑跪着抱住修士的腿,"仙师明鉴...这是我亲儿子苏野,他爹的棺材板还没烂透呢..."她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野儿,你说话呀!"
      修士冷笑:"溯家罗盘做不得假。"他手中罗盘吵的人耳朵疼。
      "算了,半柱香。"修士突然松口,甩袖走出院门,"了断尘缘。"
      后厢房内,苏瑗反手扣死门闩。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掐住苏野肩膀,指甲陷进皮肉:"小畜生听好了——"声音压得极低,"外面那些人是来找溯家遗孤的,但真正该去的是苏释!"
      苏野看向角落里擦血的苏释,他瞳孔剧烈收缩。
      "十六年前魏长泽抱来的孩子是你!"苏瑗唾星喷在苏野脸上。
      苏释突然冲过来拽她:"娘你疯了?明明是你当年亲口说野弟是..."
      "啪!"苏瑗一耳光抽得苏释踉跄后退。转身对苏野时又换上那种毒蛇般的慈爱:"野儿,替哥哥去享福,就当还了这些年米饭恩情。"
      苏野看着她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雪夜。她也是用这种表情说"柴房暖和",然后把苏野推进零下二十度的冰窖。
      "好。"苏野咧嘴笑了,露出虎牙,"儿子孝顺娘是应该的。"
      反正,待在这里也只会被卖了不是吗?
      苏释突然抓住苏野手腕,却被苏瑗用眼神钉在原地。屋檐下传来修士不耐烦的咳嗽声。
      跨出门槛时,苏野最后看了眼这个生活了十年的破败院子。苏释被苏瑗死死捂着嘴,眼底全是血丝。而刘员外早钻到鸡窝后面去了。
      御剑而飞,残阳如血
      苏野只见云层下方突然出现骇人景象——九座山峰倒悬天际,瀑布逆流而上汇成空中湖泊,朱红楼阁在云海里若隐若现。正中央的主峰上,"溯天城"三个金字每个都有船舰大小。
      "抓紧。"溯临拽着苏野俯冲下去,"待会见了家主你好好说说你的来历。"
      主殿地面竟是用整块灵玉铺就,七十二盏鲛人灯照得四下如昼。正首坐着两人:玄衣男子不怒自威,膝上横着柄青铜古剑;旁边黄衫美妇正咳嗽着,手中帕子沾着点点血迹。他们身后站着两个少年,容貌如同镜映,连腰间玉佩的穗子打结方式都一模一样。
      "家主,夫人。"溯临行礼,"人带到了,但..."
      玄衣男子——溯西戎抬手打断,从袖中取出一块血色玉牌。
      “我们溯家苦寻了这么多年,一路上真真假假又又多少人假冒着来认亲。今日,不知道你又是否是这前者………”
      "滴血,待他亲柔点。"他面色依旧冷峻,语气却柔和的要命。声线也微微颤着。
      苏野不明所以,但已经被溯临刺破手指。
      血珠落在玉牌上时,整块玉牌突然熔化成血水,顺着手指爬满整条手臂,最后在右肩处凝成铠甲!
      "血铠!"那两个双胞胎少年中一人小声惊呼惊呼。美妇人——黄珂手中的药碗"咣当"坠地,她踉跄着扑过来摸苏野脸颊:"错不了...这眉骨,这下巴...和戎哥年轻时一模一样..."
      “太好了!真是我溯家人!”
      “儿啊!十六年了,终于找到你了!”黄珂早已哭的不成声。
      “都怪那魏长泽!当年我只瞧见你是个男婴,还未及摸摸你的小脸………”黄珂哽咽道。
      "魏长泽?"苏野浑身一震,"他不是..."
      "溯家叛徒。"溯西戎冷笑,"偷走我刚满月的幼子投靠敌派,死有余辜。"
      苏野耳边嗡嗡作响。苏瑗说魏长泽抱来的是租金,溯家却说魏长泽偷走的是他们儿子...到底谁在撒谎?
      双胞胎中的蓝衣少年出声:"三弟。”他腰间玉牌刻着"溯南卿"三字,眉眼骄矜如孔雀。此刻却也激动的直愣愣抱了上来。
      "南卿!"玄衣少年溯北乐拽住兄长,向苏野拱手时自带端方气度,"溯家寻你十六年,母亲日日以泪洗面。今日终于寻到!"
      小声暗戳戳的给溯南卿说道:“三弟刚回来,你要让他先适应一下……”
      黄珂扑上来抱住苏野时,苏野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她指尖抚过苏野眉眼,眼泪打湿衣襟:"这眉峰...和你祖父当年一模一样..."
      “母亲!让三弟先缓一下吧。别吓到他。”南卿急急躁躁的说道。
      “也好也好!”溯西戎眼中挂着什么亮晶晶的。
      和他一个彪悍大汉的形象颇为不符。
      "三弟累了吧?我带你去更衣。"溯北乐微微笑道。
      更衣时,苏野透过铜镜观察右肩血铠。这铠甲仿佛有生命般随呼吸起伏。但最让苏野心惊的是——当侍女替解开束胸布时,血铠竟自动延伸覆盖了女性特征。
      "三公子真俊俏。"侍女红着脸捧来玄色锦袍,"南卿公子特意挑了金丝蟒纹的..."
      苏野望着镜中人愣神。束起的长发,玄衣玉带,连喉结处的阴影都恰到好处——这分明是个英气勃发的少年郎。若非胸前残留的勒痕,连苏野自己都快信了这身份。
      "三弟!"溯南卿突然踹门而入,扔来一柄木剑,"来比划比划!"
      苏野侧身避开剑风,袖中玉佩突然发烫。转身时瞥见廊下阴影中的溯临长老——他正盯着苏野胸前半露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苏瑗的尖叫突然在脑海中回响:"你占了苏释十六年名分!"苏野握紧玉佩,玉石棱角刺进掌心。若她真是溯家血脉,那苏释是谁?若苏野是冒牌货,这血铠又作何解释?
      铜镜里,束起长发的少年剑眉星目,右肩赤玉铠映得半边脸如染血。这真的是苏野吗?还是某个即将被拆穿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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