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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这么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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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就这么死了?
竹色苍苍,雨寒
风声赫赫,血冷
电闪,白马高啸。雷鸣,勒马扬蹄。
白马上的少年将军浑身血色,肩上扛着一具不是尸体胜似尸体的人。
暴雨把她咳血的声音淹没,也冲尽黑马嘴边的白沫……
白甲将军的青丝像恶鬼的魔爪在她脸上张扬,妄图吞噬她闪着寒光的眼睛。
那眼里的,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是悔还是恨。
纵使疾驰,身后的刀光也越来越近。
“嘶!”黑马哀鸣,突然前蹄跪地,她狼狈不堪的抱着那具“尸体”摔向地面,听见这匹陪她九年的战马发出最后一声哀嚎。
“虞黑!”她咬着牙,望着那双痛楚的马眼。指甲深深抠进泥里,拖着一身的箭,硬生生从血泊中撑起身子。
她满脸是黑泥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曾经人夸的仙人之姿,分明是败犬一条。
敌兵已至!
刀光劈开雨幕,溯野猛地侧身,剑锋横出,连人带马腹剖开。滚烫的马血糊了满脸,混着雨水流进铠甲缝隙,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来啊!!”她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
又一刀砍在她肩上,甲胄崩裂,皮肉翻卷。溯野踉跄一步,借势旋身,剑刃横扫,腰斩为二。又一人到,白甲跃起,脚踩喉结,剑入眉心。
血泥满身,可她仍站着,像一柄插在尸山上的断剑,至死不肯弯折。
"溯将军好身手。"李阳的玄铁靴踩尸血而来,懒懒散散抬手示意弓箭手后撤,"为个将死之人,值得么?"
三千铁骑合,络绎赶到,密密麻麻围成圆。溯野站在中心,用血刃撑起身子。她怀里护着的人黑甲尽数裂开,露出数道血淋淋的刀伤和心口那道泛着青光的毒箭伤。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溯野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渗入指缝——是掺着内脏碎片的血。
溯野愈发抱紧了他,“晏清……晏清……”
"白氏余孽当受火刑,以息众怒。"李阳走进了狼狈跪在地上的溯野,随手拔出剑来,挑起白晏清的下巴,"他必须死!但念你我旧情也念及你的才能,我愿意将天下许诺与你,让你做我中原军师…你如何看待呢?"
“溯野,宁死不降!”
李阳的剑窜上溯野的脸庞,微微下压,一线猩红留在了那张俊脸上。他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轻慢:
“溯野,你骨头再硬,能硬得过我的刀?”他冷笑,剑锋一转,挑开溯野肩甲上最后一根系带,碎裂的白甲“当啷”一声坠地,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你以为你们还能撑多久?”李阳俯身,逼近溯野的脸,呼吸喷在她染血的睫毛上,“你每多撑一刻,我就多杀一个江东残部——先从你哥哥溯南卿开始,还是弟弟溯北乐开始?还是……那位萧铎呢?亦或是江雪瑞?”
溯野的瞳孔骤然紧缩,指节捏得发白。
"李阳......"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却突然暴起抓住对方的剑刃,任由锋口割裂掌心,"——一切冲我来!"
滚烫的血顺着银亮的剑身滴落,溯野跪在暴雨里,脊背却挺得笔直。她仰起脸,雨水冲刷着狰狞的伤口,却冲不散眼底的执拗:"屠白氏算什么本事?你不是要溯野的命吗?拿去!"
她突然拽着剑刃往自己心口捅,李阳猛地抽剑后退,却见溯野踉跄着扑倒在泥水里,十指抠进地面,肩胛骨在残破的白甲下剧烈起伏。
"你怕什么?"溯野咳着血笑起来,"不就是想用我杀更多的人吗?"她染血的睫毛下,泪水决堤般涌出:"杀我一个好了,放过他们吧,放过所有江东军吧,放过所有百姓吧……."
暴雨中,她的哭声字字泣血:"我求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让李阳的剑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李阳眼底戾气骤涨,猛地一把揪住溯野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你真当我不敢动你?!”
“好,很好。用自己来换天下人。盘算打的真响!”李阳怒极反笑,“既然你宁死不降,别怪我不仁不义”他猛地挥手,厉喝:“众军听令!杀白晏清者,获十万户!屠白溯世家者,一颗人头换黄金百两!活捉江雪瑞、萧铎者,黄金万两!让溯将军好好看看江东诸氏,——灰、飞、烟、灭!”
溯野手指颤抖着抚上颈间青绳,那枚温润的平安玉静静地躺在那里。这是十六岁下山时,李阳亲手为她系上的——那时他还是会笑着揉她脑袋的师兄,而非今日持剑相向的敌人。
"师兄..."她突然轻笑,"又让你失望了。我总让你失望………"
李阳的剑锋一顿。
电光石火间,溯野扯断青绳扑向白晏清。白晏清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住她腕骨:"溯野...不..."血沫从他唇间涌出,受尽刀剑都未曾落泪的人却在此刻决堤。
他好像知道,此去,何止经年………
这分明……是阴阳两隔的前奏
"嘘。"她将沾血的平安玉系上他脖颈,俯身时发梢扫过他失温的脸颊,"忘掉我………"青绳在她指间发出微光,"慢一点…慢一点。"
白晏清灰败的瞳孔骤缩。
青光暴涨的刹那,李阳终于认出那是什么。他目眦欲裂地扑来:"传送阵!你竟——"
白晏清挺着垂死之躯猛得挣扎。像是想要挣脱似的。
“晏清!!活下去,活下去!为江东父老报仇!”
她望着白晏清逐渐透明的身影,看着他破碎的唇形还在固执地重复"同生共死"的誓言,突然想哭的不得了。
你看吧……有些话呢……
要早点说,年少种种爱意,还未出口呢……
现在好了……留着下辈子说吧。
"活下去。"她对着彻底消散的光点轻语,转身迎上李阳暴怒的剑锋。
李阳的剑风扫过他后背时,传送阵的光纹正好消散。"找死!"少年将领一脚踹在她胸甲上,"那便把你炼成活傀儡,让你亲手屠尽白氏残部!"
云海,在远方。
她笑起来,好生悲凉。
记得十三岁那年,李阳差不多就在这样一个悬崖边,瀑布边,把一身伤痕,满面脂粉的她。从悬崖边背回官道。那时候她觉得,苦了这么长时间,这日子终究是要柳暗花明了。
那时候她觉得啊,李阳这名字真好。
人如其名,给人带来生的希望。
现在呢,又算什么?生不如死,练成傀儡的希望?
她后退几步,朝崖边跌撞直下
她老惜命了
但这次,她不想活了
太多人死去了
太多人死去了
昔日同窗,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他日战友,亡的亡亡的亡亡的亡
她对得起谁?
她对不起太多人——
对不起白晏清,说好要一起看到太平盛世,却留他独自背负这未完的誓言;
对不起萧铎,当年桃树下五人结义,说好要一起看到海晏河清,如今只剩他一人独点狼烟;
对不起溯南卿,说好要为他证婚。如今她却要食言了;
对不起溯北乐,为了救她剑碎万段。最后连尸骨都没能找到;
对不起江雪瑞,说好与她同谋天下。如今只能让她亲手在史书上写下她的死讯;
对不起阵亡将士,八万英魂跟着她南征北战,而今马革裹尸都成奢望;
对不起营外那位日日送粥的瞎眼阿婆,承诺要带她儿子归乡,那孩子却永远留在了哪片的雪地里;
对不起兰陵城中被撞翻的老伯,说好要买他新做的将军糖人;
对不起战死副将卫归的遗孀,那封沾血的"必护君周全"的信笺还在她袖中;
最痛的是——
她对不起那年夏深时节,五个少年在残阳下许的种种誓言。明明约好要共筑海晏河清。
溯野望着掌心交错的伤痕,恍惚看见杏花如雪中,五个身影在学宫古松下同烧高香。少年们的清朗笑声穿过血色岁月,此刻清晰得令她窒息。
山风骤歇,她展开双臂向后仰去,染血的白衣宛如那年凋落的玉兰。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
萧铎在日下舞弄着他的银枪,北乐还在嬉笑着偷喝着霜林醉,南卿偷偷的为他喜欢的姑娘做着玉钗,雪瑞登上高堂为天下黎民请愿,晏清呢,终于成为江东之主统领一方。
这一切都成空了,都成空了……
"诸君..."她唇间溢出一声叹息,"来世...再续..."
摔死的瞬间,先是足尖传来失重感,接着致痛缠上脊椎。耳鸣中他听见李阳还在好大声气急败坏的吼叫,肋骨撞上凸岩时她竟不觉得疼。
最后最后想起来的,是传送前白晏清眼角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溯野张开双臂任由乱石穿身,拥抱着死亡的来临。
就这么死了?
但也是活该吧……
毕竟我害死了那么多人的丈夫、父亲、儿子
又害死了那么多人的妻子、母亲、女儿
我不该活着
我应该死了偿罪的吧……
明明一生向善
却作恶无数
我真是孬种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