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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来客 回到镜湖的 ...

  •   回到镜湖的第五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着细雨,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沈辞蹲在庙门口修阿青的铃铛,谢沧在灶台前杀鱼。阿青从湖面上急急忙忙地飘回来,脚上没有铃铛,悄无声息地落在沈辞面前时把他吓了一跳。阿青说她巡湖时在柳湾渡口看见一个怪人,浑身是血,走了几步就摔在渡口上,被几个渔民围住了。那人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石头,谁靠近就朝谁举起石头,吓得渔民不敢动他。

      沈辞放下手里的铃铛站起来。谢沧把鱼搁在砧板上,擦干净手,从庙里拿了件旧袍子。两人赶到柳湾渡口时,雨下得大了些,渡口的木板上果然趴着一个人。他穿着破损的灰袍,头发散乱,浑身是伤,右手撑在木板上想要站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又跌了回去。几个渔民远远站着,手里握着扁担和鱼叉,神情戒备。沈辞越过人群走上前,那人抬头朝他看过来。他三十来岁,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睛布满血丝,嘴唇皲裂,像是一路从很远的地方逃到这里,已经几天没吃没喝。

      他看到谢沧从沈辞身后走过来,目光落在谢沧眉心的水纹上,又移到沈辞腕间那串黑色念珠。他的眼神变了,脸上的戒备退了大半,松开手里的黑色石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向前栽倒。沈辞一把扶住他,发现他后背的灰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有些地方皮肉外翻,像被什么巨大的利爪撕开的。

      渔民们见沈辞和谢沧把人接了过去,松了口气。赵家男人也赶了过来,看到这情形立刻招呼两个人帮忙,把人抬到渡口边的棚子里。沈辞让阿青回水神庙拿些干净的布和草药。阿青轻车熟路,转眼就跑了个来回。谢沧替那人把伤口包扎了,又让人去烧了热水。那人神智还算清醒,只是身体虚弱得厉害,靠在棚柱上喘了半晌,才终于说出话来。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磨着嗓子眼出来的。

      “中州古都……封印碎了。守城的人……全死了。”他抬头看着沈辞,“我是从城里逃出来的。我姓萧,萧迟。中州古都守魇人的……”他顿住,眼眶忽然红了一圈,“他是我师父。我师父死了。他临死前让我带着这个东西来镜湖,找湖神。”他低头看自己右手,那块黑色石头还紧紧攥着。沈辞注意到那块石头的质地和殷无极的魂珠极为相似,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里面似乎也有微弱的金光在流动。

      谢沧蹲下来,把石头从他手里取出来看了看。石头表面有字,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只剩一个“镇”字。他把石头放回萧迟手心,问中州古都封印碎裂的具体时间。萧迟说大概半个月前。那天晚上城中心传来一声巨响,整条主街的地面裂开一道半尺宽的口子,黑雾从里面冒出来,黑雾碰到的人当场化成枯骨。驻守中州的守魇人一共七个,除了他师父,还有他师父的两个师兄,以及他们的几个弟子。七个人在黑雾冲出来的第一时间结阵顶了上去。他师父顶在最前面,七人结阵只撑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亲眼看着师父和几个师叔被黑雾吞了,连尸骨都没留下。他因为修为最浅,被师父最后推了一把,跌出阵外,又被城里的守卫拖着往城门方向逃。师父最后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只听清了一句,就是那块石头上的字,让他带着镇魂石来镜湖,找湖神。

      萧迟说完,像卸下了一副极重的担子,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雨水从棚子边缘滴下来,滴在他脚边的黑色石头上,石头表面的裂纹里透出极淡的金光,一闪一闪的。

      沈辞转头看谢沧。谢沧站起来走到棚子外,细雨落在他头发上,很快把鬓角打湿了。他看着湖面,眉心的水纹极其微弱地闪着。沈辞跟出去,和他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谢沧才开口,声音很沉。他说中州古都的封印撑不住了,萧迟的师父和那些守城弟子用命顶了一阵,但和北邙山一样,只是延缓了碎裂的速度。用不了多久,那半尺宽的口子就会变成一道天堑。而中州古都的封印又是七处封印里最特殊的一处。它建在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当年初代守魇人把封印藏在城基之下,原本就是一步险棋。如果封印崩了,整座城都会变成一片死地。

      沈辞握住谢沧的手。谢沧的手很凉,沾了雨水,骨节绷得发白。沈辞说:“我跟你一起去。”谢沧没有反对。这次不是镜湖,不是山里的石塔,是一座城,城里还住着百万活人。他们不敢不去。两人心里都清楚,如果中州古都的封印彻底崩碎,下一个被牵连的,很可能就是镜湖。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湖面上白晃晃的。沈辞坐在庙门口擦问水剑,剑身上的水纹在月光下一明一暗。阿青给他端来一碗姜汤,他不喝,阿青就蹲在旁边不走。沈辞叹了口气,接过来一口灌了,阿青才满意地飘走了。他把剑收回剑鞘,回头看了一眼庙里。谢沧坐在干草堆上,正往一个旧包袱里收干粮。除了鱼干和酱菜,还多了几块烤饼,是柳湾一个阿婆听说他们要出远门,连夜烤了送过来的。沈辞问怎么带这么多。谢沧说,这次去的是中州古都,路上吃的不缺,但进了城未必能买到干净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包盐。

      天亮后,两人准备动身。萧迟在棚子里睡了一夜,气色稍好了一些。他执意要跟着一起去,说师父临终前把镇魂石托付给他,他得亲手把它交到该去的地方。沈辞看他连站着都费劲,本想让他留在镜湖养伤,谢沧却说让他跟着,他熟悉中州古都的街道和城门,也认识那些幸存的守城人。萧迟背靠柱子站起来,把黑色石头收进怀里,又向赵家男人借了一双旧布鞋换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上来。沈辞看着他瘦得几乎要被风刮倒的背影,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剥了壳塞进他手里。萧迟愣了一下,握紧鸡蛋低头道了谢。

      三个人从水神庙出发,绕湖向北,沿着官道朝中州方向去。阿青追到渡口,把那条修好的水草铃铛系在沈辞手脖子上,说这次她就不跟着了,湖君大人不在,总得有人看着镜湖。沈辞揉了揉她脑袋,说庙里的粥记得每天煮,火不要烧太旺。阿青嘿嘿一笑,说:“我才不煮呢,我留着肚子等你们回来。”她站在渡口上朝他们挥手,铃铛在风里清脆地响。沈辞走出一段路回头,她还站在那里,像每次他们出门时一样。湖面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像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绸。

      走了两日,官道到了尽头,转入山间小路。路上谢沧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面,萧迟落在最后。沈辞走在中间,能听到萧迟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扯着背上的伤口,但一声不吭。沈辞几次想放慢速度,都忍住了。他们没时间歇,萧迟比他们更清楚。他这条命是师父用命换来的,扛着这块镇魂石,就还不到停的时候。

      第三日傍晚,他们站在一道山梁上,看见了中州古都。沈辞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城。城墙高得像天堑,灰黑色的巨石垒成,城门洞开,城楼上挂着一面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旧旗。从山上望下去,城里的街道像一张密集的蛛网,黑色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如果忽略从城中心升起来的那道黑烟,这本该是一幅极壮丽的景象。那柱黑烟笔直地冲上天空,浓得像是有人在地面裂开的口子里点了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沈辞盯着那道黑烟,心里发紧。他对身边的谢沧说:“那就是裂口。”

      谢沧望着那座城,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去过那里。很久以前。”他顿了顿,“那时候城墙下还没有封印。中州古都还不是都城。城中心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有人卖糖人。”

      沈辞偏头看他,谢沧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身朝山下走去。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白衣在暗红色的光里有些发灰。沈辞握紧了问水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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