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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变动 从北邙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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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邙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辞靠着谢沧的肩膀走在山道上,脚步发虚,浑身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修复封印耗费的极阴之气远超他的预估,半路上有几次他眼前发黑,全靠谢沧托着他的手臂才没有摔下石阶。走到半山腰,他想去凉亭里歇一歇,谢沧没让,说黑雾虽散但山风太冷,一停下来容易受寒,硬是半扶半架着他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山脚时沈辞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被谢沧揽着腰拖进了镇子。
茶馆的掌柜一直没睡,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脚边放着一盏灭了的纸灯笼。看见两人从后山方向下来,烟杆一抖掉在地上。他跑过来帮忙,沈辞摆了摆手,说自己就是太累了。掌柜把茶馆后面的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铺盖让他们休息。沈辞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谢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串北邙山捡来的念珠,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沈辞想叫他,眼皮沉得掀不开,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黄昏。沈辞坐起来,身上盖着谢沧的外袍,床头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两个洗干净的野果。他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是谢沧的字,说出去查一点事,天黑前回来,让他把粥热了吃。沈辞把野果拿起来咬了一口,清甜里带着一点微酸,汁水很足,是北邙山脚下的野山楂。他边吃边推开窗,看见外面的街道比前天晚上热闹了不少,几家店铺的灯都亮着,街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和几个打闹的孩童从巷口跑过去。镇子重新活了过来。
他走出厢房,茶馆掌柜正在堂屋里给两个客人续茶。看见他出来,掌柜眼睛一亮,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就迎了过来。沈辞问他这两天镇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掌柜说黑雾散了,山里不再阴森森的,年轻人都敢出门了。今天下午还有几个猎户从山上下来,说山顶那座塔上的裂缝好像自己长好了,还发着光,有人说是塔爷爷显灵,闹着要上山烧香。沈辞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两人正说着,谢沧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像镇上哪家的教书先生。见沈辞起来了,便走到跟前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说气色比昨晚好。沈辞问去哪里了,谢沧说去了一趟后山,从山脚到山顶全部走了一遍,确认封印没有松动。顺便把那个凉亭里的竹筐背了回来。竹筐里的土豆还能吃,盐也还能用。沈辞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旧竹筐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
掌柜给两人各沏了一杯新茶。谢沧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纸。沈辞凑过去看,是一张地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很详尽,上面标注着几处山脉、河流和城镇的位置。其中七个地方用黑色的三角形做了标记,最西边是镜湖,中间偏西是戈壁石塔,再往北是北邙山,剩下的四个三角形分别分布在更东边和更南边。谢沧说这是守魇人留下的地图,藏在北邙山石塔底部的暗格里。他今天上山时在塔基附近发现了一道极窄的暗门,里面有个石匣,地图就装在匣中,和地图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卷羊皮纸,上面写满了上古文字,他看不懂,但地图上的图案能看懂。
“七处封印,我们已经去过三处。镜湖的封魂阵最完整,戈壁石塔已经彻底毁了,北邙山刚修补好。剩下四处,分布在大陆的不同位置。最东边在东海之滨,最南边在南疆瘴谷,还有两处一在极北冰原,一在中州古都。”谢沧修长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指过去。沈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心里越来越沉。这些地方相距极远,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有的地方本身就凶险异常。极北冰原和南疆瘴谷,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能轻易进出之处。
“那卷羊皮纸上写了什么?”沈辞问。
谢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中州古都”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沈辞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刚才收紧了半分。中州古都。那是整个大陆最古老的城市,人口百万,繁华至极。如果那里的封印出了问题,死的人不会是一个镇子、一个村子,而是一整座城。更可怕的是,地图上其他封印都在远离人烟的荒野,只有中州古都这一处,被标在城市正中心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沈辞把地图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勉强辨认出那行字:吾以血肉筑城为基。
“这就是中州古都的封印。”谢沧说,“整座城的城墙底下埋着封印。初代守魇人用七件法器分别镇压七处封印,其中一件被铸成了中州古都的城门地基。也就是说,城在,封印稳;城毁,封印碎。”
沈辞好半天没说话。一整个城池的人,每天都踩在一座封印上面过日子。他们不知道脚下压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跟一块铸进城门地基里的法器连在一起。他把地图重新折好放进怀里,问谢沧这地图是从北邙山带下来的,中州古都那处封印现在情况如何。谢沧说还不知道,得去看了才清楚。不过从北邙山暗格里找到的所有文字记载来看,七处封印是同时被激活的,守护压力均匀分布。既然北邙山和戈壁石塔都已经开始碎裂,中州古都的情况大概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沈辞又问守魇人有没有后人。谢沧说守魇人每一代只有两个人,一个主修阵法,一个主修感知。北邙山老人和戈壁老人是第十二代。他们都没有来得及收徒,守魇人的传承到这一代就算断了。将来封印再出问题,不会再有人在塔前点灯了。沈辞沉默着把念珠从腕上摘下来,在灯下数了一遍。十八颗,颗颗都刻着不同的符文。他重新戴回腕上,冰凉凉的,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渐渐有了温度。
“先回镜湖。”沈辞说,“阿青还在庙里等我们。出来这么久,不知道封魂阵有没有出问题。”
谢沧点了点头。两人当晚在茶馆又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动身回程。掌柜追到镇口塞给他们一包干粮,里面有二十几个煮鸡蛋和一罐自家腌的酱菜。沈辞推辞不掉,再三道谢后收下了。走出北邙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沈辞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稀薄的晨雾里冒出几缕炊烟,和任何一座平凡的小镇没有区别。那些烟火气下面,压着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补完的秘密。
回程的路,沈辞走得明显慢了不少。他的极阴之气在修补北邙山封印时消耗太大,直到出发时也只恢复了三四成。路上谢沧把大部分行李都背在自己身上,把沈辞的干粮换成更容易入口的软食,夜里赶路的时候会慢下来,时不时让沈辞靠着自己的肩膀歇一歇。第四天傍晚,两人终于远远看见了镜湖的水面。湖还是那么平静,夕阳把整片湖面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沈辞走到湖边的时候没等谢沧,自己脱了鞋踏进水里。湖水是温的,比北邙山的风暖和了不知多少。他站在水里,忽然就笑了。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想笑。
谢沧站在岸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走下水来,把沈辞从水里抱了起来。沈辞也不挣扎,揽着他的脖子说:“我脚上有泥。”谢沧说:“我知道。”然后抱着他朝水神庙走。阿青从庙门里飘出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脚上的铃铛响得比过年还欢,嚷嚷着“湖君大人也学会抱人了”。她来接包袱,谢沧没松手,只让阿青去把灶火烧起来。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熬锅姜汤,他着凉了。”
沈辞在他怀里说:“没着凉。”
“脚泡了冷水,湿衣服穿了一路,你说没着凉。”
阿青乐颠颠地跑去熬姜汤了。沈辞低头把脸埋进谢沧颈窝,闻到他身上沾了灰的衣裳里还裹着那股熟悉的湖水气息。他想,无论接下来还要去多冷的地方,只要还能回到这片湖,就没什么撑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