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守魇人 殷无极留下 ...
-
殷无极留下的魂珠在泥塑前供了七天。第七天夜里,沈辞被一阵细微的碎裂声惊醒。他翻身坐起来,看见供桌上的魂珠正在发光,那些裂纹里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谢沧已经站在供桌前了,听见沈辞起身的声音,偏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庙门。湖面上没有风,但湖水自己在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湖心往外扩散。沈辞感知到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搅动,不是封印松动了,是魂珠在主动和封印产生共鸣。他催动阴气去触碰那股波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他见过的,是殷无极留在魂珠里的记忆碎片。画面里是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一片荒芜的戈壁,地面干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戈壁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石塔,塔身上刻满了和镜湖湖底石柱上一模一样的符文。塔门半开着,门槛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人。老人的脸很模糊,只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串念珠,念珠上每一颗珠子都是黑色的,和殷无极的魂珠材质相同。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沈辞睁开眼,把自己看到的告诉了谢沧。谢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老人可能是守魇人,殷无极的魂珠和封印同源,魂珠感知到了另一个封印正在被侵蚀,所以才会发出警示。如果画面里的石塔是第二处封印,而守魇人还活着,他们必须赶在封印破碎之前找到那个人。
沈辞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魂珠。珠子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他走回庙里把魂珠揣进怀里,又把问水剑从墙上摘下来别在腰后,断剑也带上。谢沧从灶台上拿了几块干粮用布包好,在庙门口对阿青交代了几句。阿青难得没有多嘴,只是把脚踝上那只完好的水草铃铛摘下来系在沈辞手腕上,说这次别弄碎了,上次那个碎在万骨坑她心疼了半个月。
两人连夜出发。魂珠的光芒越靠近某个方向就越亮,走到岔路口时往左边偏光芒会变强,往右边偏则会变弱。沈辞说这比罗盘好用,谢沧没理他,只是走在前面把路上的碎石和枯枝踢到一边。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镜湖地界。沈辞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的镜湖像一面嵌在群山之间的镜子,水面平静无波,几只白鹭正从芦苇荡里飞起来。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跟谢沧走出水神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他攥着断剑跟在谢沧身后,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阴气都控不住。现在他还是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身边站着同一个人。
他把魂珠往怀里按了按,转身跟上谢沧。
走了两天两夜,沿途的景色从丘陵变成荒漠,又从荒漠变成戈壁。第三天黄昏,沈辞终于看见了魂珠画面里那座石塔。它立在戈壁中央,比画面里更破败,塔身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刻满符文的石壁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岩芯。塔门还是半开着,门槛上坐着的那个人却和画面里不太一样了。他垂着头一动不动,灰袍上积了厚厚一层沙土,手里的念珠散落在地上,黑色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沈辞快步走上前蹲下来探了一下老人的鼻息,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就缩了回来。凉的,已经走了至少三天。
沈辞把老人散落的念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他手里。守魇人,到死都坐在封印门口,没有离开过一步。他在老人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塔门走了进去。塔内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阴腐气息,不是尸臭,是封印被侵蚀后散发出来的阴气。石塔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道圆形的封印法阵,结构和镜湖底部的封魂阵相似但更古老,线条已经有多处断裂,阴气正从裂口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谢沧蹲下来查看阵法的断裂处,眉头越皱越深。裂纹是从内部往外扩散的,有人从封印内部破坏了阵法,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被封印的东西本身。殷无极说过魇没有意识,只会本能地侵蚀周围的一切。但如果它已经开始主动从内部破坏封印,说明封印碎裂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其他的封印很可能也已经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沈辞绕着阵法走了一圈,在法阵背面发现了一行字。不是符文,是普通的汉字,用尖锐的东西刻在石板上,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他蹲下来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念出来。
“守魇人第十二代传人,绝笔。封印于三年前开始碎裂,无人来援。吾以残躯镇守三年,今油尽灯枯。后来者见此字,速去北邙山。第三代守魇人在彼处,若他还活着,他知道如何修补封印。”
字迹在这里断了,最后一道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刻字的人在写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失去了支撑。沈辞把石板上的字又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谢沧说,北邙山还有守魇人活着,知道怎么修补封印。
谢沧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正要说什么,塔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风声。不是戈壁上常有的那种风沙,而是一种带着阴气的、有方向的风,直直朝石塔扑过来。他一把将沈辞拉到身后,右手水光已经在掌心流转。石塔门口,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念珠忽然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殷无极魂珠那种裂纹里的金光,而是一种深沉厚重的暗金色,像是沉淀了几百年的香火气。念珠上刻着的符文在昏暗的戈壁暮色里清晰浮现,每一颗珠子上都浮现出不同的纹路,有镇魂咒,有封魔箓,还有沈辞看不懂的上古篆字。
那些念珠漂浮起来,在塔门前排成一道防线。暗金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扇塔门封得严严实实。门外那股阴风撞上光幕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迅速退开了。但光幕也在撞击中黯淡了几分,几颗浮在最前面的念珠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捡回来放在老人手里的那串念珠,老人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珠的姿势,指节僵硬,但念珠一颗都不在了。他知道是老人残留在念珠里的力量,在守魇人死后还在守着这座塔。
谢沧收回掌心的水光,转身走向塔内更深处。刚才那阵阴风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戈壁上这股侵蚀封印的力量,和镜湖水底魇残片的气息完全一致。有人在搜集这些残片,能够操控魇的力量来攻击守魇人的塔,说明幕后的操纵者绝不是一个失去意识的远古邪物,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
两人在塔内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出口,谢沧扶着被阴风震得有些站立不稳的沈辞走到石塔背面的一处避风角落。沈辞靠着墙壁坐下来歇了歇,把怀里的魂珠掏出来看了看,魂珠的裂纹比出发前更多了。他能感觉到魂珠里的恶鬼正在躁动,虽然被殷无极的封印压着暂时出不来,但魇的力量越来越近,恶鬼们感应到了同源的阴气,开始蠢蠢欲动。他用阴气把魂珠裹了一层又一层,重新放回怀里。
沈辞合了一会儿眼,听见谢沧在身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布料上有淡淡的湖水气息,还有灶火的柴灰味。他没有睁眼,只是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感觉到一条狐尾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狐尾的触感很轻很暖,像是怕惊醒他,只是虚虚地挨着。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了石塔。临行前沈辞在老人的遗体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把散落在塔内各处的念珠碎片收集起来放在老人手边,然后把塔门轻轻合上。石门闭合的瞬间,最后几颗念珠的暗金色光芒也熄灭了,像是送走了最后的访客,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在塔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上谢沧。
魂珠指引的方向从西转向北。北邙山在千里之外,中间隔着两座山脉和三条河。沈辞把水囊灌满,把干粮分成两份,一份塞给谢沧,一份自己揣好。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忽然问谢沧,北邙山那座封印如果真的还守得住,为什么第三代守魇人这些年来没有发出任何消息。谢沧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不是不想发,是发不出来。戈壁上那位守魇人等了三年没有等到援兵,要么是其他守魇人已经遭遇不测,要么是北邙山那边的情况比这里更糟。
沈辞不再问了,只是加快了脚步。背后是渐渐远去的石塔和一片无言的戈壁,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北邙山。魂珠在他怀里微微发烫,指引着下一处封印的方向。谢沧走在他前面半步,白衣被戈壁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脚步比平时更快了一些,但没有把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