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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途 从道门总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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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道门总坛回镜湖,走水路要三天。
沈辞站在船头,两岸的景色从陌生变得熟悉。芦苇荡还是那片芦苇荡,柳湾渡口的破船还是那条破船,连蹲在渡口上叼着草茎发呆的阿青都还是那个阿青。她远远看见快船的影子,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从渡口上蹦起来,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飘到船头差点撞进沈辞怀里。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沈辞被她扑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扶住她的肩膀。阿青围着他转了三圈,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注意到他身后只跟着纪巡查使,陆沉舟没有一起回来。她问了一句,沈辞说陆叔留在总坛处理殷无极的后事,过几天再来。阿青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沈辞的脸色,总觉得他哪里变了。说不上来,好像眼睛里的东西比走之前沉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从前那个沈辞。她想了想,没有追问,只是飘在他前面往水神庙的方向飞,一边飞一边嚷嚷湖君大人天天在渡口站着,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拉都拉不回来。
沈辞沿着湖岸往水神庙走。远远看见庙门口那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庙门半开着,灶台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他走到门口,看见谢沧正背对着他蹲在灶台前添柴。白衣袖口卷到手肘上,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灶火映得他侧脸微微发亮。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鱼片和葱花混在一起的香气。
“我回来了。”
谢沧添柴的手停了一瞬。他把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转过身,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把沈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怀里那片衣襟微微鼓起的位置。殷无极的魂珠被沈辞用布包好贴着胸口放着,隔着衣料谢沧也能感知到那股残留的鬼气,眉头微微皱起。
“粥快好了,”他说,“先吃饭。”
他转身去盛粥,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沈辞注意到他手腕上还系着那条金手链,一个月没摘,金丝绳被水汽浸得颜色深了一些,水纹结还是走之前系的那个,没有重新系过的痕迹。他每天都站在渡口等,但没有拆过那个结。沈辞把包袱放在干草堆上,走到灶台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多放了一把盐。”
“风吹的。”
沈辞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弯了一下。阿青飘在庙门口刚要张嘴说湖君大人明明紧张得今天煮坏了三锅,就被谢沧一个眼神定住了铃铛,委屈地瘪瘪嘴飘去湖边找水鬼姐妹们告状了。
吃完饭沈辞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沈怀山的信,三页纸,边角被折了无数次已经起了毛边。谢沧坐在他对面,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信折好放回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
“所以殷无极背了这些年的黑锅,是在替魇挡。”
“他在我爹面前装恶人,在全天下面前装凶手。他想让我恨他,这样他死的时候就不会有人难过。”
谢沧没有说话。他见过殷无极在镜湖上空出手时的狠辣,也见过他在万骨坑里被反噬时痛苦的样子。他曾经把这个人当作镜湖最大的威胁,用封魂阵锁过他分魂,用水龙阵伤过他本尊,此刻沈辞告诉他那个人背了这些年的骂名,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守着同一个秘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条金手链在灶火的余烬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你呢?你原谅他了?”
“他不需要我原谅。他自己都不想原谅自己。”沈辞把怀里的黑色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殷无极的魂珠,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微弱的金光,是他在最后一刻用残存的修为把自己和恶鬼封在了一起。“他留了这个。”
谢沧拿起魂珠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神力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一半,但感知力还在。这颗珠子里的恶鬼被封印得很彻底,不是道门的手法,也不是鬼道的手法,是殷无极自己创造的一种封印,用魂魄做代价,用血肉做容器。他把它还给沈辞。沈辞接过去重新包好放回怀里,贴着平安钱放。
谢沧没有再问殷无极的事。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平静的湖面。月光铺在水面上,被暗流揉成细碎的银片。沈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心深处。
“他跟我说,你当年燃烧神格加固封印,封的不是他的分魂。是魇的残片。”
谢沧没有否认。
“你早就知道湖底封印的是什么。”
“我接任湖神的时候就知道了。每一任湖神在接任那天都会去湖心裂隙接受前任的传承。前任湖神留在我意识里的第一句话就是:封印之下不是鬼王。但我不能说,这是历代湖神的铁律。封印的秘密只能传给下一任湖神,连道门都不能告知。一旦封印的存在被外界知晓,那些想得到魇的力量的人就会蜂拥而至。”
沈辞安静地听着。他没有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他知道答案。他现在的修为虽然比三年前长进了不少,但离独自面对一个远古邪物还差得太远。他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来理解谢沧的沉默,但他发现不需要理由。谢沧守这个秘密守了几百年,每一任湖神都守了几百年。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担子。
“现在我回来了,你把担子分我一半。”
谢沧偏头看他,月光在金色眼睛里碎成极细的光点。沈辞把腕上的金手链解下来,拉过谢沧的手重新系在他手腕上。还是那个水纹结,和一个月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手链是爹娘给的平安,他不在的时候让手链替他守着。现在他回来了,手链还是留给谢沧,他的神力还没恢复,魂珠里的恶鬼还要靠手链压着。
谢沧低头看着腕上重新系紧的结,伸手把沈辞拉进怀里。狐尾从身后探出来圈住他的腰,圈得很紧。沈辞的脸埋在谢沧肩窝里,闻到熟悉的湖水气息里混着灶火的柴灰味。
“一个月到了,”谢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你没有食言。”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
谢沧没有说什么,把狐尾圈得更紧。庙顶上阿青用半边铃铛轻轻晃了晃,声音又轻又脆,像一片落叶飘进平静的湖面。
第二天一早,沈辞把殷无极的魂珠供在了水神庙的泥塑前。他点上三炷香,对着泥塑拜了三拜,然后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抄经文。在道门总坛为殷无极抄一卷度魂经,这是陆沉舟告诉他的规矩。他抄了整整一天,从日出抄到日落,每一笔都用极阴之气贯注笔尖。抄完最后一页,他把经文连同三炷香的香灰一起收进一个小布包里,走到湖边,把布包放进水里。布包在水面上漂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慢慢沉下去,被暗河的水流带入湖底深处。他望着布包消失的地方,轻声说了一句话。
“殷师伯,我把你的经文放在封印旁边了。你说你欠我爹一声师弟。现在你不用欠了。你就在这里守着封印,跟我爹一起。”
湖面上没有回应。但水底深处那七道锁链中多了一道极淡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锁链旁边安静地停了下来。沈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庙里。路过谢沧身边时没有停,径直走到灶台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今天又放多了盐。”
谢沧靠在庙门上,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