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有兰》山银

73、【太平楼阁·看门庭】 午时。

　　午时。初见日晒温暖。南方冰融不知，北方雪确慢消。

　　檐尖水滴似落雨。檐下湿潮。

　　“甑……”

　　“‘三笔穿堂风’。”将军未老，眼纹出显些岁寒，半刻慢咋樽中酒，摇头如戏言赏。

　　“是广延，丢半梁。”帝同未老，眼纹出显些岁寒，半刻慢咋樽中酒，坐看如戏言赏。

　　酒温。而门庭凉。

　　便各自辛笑。

　　笑了半晌。

　　“这人，但有了年岁……还是需得，有个伴儿。”将军目看空门，有言。

　　“……怎说不是？”帝目看空庭，又半晌，有言。

　　“甑。”

　　樽交。饮酒。

　　便各又笑。

　　笑冷清。

　　冷清半晌。

　　“你说……那位陈老先生，现在做甚？”将军嚼酒，便问起。

　　帝同嚼酒，闻声，略微挑眉，直如乞丐吃上狗腿肉，渐有乐笑。

　　比惨淡，有更惨淡。简直大乐一桩。

　　“看文读书，批案整卷。”帝兴寥寥言，不劳多猜。

　　好臣半生清修，无比省心。

　　将军乐，也渐有乐笑，便半叹清苦文人，全如乞丐同分得了狗腿肉：“他可有孩儿？”

　　帝闻又言，半刻略思，而后答：“我记，应是有一，不过先生似不认，我儿后收去。”

　　“哦，随山中大王，做了提灯小童。”将军此听答，有思及，便自生实心逗笑，而后觉奇便问：“先生怎不认？”

　　这可是来了好谈差。闲无事。应说，应说。

　　“早年，先生父亲北游，教我一姑母，看上了。”帝津津乐道起。

　　“母亲不久于是殁了。父亲便成了皇亲。”

　　“好在个人有运，隔年做了京官。未隔几年娶了夫人。紧接又有了功，太后亲提拔。”

　　“家中牛鬼蛇神，或便红了眼，是宗牒也要重续，亲缘也要重接。”帝只笑。

　　“嗯，你照如此说，我可便知道了。”将军乐得听书，寥寥笑沉吟，便慢接起：“早听言——人在京中有三要，薄‘带’薄‘巾’厚‘棉袄’。”

　　即，要有绶带，要有黄金，要有“好棉袄”。

　　“总归就这些招式，还能有什么。”帝笑应，只是作书外人。

　　“而后，先生家中，应——不大好了？”将军拿盘中干果，入口慢嚼食，又笑问，似正生得谈兴。

　　“这就不知，”帝只又寥兴，提酒满樽，“总之先生后独升官。楚地家中‘棉袄’，抱孩儿来，又留下便走了。先生却不认，又不闻不问，后不教作官。”

　　将军听言罢，闲低头，只摇头啧笑：

　　“再出一官，再教牛鬼作践？”

　　帝无再论说，只笑，端续饮。

　　“主君。”

　　却忽闻。

　　“殿下信。”

　　卫现近低奉。

　　是双窄帛，可见已经拆过。

　　帝色无改只闲侧看。

　　而后放酒。取过，并展共阅。

　　闲色忽见成空。有几刻。

　　又是全无声音，抬目看对案。

　　渐有了些笑。

　　随才笑成无奈叹。叹中愈多无奈笑：

　　“‘门庭’，将回。”

　　樽悬停。

　　将军鲜久作反应。

　　帝恻慈父心。与信。略好奇要如何。

　　将军接看。见字。随有半樽屏息。

　　“墨石饤，白玉酥。”

　　“春安。”

　　是，太子信。

　　言成对安。

　　将军指字逐一又看。几刻，略似腕颤不稳，亦似专动点墨。

　　“可怜家底掏空，约是无足嫁妆。”帝端樽，续慢饮，笑不留情还话言。如早年听。一字不差。

　　而后便开眼。

　　“擤——”

　　粗人几刻压帛抹泪，几刻拎帕清鼻，颤巍站起，揣面前自用空樽，又捡案上另手中不知是否空樽，塞两袖，而后感激有礼，便哽咽转身离。

　　典当贩卖，也或其余如何。

　　……

　　寝中。

　　苗儿被中睁目，面空神蒙起身，出帐。几刻不见人。

　　转往榻上，开窗。

　　窗外空阔远山高天重重檐。亦无一人。

　　苗儿跨扉出檐看。高低皆无人。

　　回窗中，下榻往衣室，推门入。

　　无味无人。

　　苗儿转疾跑往室门，出屏至门，猛推开。

　　复道长廊纨拂摇，却明灭尽空无人。

　　苗儿不知应先往楼阶或是先往泉池，忽想起有一食室，便跑往。

　　于是跑过一纨又一纨，跑过一帐又一帐，总记得就在右侧前有一门，开便是食室，却如何也不见。

　　乱糟糟，一道复一道。眼前皆是无人路，前后转或有人廊。

　　“宣齐洲！”少年终忍不住出声喊。又停步四看。

　　无人来。

　　“宣齐洲！”只得续喊愈高。

　　来人！来人！

　　少年茫等久无见，即弃寻食室门，转回往寻楼阶，极速间胫骨碰倒众木架石摆，也再顾不得。

　　“春池……春池……”

　　“竹宁……”

　　“人……来人……”

　　而后苗儿目见楼阶。在右前。便即跑往。

　　近阶直提衣低看快下梯。

　　却久刻也不见拐道。

　　抬头看，才见仍在梯中上，停久无动。

　　“宣……齐洲……”

　　苗儿怔看阶上壁。转看阶下空光。再渐出喃唤。

　　便蓦抬蹬侧壁上栏，直转扑坠投往光——

　　“换人来。”

　　声敛似河，却亦寒极无温。

　　太子紧护抱怀中离床站起，省得苗叶自挣脱冲床下硬木地，随发满室无用医，令传新。

　　“扑……扑……”

　　又稍有力抚身后，催快醒。

　　……醒来，兰澧，梦见什么，告与宣齐洲。

　　……醒来饮些水，快些，否则又需饮药了。

　　不十分愉，十分不虞，不必想也知草叶梦中困，沉魇唤名又投身是要如何。

　　“啪。”

　　已跳一回水，又跳了什么，怎说怎解也不能惜命。

　　少年蒙蹙觉疼。

　　才是醒。

　　……宣齐洲……你不在了。

　　泪落至颈衣，心恐而茫，只对说梦。

　　……我寻你……走不出楼……又无人在了。

　　太子垂目听思意，抱抚又成稍有力责。连同昨日昏中自动发刺颈。

　　……你为何打我。

　　苗叶肩上渐出委屈哭。只觉有些震。

　　“唤宣齐洲。”太子抚发，只令。

　　苗叶听声愈哭。

　　“快些。”太子抚，只作无闻。

　　“……宣齐洲。”

　　“嗯。”太子吻应。“再唤。”

　　苗叶无声，湿似方自水中捞出，离肩片刻低看，只要近——

　　“满是苦味，要如何？”太子问。

　　苗叶微愣。而后自觉口中。并无苦味。

　　太子见无言，便作无不喜，压些后颈脑袋教贴，贴后便不能离。

　　短几息。

　　“唔！”

　　少年可怜直苦得湿泪复落，不住推身挣要退离。才是全然清明。明已非在梦。

　　……啊！

　　……你为何饮汤药？

　　……宣齐洲！

　　太子缓踱，心中应在，才是渐能平心中涉外诸杂绪，只请怀中清叶再唤。

　　“唔……”

　　……宣齐洲，发生何事？

　　……你为何饮汤药？

　　少年已觉人心绪全非似天未亮时，又不知自一梦又过许久，魇存心悸尚未彻平，此就要教口中药苦生磨成草屑。

　　“外间杂事。”太子松舌目看，见无再惧，续低吻对说。

　　“你病着。”又答。

　　少年钝，有几刻反应。心中不明只慢理。

　　“笃……”

　　“殿下，医换。”

　　外有声。

　　“后殿待。物周备。”太子令。

　　外应退离。

　　苗儿几刻默看人，微动身，心言要坐，觉饮药不禁。

　　“如何走不出？”太子缓抚看，只低声问。

　　苗叶瞳过颤。心思又教牵回梦中。

　　便对说。

　　……我寻食室……不见。

　　……下楼阶，阶不动。

　　太子抱回，抚发。

　　……无人在。

　　……我见楼下有光。

　　苗儿攥衣，贴颈侧，闭目想后如何。

　　太子始过屏往外间，至室门开，直行出，缓俯试放怀中。

　　少年至地站。

　　“重走我看。”抚耳松又言。

　　侍近摆履。

　　少年几刻站无动。

　　不愿。

　　“在自家中。”太子抬手。

　　少年低目看手，几刻抬握牵，转身行。

　　“宣齐洲几时引用饭。”太子随行轻有声。

　　少年思。思得答。

　　“初六。”

　　“初六在何处？”声又轻问。

　　少年停步回头抬看人，有些好笑。却也答：

　　“食室。”

　　“食室门几栏几扇？”太子轻示再行，声询。

　　少年抿，牵人，转续行。

　　“三栏六扇。”是答。

　　而后行几步便见门，透日光，三栏六扇。

　　“用几时？”身后又询。

　　少年推门开，见食案座榻窗幔台。

　　“三十余息……”

　　太子目看，无多外露绪。只不知将军如何治心疾，如何刻薄训。

　　“楼阶在何处。”苗叶转身牵扯人离，问声轻，语却不喜，是要敬爹爹。

　　楼阶在食室侧对不足十步。

　　“……”少年唇抿。

　　太子垂眼，任苗儿松手，看回身，见抬臂。

　　只不肯走了。

　　太子抱起下阶。只思是抱不知何处来一岁小小儿。故右臂侧托左臂虚护，教少年不必背身看后退路，又清白坦率无旖旎。

　　“……我已好了。”

　　始思明。才理清。外间杂事何足扰，饮药大约又如此前。

　　少年此并膝侧坐，高出不少，便索性直有言声。另抬手还人捏捏耳，捏片刻松。

　　“人说，‘孩儿拴得娘’，‘你几时生一孩儿与我’，我便不怕你再离了。”

　　又照听闻，诚对说言。意是想要寻法，束缚宣齐洲。金过沉，绳过轻，“孩儿”大约可。

　　“‘莫怕，你只管生，是男娃，是女娃，我都稀罕’。”

　　照搬。意却同。

　　“‘爹他老人家说，你若生男娃，便奖五亩良田，若生女娃，便奖五块赤金。孩儿但出，便交与大母照看，你只管先好好休养’。”

　　再搬。意尽同。

　　苗儿言半晌，低些头，看人面，见温，近有笑，便不住喜，觉爹爹早说如今易成。

　　早见北境红事婚娶，他问如何可娶得宣齐洲，爹爹言宣齐洲情愿便娶，不情愿便强娶。

　　娶宣齐洲生孩儿。

　　亦可先生孩儿。

　　繁盛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