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棠梨花盛开》祁白夜

53、第五十三章 查账。

　　“小……小的……记清楚了。”
　　那掌柜语无伦次，额间直冒冷汗。
　　他见过沈明台，知道这位就是空有花架子。
　　若是论真本事，还得看他兄长。
　　他看见沈氏大公子如今要靠着轮椅过活，看着应该也没了执掌家业的气力。今日竟然来个姑娘家的来对账，随便应付个两句便过去了。

　　沈明台的目光扫过角落处一只落了灰的木匣子，抬眼示意杵在一旁的伙计，见他迟迟不动，有些不悦，道：“打开。”
　　那伙计见掌柜的神情慌乱，知道自己只是个伙计，实在是不好参与这场纷争。却未料沈明台问上一句：“这成衣铺，谁是当家的？是你家掌柜，还是站在你面前的沈氏二公子？”
　　他说着，眼眸凝视着那伙计，试图从中窥见那些不为人道的心思。那伙计见实在是躲不过，只好得罪掌柜的，道：“小的不知是二公子来临，刚才颇有得罪，还望您海涵。”
　　语毕，他主动前往，将那木匣子表面的浮灰掸去，双手捧着走到沈明台的跟前，轻拿轻放。
　　随后缓缓打开，发现里面果然藏着一本账册。

　　沈明台眉目一挑，先前查岚绸居账目时，若非刻意显示不对，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如今暗处藏着一本账册，他实在是觉得不对劲。
　　他突然想起先前他无意间听过的传言，有些大户人家的掌柜，为了中饱私囊，可能会用一本暗账和一本明账。明账是为了应付主家的人查账，那么……暗账呢？
　　他便立刻反应过来，这本账册记录的，很可能是真实的账册！

　　他很快抓过账册，不停翻阅着。
　　账册内每日卖出多少，收了多少现银，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会拨算盘，只好让人把纸笔，还有算盘拿来，让沈砚清帮忙算账记数。

　　待兄长写下一个数时，藏匿在他心中的警惕心陡增，看向掌柜的目光多了几分严厉。

　　果然！
　　这账目真的少了五十余两银钱。

　　幸好章先生当初没有骗他。

　　苏挽棠见纸张滑落，抬手抓住纸张，瞧上一眼后，便放在一边。
　　她又翻着账册，在最后几页时，停顿了片刻。

　　“银钱送至堂处的，取走讫，无票。”

　　什么意思？
　　又来一次无理由取款吗？

　　她抬眼看着掌柜的，平淡地问着：“‘堂’是谁？若非沈府的人，绝无可能敢无声无息地取走银钱。”
　　掌柜浑身一僵，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根本想不到今日来的这女娃娃竟然如此难对付。

　　她拿过两本账册，平静地说着：“明账少记，私吞银钱，秋装营收被人尽数拿走，难怪发不出工钱。”
　　掌柜的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再看着掌柜，主动在两本账册关键的地方进行折角，主动交到沈砚清的手中。提醒他要好生保管。

　　他们离开了成衣铺。
　　趁天光还亮着，他们并不打算休息太久。

　　沈明台想着田埂路不平，兄长不方便去，便主动提出要把兄长送到岚绸居。
　　“也好。”
　　苏挽棠点头同意，起码在岚绸居，还有沈明台信得过的人。

　　他们匆匆来到田庄。
　　此时正值秋作忙，谷场一片金黄，佃户在田埂间弯腰劳作。

　　这可不是欠收的模样啊。
　　苏挽棠暗自皱着眉，心里感慨着这些人都是啥人啊，怎么会如此偷奸耍滑头的。
　　这若是锦绣坊，不用娘亲说，她自己都会把这样的人直接辞退了。

　　“这是沈府田庄，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她正想要问这里有人否，瞧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叼着烟杆来，眯着眼清点粮。见她气质温婉，只当是京都大户人家的女眷，脸上的笑意浮现着几分精明，慢悠悠地磕着烟杆走上前来。
　　“这位姑娘，可是来咱们田庄买秋粮的？我是这儿的庄头，姑娘来的可正是时候。今年的收成好，米粒粒粒饱满，价钱也好商量。”
　　那庄头热情，巴不得这些女眷多卖点，他好跟上头交差。

　　她淡淡颔首，并未点名来意，只是伸手取过一小撮米，细细观察这些米粒的品相，发现确实同他所说。干脆顺着话茬，道：“这些米粒果真不错，今日不虚此行，顺带看看这田租收缴之事。”
　　庄头一听她不买粮，反倒问起田租收缴，暗自觉察不对，眼底的慌乱很快遮掩过去，依旧满脸堆笑，自顾自地将话题往买粮上扯，防着她把话题跑偏：“姑娘若是要买粮，咱进里头说，这田庄就是小的在管，跟您也不想干，先看看咱家的粮再说。”

　　“是吗？”沈明台一见这庄头不老实，干脆主动亮明身份，“她是我请来帮我算账的，你这庄头可真不识人，可曾听过沈氏二公子的名讳？让你拿账册就是了，哪儿来那么多话。”
　　他厉声呵斥着，主动坐在一处，慢悠悠地看着庄头，手上还在拨弄着不知名的小玩意儿。

　　那庄头想着女眷心软，用个几句花言巧语也就过去，谁成想……
　　这姑娘本事可真是不小，竟然能跟着出行。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挽棠身上，这让她十分恶寒，主动退后半步，沈明台还不忘补上一句：“你可别忘了，谁能在沈府说得上话。”

　　话已至此，庄头很快明白，这位很可能是沈府真正的主事的。面容僵住一瞬，嘴里叼着的烟杆差点掉落，依旧强装镇定，摆着手打哈哈：“沈公子说得可是哪里话，咱们沈府的田庄向来清楚。今年秋霜来的早，地里收成差，租银实在是收不上来，少收了三百二十两，小的正想找个时间上门禀报呢。”
　　他边说着，眼神慌忙躲闪。偶有佃户经过，他暗自使眼色，示意这些人不要多嘴。

　　苏挽棠可是不信，但毕竟她插手无名，无实，在沈明台点头后，她才问着：“哦？那今日正好，你可以好好汇报。不过，这儿遍地金黄，这米粒我也瞧过，确实粒粒饱满，你同我讲收成差？若是收成差，那这些佃户为何还会一次次地前往田埂收割呢？”
　　她特意将声音往大了说，见佃户主动停下伙计，纷纷到这儿来，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那庄头见情况不对，拉下脸，斥道：“你们都来这儿干什么！活干完了？要是粮交不上来，我拿你……”
　　沈明台立刻打断：“不用着急走，正好本公子在，想着你们也是被人胁迫。本公子以沈府二公子的名义起誓，只要你们说实话，没人会找你们麻烦。若是刻意隐瞒，休怪沈府无情。”

　　佃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在犹豫。
　　两方人他们都得罪不起。
　　他们有的人年事已高，唯有种地啥也不会，万一哪天不让种地，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营生。

　　终于有位老伯忍不住，叹了口气才开口：“沈公子，我们也是没法子啊。今年地里的收成您也看到了，收成确实好，租银我们都已经按时交了。我们也想种地，但是先前有位也和您一样，也是自称是沈府的公子，将那些银钱尽数拿走。临走前还威胁我们，若是哪天我们把这事说出去，日后便不让我们种地……我们也……”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他话还未说完，其余人纷纷附和。而庄头的面色惨白，烟杆子都不知道掉哪去了，再也说不出呵斥他们的一句话。苏挽棠趁势帮着沈明台记下众佃户的口供，按上鲜红的指印。而沈明台也在不停的催促下，终于从庄头的手中拿到了账册。
　　“你且等着，若是有你参与，沈府绝不轻饶。”

　　“时间不等人，兄长还在等着呢。”
　　沈明台说着，叫了辆马车。
　　好在一切顺利，两人顺利回到成衣铺。

　　沈砚清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秋景出神，神情中藏着不可言说的沉郁。听见脚步声，他连忙瞧着人，神情柔和：“有结果了吗？”
　　沈明台点头，神情有些凝重。
　　苏挽棠沉默地将所有的账册摊开，摆在他的面前，账册中的折角是她发现的一些关键的证据，好方便他查阅。

　　“送至堂处。”
　　佃户按下的一个个鲜红的指印。
　　“伍拾余两。”
　　“叄佰贰拾两。”
　　……

　　都在告诉他，沈府里一直有一个巨大的蛀虫。
　　知道这些会同沈时珩有关，但只有沈时珩，恐怕做不到这个程度。

　　莫非……
　　他不愿再想下去。

　　“叄佰二十两。这么一大笔银钱拿去，定是拿去补窟窿了。”
　　沈砚清平静地说着，知道这笔钱大概率追不回。
　　当务之急，先要找到这笔钱花在哪儿了。

　　他越说着，越想到了一个人。
　　除他之外，应该不会是旁人。

　　苏挽棠听着他的只言片语，知道自己现在是帮不上他了。瞧着天色渐渐黯淡，正想离开铺子时，突然瞧见门外有一群人，个个皆凶相，手持着家伙，大有一副要打架的气势。担心沈砚清在里面受惊，强壮镇定，神情严肃地问着：“你们这是来做什么？要打架吗？我可是会报官的！”
　　“小女娃，这儿可不管你的事儿。”领头人见对面是个女子，道，“你就去里面问，沈府的人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