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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他还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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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裴之闲用肩膀抵着门框,身上干涸的血迹在昏黄的壁灯下呈现黑色。
酒馆深处传来流浪吉他手拨弄琴弦的声音,沙哑的嗓音哼唱着当地民谣。
他唱得相当投入,颇有自由的灵魂不会拘于世俗的洒脱气势。
喉咙里的血腥味儿向上翻涌着,裴之闲急需一杯烈酒下肚。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吧台后正在擦拭玻璃酒杯的男人头也不抬,“老规矩?”
“嗯。”
片刻,许云舟用残缺的食指敲了敲橡木吧台,将酒杯推了过去。杯沿沾着一层盐霜,并且挂了片薄薄的柠檬。
裴之闲先是咬了口柠檬片,随后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口腔内顿时炸开辛辣的味道,喉咙传出强烈的灼烧感,酒精的刺激让他的情绪缓和了些许。
“你的性格和龙舌兰很搭。”许云舟用粗粝的嗓音说,“我去看了你的比赛,左勾拳慢了 0.3 秒。”
裴之闲垂眸不语,灯光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在吧台上落下一滩化不开的墨色。
酒馆的墙面上,合照被熏得发黑,相框下缘留着七年前某个拳手临死前按下的血手印。
“今晚的龙舌兰……”裴之闲转动着酒杯,酒精混着口腔血液在舌尖蔓延,“有点不一样?”
许云舟用鼻腔轻哼一声,放下抹布,拉开凳子在裴之闲对面坐下。
“因为我试了新配方……”忽然,许云舟话题一转,“债务快要还清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围坐在电视机前观看球赛的几个汉子用英文欢呼起来,桌子被他们拍得响声震天。
好像越是在热闹的人群当中,人才会愈发感到寂寥。
裴之闲默默仰头看向天花板,眼里流露出难得的茫然。
过了半晌,他才悠悠吐出一句话:“我不知道。”
这么多年来,他就做了一件事——替父亲还债。
每当午夜梦回时,裴之闲总能看见那个赌鬼父亲为躲避高额债务,纵身一跃的场景。
他是死了,却给自己的妻儿留下了一身债务。
母亲没日没夜地打工挣钱,身兼多职,只为换取那点微薄的薪水。
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母亲被查出了肺癌。
那时,她的病还不到晚期,可她却主动放弃治疗,离开医院回了家。
在她看来,自己的命早已被阎王爷吊在了半空,治疗也只不过是燃烧金钱续命罢了。
她不想让儿子继续走自己的路,替她的丈夫背负起累累债务。
裴之闲至今记得母亲从医院回来的那天,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悲伤,相反,是释然,是某种让她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被她舍弃的释然。
母亲拉着小裴之闲的手,温柔地说:“逃离这里,回到我们的国家去。”
“那父亲欠的债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母亲笑笑说:“没关系,妈妈一个人来背负这些,你还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那时的他还不能理解母亲当日的话是何含义,第二天,他就被母亲的朋友带回了国。
很久之后他才渐渐了解到当年的真相。母亲从一开始便已经做好了决定。
小裴之闲离开的当天,她毫不犹豫地迈向了自己的死亡,像他的父亲那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时,他还不明白什么叫生离死别,只知道最爱自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临终前,母亲将这些年来攒下的积蓄全部留给了自己的儿子,希望他能带着这些钱,勇敢而坚强地活下去。
几年后的某一天,那些放高利贷的人最终还是找上了他。
那时他就明白,母亲希望他平安长大的夙愿,再也无法实现。
为了来钱快,裴之闲心甘情愿签下合同,在 A 国地下拳场打黑拳。
老板很器重他,话里话外都是要他留下来,留在 A 国。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数年,裴之闲差点要忘记自己活着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几年前,他结识了退役的拳击手教练许云舟,也就是这个酒吧的老板。
在他的规劝下,裴之闲重新开始过起了“像个人”的生活,而这种难得的平静,让他觉得恍若隔世。
最初,许云舟实在看不下去裴之闲那副每天等死的臭模样,于是支持他在国内开了家拳击馆,也开始参加一些正常拳赛,并且获了不少奖项。
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对裴之闲来说,亦师亦友亦父。
他和他之间,早已成了没有血缘的亲人。
眼下债务即将还清,一时间,裴之闲竟产生出了强烈的不真实感。
往后,他将为什么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