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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再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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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川市的夏季阴雨连绵,傍晚八点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缤纷绚丽的色块,与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交织出迷离的光影。
一双平底小白鞋碾过积水潭,泥点溅起,沾湿了她的风衣下摆。
女人撑伞立于台阶下,抬头望向锈铁招牌——“拳击馆”,名字倒是简单粗暴。
她合上伞,顺手将它靠在门口的台阶下。
场馆内,空气中飘浮着汗水与铁器混合的味道。
这是岑暮头一次来拳击馆,不为健身,只为抓逃课学生。
虽是下雨,场馆内还是有不少练拳的人,大都是年轻男女。
她的视线扫过墙壁上斑驳的海报,被保护得很好的金腰带,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陈列在橱窗后。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展示柜里的合照上:一个身材魁梧,被人群簇拥着的年轻男人高举奖杯,意气风发,笑容肆意又张扬。
他应该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粗略观察了一圈,但没找到她想找的人。
岑暮清了清嗓子,拿出了教师的威严,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
“谢凛!”
女人清冷的嗓音穿透了略显沉闷的空气,场馆内瞬间安静了几秒,众人纷纷看向眼前这个年轻漂亮,但魄力十足的女人。
角落里,剃着板寸头的男人动作一顿,他面前的沙袋晃了几下终于停住。
是她。
他的眸光亮了一瞬,嘴角扯开一抹玩味的笑。
紧接着,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少年闻声从擂台边窜出来,校服衣袖上还沾着少许松香粉。
看见岑暮的瞬间,谢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他没想到班主任能找到这里来。
各式健身器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一如她冰冷淡漠的神色。
这时,寸头男人从阴影里缓步踱出,灯管的亮光落不进他深邃的眉眼,衬得男人眼底阴鸷异常。
一米九往上的个子,加之常年打拳养成的气质,让他气场全开,不怒自威。
其他人识趣地后退半步让出一条足够通行的道路。
待他走近,岑暮看清了他的模样。
黑色工字背心勾勒出饱满的胸肌,手臂虬结,身材颀长。宽阔的背脊一路向下,是束着腰带的劲瘦腰肢,最后,是那双叫人无法忽视的长腿。
男人生得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在他左眼眉骨处横亘着一道略显狰狞的伤疤,他的下颚还残留着些许青色胡茬。
他是合照里被人簇拥的那个男人。
一米七三的岑暮丝毫不落下风,她只是微微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是老板?”
裴之闲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远远看热闹的人吸了口气,心说这女人胆子真大。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她顿了顿,“我要带走我的学生。”
她扶了扶银色边框眼镜,举手投足间的成熟知性自然流露,不矫揉不造作。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好一个先礼后兵,裴之闲眼角微弯。
她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打过招呼后,岑暮径直走向谢凛。
“重点班的学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将月考成绩单拍在擂台上,嗓音依旧清冷。
“上周的语文才考了 101分,连班级平均分都没达到,你在拳击馆倒是挺勤快。”
谢凛自知理亏,低头挨训。
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男人也突然笑出声来,喉结滚动,带起脖颈上的汗珠滑过锁骨。
“小凛,你们老师管这儿叫‘这种地方’?”他歪嘴一笑,邪气十足,“重点班教语文的……岑暮老师。”
他眸光沉沉,看向她的目光里,掺杂着一些若有似无的复杂情绪。似乎像认识自己,但岑暮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柠檬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结实的身躯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过来,岑暮警惕地后退半步。
男人粗糙的指节上还缠着微微渗血的绷带,伸手要碰她的教师铭牌。
“别碰我!”
她打落对方的手,白色腕表无意间磕到男人凸起的指骨。
天知道,岑暮绝对不是故意的。
裴之闲眯起眼睛,眉骨上的伤疤随之皱起,浑身散发出某种危险的气息,就像蛰伏许久的野兽露出锋利的獠牙。
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很邪性,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就在两人处于没有硝烟的对峙当中时,谢凛的低声啜泣打破了这一切。
“岑老师,是闲哥帮我垫付了妈妈的手术费……”
岑暮盯着他垂下的脑袋,叹了口气。
谢凛家的情况,她从同学口中听说了一些。
谢凛妈妈生病住院后,谢凛爸爸带着另一个女人丢下他们离开了锦川。
少年人的自尊不允许他随意向人吐露自己的难处,生怕别人嘲笑他。
不就是缺钱嘛,或借,或捐款,怎么着都好,只要人还活着,就总还有希望。
默了几秒,岑暮说:“那也不能用前途来报恩。”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丝毫觉不出半点温度。
谢凛缩了缩脖子,他无法反驳,因为岑老师说得没错。
那个被谢凛称作“闲哥”的男人忽然欺身逼近,带着热气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
“岑老师,你的手指在发抖。”
转眼间,几根粗粝的指节攥住岑暮正欲摘掉眼镜的手。
男人漫不经心道:“觉得我带坏了你的好学生,很生气?是这样么?”
既然有自知之明,还多话做什么?
岑暮猛地甩开男人的手,后退时腰部撞上了器械架,本就歪斜的重物随之坠落。
她心下一紧,眼睁睁看着男人徒手接住砸向自己的十公斤铁片。他的小臂肌肉绷出,青筋暴起。
女人被他那道炽热的视线盯得像被烫到一般,蓦地错开与他的对视。
这人好凶。
假如目光有温度,岑暮怀疑他的视线能在自己身上烧出一个窟窿来。
果然不是好惹的。
“岑老师,像您这样的……”
裴之闲舔了舔有些开裂的唇角,将她困在自己与重物架的窄小区域间,语气颇为顽劣,“该待在铺满天鹅绒,点着甜美香薰的象牙塔里。”
由于他的俯身,宽大的领口随动作的弧度垂下,男人胸口处狰狞可怖的疤痕在灯光下宛若蜈蚣。
女人看得心惊肉跳,她从不曾看过如此密布的伤疤。
男人嗓音低哑,如同混着沙砾般滚过她的耳廓。
“而不是跑来这儿招惹我这样的……”
刹那间,犀利的白光划破漆黑的天空,轰然炸裂的雷声打断了裴之闲未完的话。
岑暮知道自己要带走谢凛,所以让眼前这个男人心生不快,这才故意说些挑衅的话来吓唬她。
倘若被他轻易唬住,这些年的教师岂不是白当了。
岑暮不动声色地侧身绕过器械架,与他拉开了两臂以上的距离。
岑暮不愿和这个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男人多作掺和,她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对谢凛说:“给你三分钟时间收拾自己,然后跟我回学校。”
谢凛也不傻,看出了岑老师和闲哥之间的火药味。
他听话地拍掉袖口上的松香粉,快速整理仪容仪表。
收拾完毕后,谢凛背上书包小心翼翼地看向男人,弱弱地喊了一声:“闲哥……”似乎担心他生气。
裴之闲轻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本来就和你说过不要来这里的。快去吧,别让你们老师等久了。”
谢凛连忙应着,抓上月考成绩单快步跟出去。
男人望向门外,她的背影窈窕修长,迎着门外刮起的风,像一株傲然挺立的小白杨。
倔强,坚韧。
裴之闲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还是刚入职不久的新老师,时不时会坐在小区台阶上偷偷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