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谁人不挨刀》今夜港台有雨

1、第一章 自小开

　　自小开始习武时，卿不染就总能听到自家师傅在一旁费尽苦心的叨叨：
　　“阿染，这武道要更上一层楼，需要的就不是努力，而是先天的天赋了。”
　　“你又没有横扫武林的夙愿，何必一直在训练上苛求自己。”
　　往往这个时候，师傅平日就蹙很紧的眉毛看起来越发像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慢慢将剑收回剑鞘，抬眸淡淡回应：
　　“感悟剑之极意，是每个剑客的终身追求，徒儿自然也不例外。”
　　在师傅瞪的浑圆的双眼注视下，卿不染坚定：
　　“徒儿只做一，要当就当武林第一。”
　　————
　　话虽放了出去，但其实她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毕竟证道的过程崎岖坎坷，无数人拜倒在最后一步，堪堪折戬，不得不散尽修为只求活命。
　　证道即为如此，要么涅槃得道，要么身死道消，化为青灰消散于世间。
　　可……世间倒也并非没有得道之人，据说现在的武林第一，众人所公认的天之骄子，就是近百年来唯一修成道骨剑心的剑客。
　　卿不染指腹摩挲着茶具，思绪重回到第一次与万俟毓见面时，他顺手划出的那道剑影——
　　“何人？”
　　剑光斩开静谧的气氛，树叶簌簌飘落，迟疑了一会，卿不染缓缓从树后迈出：
　　“阁下剑术卓佳，在下心生向往，在一旁隐蔽生息也只是为了不叨扰阁下，并无恶意。”
　　她本身还未到参加武林争霸的年龄，因而今年的对决也只是来学习观摩，尝试拆解各方大能的剑意，看看是否能助自己打破瓶颈。
　　只是比赛还没开始，卿不染就随意逛逛四周，未曾想选址地百花盛开争奇斗艳，赏着赏着就走到了深处，却见一人在挥剑断水。
　　长剑几近斩断潺潺流水，水珠飞溅如碎玉洒空，他站在崖边表情莫测，青衫猎猎，借力击打之声恍若蛟龙出海。用卿不染贫瘠的赞美词形容，就是帅，但是装。
　　不过剑客手中握着的那柄剑，剑身通体幽蓝，宛若夜色下的深水，薄如蝉翼，却隐隐透出寒光，仿佛轻拂之间便可割裂风声。剑脊微弯，似溪水流转之势，流畅而优雅。剑锋处镌有细若游丝的水纹，在光影流动中仿佛在缓缓荡漾。柄尾悬一枚银质流苏坠饰，其上刻有篆字“秋水共长天一色”，随风狂乱飞舞。
　　看到流苏后卿不染才恍然大悟，当即欠身作揖：
　　“在下庐州卿氏，此前是随师一道来参加武林大会，有幸遇见前辈练剑，还望前辈不介意方才在一旁观摩之事。”
　　这便是如今唯一证道的人吗？卿不染偷偷抬头瞥了一眼，武林三大宗之一掠月宗宗主的长子，江湖人称惊鸿客，本名似乎是叫……万俟毓？
　　不愧是第一人，仅仅只是方才断水一刀就能看出内力深厚，陷于悬崖瀑布旁长衫却滴水未沾，收刀入鞘时风声都仿佛被斩断了一瞬。
　　卿不染心头暗暗佩服，心中更是坚定了要证道剑骨，争得世间第一流的想法。古来从未有过女子开创这一先例，既然之前没有，那她要做这第一也未尝不可。
　　按下心中纷纷扰扰的思绪，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让她有些纳罕，直起身子却发现面前之人一直盯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瞳孔一瞬不眨的看着人，卿不染皱眉，总感觉身上被看的有些毛毛的。
　　良久，就在她以为要比谁先眼干才能结束时，终于听见有道温吞的声音响起：
　　“敢问姑娘大名？”
　　“在下名墨，字不染。”
　　“好名字。”
　　“……”
　　师傅好像没教过该怎么回复武林第一的客套夸奖，但似乎不回答会显得自己很没礼貌。
　　于是她笑着一抱拳：
　　“前辈的名字才是好，钟灵毓秀之人，惊艳绝伦之辈，不愧是惊鸿客。”
　　“为何不说，不愧是万俟毓？”
　　欸？自己的客套话术果然还是没师傅说的好，若是师傅现在在的话，定然是不会被反问的。
　　卿不染一磕巴，就顺着万俟毓的话往下说：
　　“万俟毓自然也是顶好的名字，只是晚辈觉得，第一次见面就称呼大名未免不妥，所以……”
　　“没有不妥。”
　　万俟毓脸色平静的盯着面前一身鹅黄锦裙的少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首流苏。不知道为什么，从方才一见面开始，他的心口处便酸涩难忍，双眼更是要落下泪来。
　　……这是为何？
　　他往日十几余年并非没有遇到过女剑修，也不是贪恋色欲之人，更不曾患上过心悸之症……
　　似乎只是在遇到这个女修后，一切一切都变得那么怪异，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怪异，反而从心底渴望着她的靠近。
　　“叫我阿毓就好。”
　　他顿顿，还是开口。
　　宗门里的弟子总会在背后偷摸说他不够有人情味，他并不是聋子，自然句句听的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称呼自己是师兄的缘故？
　　于是他改了口，决定让这女修喊自己小字即可，想来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没有人情味了。
　　“……阿毓，那我要走了，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再来看你练剑的。”
　　尽管觉得有些奇怪，但卿不染还是很顺滑的改了称呼，她想，剑道第一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何况此人如此的有礼貌，想必之后来欣赏学习他的剑术也是不会被介意的。
　　于是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她侧身将自己的剑展示了出来：
　　“但碰到阿毓的机会到底还是少，我最近新得了一把极其匹配的剑，不知是否可以借阿毓之口，给这把剑取个名？”
　　这是把黑檀木铸就的剑，剑身散发着不属于木材的肃杀之气，即使仍未开刃，却能隐约察觉到其间隐藏蠢蠢欲动妄想破土的黑气。
　　这不是把好剑，但却适合卿不染。
　　万俟毓眨眨有些钝痛的双眸，却发现自己盯着那面颊太久，连带着开口都有些模糊：
　　“不若……就叫惊鸿如何？”
　　“是水灯寒聚蟹，霜橹夜惊鸿吗？”
　　非也，是邺中铜雀葳蕤锁，洛下惊鸿杳渺川。
　　“嗯……”
　　“感谢前辈赐名！这把剑居然能和前辈江湖之名有一二关系，实在是不染之幸。”
　　“叫阿毓就好。”
　　————
　　品着手中微热的茶，卿不染还是有些啧啧称奇，这种级别的人物居然能对自己表露这么大的好意，想必这掠月宗宗主定是教子有方，宗门也是有规有矩。
　　想到兴头上，她一拍桌子，吓得一旁的鹤发道长一激灵：
　　“师傅，徒儿要去拜掠月宗宗主为师傅。”
　　灵鹤仙长：……
　　他时常怀疑自家徒儿是不是脑袋有些问题，不然为什么总是分不清好心与坏意。
　　叹了口气，灵鹤仙长略一思忖，这个提议倒也未尝不可。主要是这丫头一门心思扎在剑道上，自己不久就要闭关一段时间，只怕在外无人护着她，被人欺负了去。
　　想着捡来这丫头也有十几年了，养来养去也养出了感情。外表瞧不出来，他心里可门清，虽说长的是个生人勿近的面孔，可内里却是个单纯的芯，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只懂个四五成。
　　“这倒也可以，为师和那掠月宗有些微薄交情，将你送过去待几个月应该没问题。”
　　灵鹤仙长捋着胡子，从长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搁在面前茶桌上。
　　这玉佩外表看不出，但若细看，却能发现玉身上刻满了细小的空洞，瞧起来还有些瘆人。
　　“这是掠月宗的信物，到那宗门后出示信物，掌事自然会领你进去。若是半路出现了危险，吹响这玉佩就可求救，为师与那掠月宗弟子都会来救你。”
　　“玉身上的孔洞对应着从这到宗门的地图，你走的时候要仔仔细细的瞧好，不可再迷路了，到时再迷路，为师闭关可没办法捞你回来。”
　　卿不染熟稔的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全部记下，而后在自家师傅望儿远游不舍的眼神中迅速收拾好包袱，将那玉佩带在颈间。
　　灵鹤仙长：“……倒也不必收拾的这么快。”
　　卿不染却认真的摇摇头，纠正道：
　　“徒儿早到一日，与那武林第一早日切磋一日，就能知道自身的不足，这样才能及时改正。”
　　“剑道训练时不我待，徒儿要把握好每一天。”
　　她恭恭敬敬行了个揖，而后在自家师傅震惊的眼神中直愣愣跪下：
　　“师傅救徒儿一命，还养育多年，传授徒儿功夫。此恩无以为报，徒儿定然会尽最大努力练剑。多年来第一次出门远游，徒儿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让师傅担心，您好好闭关，我很快就会回来。”
　　灵鹤仙长哂笑着，赶紧挥手让这不省心的徒儿早早走：
　　“快走快走，刚换的新衣裳还下跪，等会到了掠月宗叫人瞧不起，说我灵鹤亏待徒弟。”
　　卿不染一步三回头，背着行囊的瘦小身影终于消失在峡谷缝隙中，夕阳柔柔披在她身上，飘散的长发像渡了金光。灵鹤仙长收回视线，眼中仍有还未消散的热意，这孩子……
　　也不知道该说是傻的好还是坏。
　　但只要他在一日，她就是他灵鹤唯一的弟子，旁人是绝对欺辱不过去的。
　　想着想着就就又给掠月宗宗主秘音传了讯：
　　老秃驴，本仙长唯一的徒弟在你那可得好好对待，若是不好好招待，本仙长下次给你的养息丹里下含笑半步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