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贰拾 心悦于你 倾其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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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邓封与霓国特务的计策，从结果来看，足以用“大获全胜”四字蔽之。可一箭三雕尽管是一箭三雕了，后续处理可是一件比一件麻烦。譬如挨了吴铁音几枪子的保坂拓，这位可不是浪人一流，而是有公开身份的武官。
如何让他看起来像是死于匪乱而非设套暗杀，可让“嘲鸫”小队的两位领头，万化与小婉绞尽脑汁。
好在“隼”一脉相承“嘲鸫”系列武器的秘密性，这些设计理念超前时代近二十年的枪械留下的痕迹与市面上所有流通的枪械痕迹都有所不同，让追迹到第四师身上成为棘手难题。
另一方面，这些霓国人为何会深夜突兀出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外，霓国方面也得想出合适的借口，该从什么角度，对第四师发出怎样的攻讦，够他们想一阵了。
当然，这些事虽然有人去做，乔璃这个领头人也不能就这样放松放手不管。在亲信下属大多忙了一个通宵的前提下，能回到义芳馆与周莲泱相拥一眠已是她仗着身份地位任性，第二天也得早早起床，进行下一步的收尾工作。
土匪袭击松江县，逼近海市，手中武器与第八师所使的制式军械一模一样，如今还对外侨下手……在这个年代，灭门富农、富商和有计划袭击、杀死一名外洋人士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英吉利、法兰西或美利坚的外侨。
第四师车队本身只是个幌子，当然没有什么所谓的“英吉利技师”，但当夜靠近交战方的铁路，有过夜快车经过，其上有大批中外旅客。她早已与詹姆士伯爵通过气，英吉利公使方面，对铁路安全与市内治安提出严肃抗议。
这倒不算乔璃单方面仰仗于人，如果只是本地军阀青帮相争，各租界自然作壁上观，但手握洋枪洋炮的土匪流窜松江、不知什么时候会袭击海市？这足以引起詹姆士伯爵这种“华国通”的重视，他是个有阅历有智识的人，世纪初庚子事变与太原惨案仿佛还历历在目。
土匪不会因为你是本国人还是外国人就区别对待，而租界安定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为小利就与土匪勾连的军官，作为公使团一员，詹姆士要为整个海市的外侨同胞负责。
在公使发力之前，商会、报馆、松江同乡会与各女学方面，也要作为第八师师长邓封勾连土匪、横征暴敛激起的民怨的出口，组织揭露、控告邓封暴政的运动。
乔璃在海市商界、青帮深耕细作近两年，商会有甬明商帮与九天集团为主力，各处商馆、工厂的经理与负责人早早接到消息，孟彩霞、许秋等人早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做号召罢工抗议的准备工作。
青帮势力内，上到银行、通讯社，下到赌场，脚行，全部都憋着一股劲，伺机而动。而九天最大的股东之一王金萍，也久违的体验了一把少女时代豪掷投资的心情，在她能触及的范围内铺张扬厉地活动起来。
拉军督稽查处的头子下马，如能成事，真叫大快人心。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忙碌半日的乔璃踏入海市镇守使军署，看见的就是面色严肃但隐有激动的顾锋顾旅长，以及他下属更耐不住性子的两团团长。
在军督稽查处大肆排挤威逼第四师的这段时间，他们都或多或少、间接直接地受过邓封与他手下大特务的闲气。这几个人经历过江宁之战后，还好端端在第四师做着军官，起码本性都还算正直有义，打心底鄙夷对无辜平民学生开刀、纵兵扰民的暴行。
“大家都想动手了吗？”乔璃笑道，“别急，邓封怕得等到明日才能反应过来自己中的什么计，可等不到今晚，消息就该传遍海市了。”
什么消息？自然是松江县县署不堪匪患侵扰，数度求援无果，不得已越级上报海市镇守使请求出兵剿匪、安置难民的急电！
而第四师接到这封急电，手中又握有第八师此前压下求援、纵匪不剿，乃至暗通赤眉军的证据。届时再行出兵，就是奉令救援。所谓名正则言顺，两师争夺利益，第四师不如第八师得北洋看重，就更得讲究师出有名。
昨夜，韦瑞芝、简州并未返回海市，而是扣着赤眉军俘虏继续追查，顺藤摸瓜搜寻其流窜于松江县境内的大部队踪迹，想来也快有消息回报。
听她这么说，顾锋眼角笑纹深深刻开：“乔团长好计谋，顾某叹服。”
另外两个团长说的话要比顾锋“不矜持”多了，什么料机如神、算无遗策，字字句句都在表态今后任由驱使，唯乔璃马首是瞻，听得乔璃想笑，又敏锐地发觉这几人态度微妙的转变。
和之前的同袍之情不同，不说顾锋，房玉堂和蒋承教的态度实在过于热情了。思绪一转，她就能想到他们态度转变的原因是什么，眼风向后一挑，笑道：“裴师长，今日议事，大概不是只让我来听夸赞的吧？”
坐在上首的男人摇摇头。
隔了一夜又半日，裴宗邺现在已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几乎看不出来昨晚从军署一路追到义芳馆的冲动。顾锋知机地带着同僚离开会议室，偌大的长条檀木会议桌两头各剩一人。
“此次计划顺利，却还算不上万全。”两句无意义的寒暄过后，裴宗邺开门见山，“你知道北洋一脉是什么德行，光是海市市民请愿怕是不够撼动他的位置。”
“所以我才早早与英吉利公使联络，元府总不能忽视公使团的施压。”乔璃点点头，两人隔着一条桌子对话也不太像样，她索性走到他身边，脚尖点地，坐在桌沿，抱臂瞧他。
好似有哪里不一样，只是她有点说不出来。最明显的是他今日把军服穿得板板正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一颗，触及她的目光，他先是略有躲闪，最后倒稳住了。“话是这么说，能多一层保险还是多一层为妙。”
乔璃来了兴趣：“你想怎么做？”
“让邓封彻底滚出海市，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裴宗邺平静地解释，“我联系了冯官岳，他是元府亲信，现在又做着江吴都督的位置，凭借之前江宁之战的香火情，一两句话总能替我们说。只是具体如何安排，还需要你亲自去谈谈。”
乔璃默然片刻。裴宗邺与骆波鸿有旧，因为此前零零总总的一些事，加之同抗张巡时结下的默契，那时便与冯官岳建下了不错的关系。此后逢年过节也都有礼往来，并未彻底断了这层联系。如今把这份人情用在这里，她没什么意见——这也是少数裴宗邺为主经营，而她没有立场去攀交的人脉之一。
现在把她推出来，恐怕还有后文。
乔璃伸了个懒腰，转眸对上裴宗邺的眼睛，他那双暗灰泛绿颜色独特的瞳仁里染着些凝重，还有些她看不清摸不透的情绪，待她想去细细品味，他已把视线转开了。
“淞沪镇守使的位置，现在不说唾手可得，也有五六分把握……”他平铺直叙的语调微顿片刻，“主官因病、因伤，出巡等事而由下属襄办军务很是常见，即使做不到淞沪镇守使，海市镇守使的军务，以后也全付交由你办理，如果需要签押，你也知道公章在哪。”
至于仿他字迹，更不必提。
乔璃神色微动，便问：“那你去做什么呢？”
“我？”裴宗邺笑中微有讽意，拍了拍自己的右腿，“残废不成事，伤情恶化，重病休养，断了一条腿就是这么方便。”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你恐怕要顶着会办军务的名头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时机到来。”
两人都知道时机是什么。北洋政府不可能承认乔璃的身份，但现在，元宫保□□的行径愈演愈烈，然而逆着历史的车轮而行，下场不言而喻，只是他能坚持多久，尚未可知。
世道已乱，还会更乱，乱起来，很多不能为的事便可为之——譬如她以女子之身，真正坐稳镇守使与师长的位置。
乔璃确实没有料到，裴宗邺会提出这样的方案，他几乎明摆着在说，军队、青帮，手中势力，他要全数交给乔璃驱使。
倾其所有，替她铺路。
为什么？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男人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乔璃摇摇头，“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把你最看重的东西给我。”
裴宗邺平稳的呼吸一瞬急促，再开口，语中已然带了几分惨然：“你觉得权势是我最看重的东西？乔璃，看来你根本不懂我，你……”
说罢，他喉头忽然微哽，偏过头去，半晌，才以一种冷淡分明的语调道：“我把第四师交给你，是因为这才是正确的决定。邓封，元府，这些人不过是一丘之貉……一年，你只是一年蓄力积累，军中顾锋等人无不信服，我继续挡在中间，贪权求势，不就和邓封一样了吗？”
说完，他才与乔璃对视，看到他的眼睛时，她心中就动了一动，那双眼中日益深厚的情意几近消散，充满更像两人初识时的评估、权衡与傲慢，说下这些话的时候，或许他是真心觉得不屑而可笑的。
“不提什么‘虚无缥缈的感情’。家国破碎，庸徒当道，我没有机会，只能把这一点安世之心托付给你。”
裴宗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不说，你又是怎么打算的？对我威逼利诱，还是用你最擅长的下流法门？”
听到“下流法门”四字时，乔璃眼皮跳了跳：“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一副恶形恶状么。首先你误会了一件事，我说你最看重的东西，并不指代权势。至于我想怎么分割镇守使的权力……我压根没想。”
什么叫没想？裴宗邺一愕，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想的意思就是……没想。我当时只是想找个借口把你支开。”乔璃仰首望天，笑叹一声，“裴先生，其实你不懂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就在昨日，我还与周莲泱谈两个人抛下一切，双宿双飞的计划。”
这个答案实在超出裴宗邺的理解范畴：“你什么意思？双宿双飞？教立团，九天集团呢？那你谋算争斗到现在，岂不百忙一场？”
“一开始是生存，后来就只是找乐子。”乔璃看向裴宗邺，双手往后一支，“我并不是你想象中心怀大义忧国忧民的人，说到底，旁人死活与我何干？我只是……在无趣中挑一点没那么无趣的事情做做罢了。”
男人没有说话，似是还未明白过来。她总不能突然和他说我有前世，或者解释自己患有某某类人格障碍，未免意兴阑珊。
日霞如丝，织入窗棂，在她脸上绣出漠然的轮廓。
裴宗邺这才发觉她性格中隐隐矛盾之处的由来，一时哑然。大丈夫正当立功业于世，连他这种草莽之人也心怀理想，他原以为她是不逊、不，远胜于男子的巾帼奇女子，才有这千般手段智谋，甚至床笫之间也不肯屈居人下。
可是这些也不能让她满足，看似投入，看似花团锦簇、受人崇拜拥戴，原来她始终游离孤悬，置身事外。
这么想着，男人眉眼间忽然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同情与怜悯。
乔璃从未被人这么瞧过，何况是眼前总被她拿捏驱使的这个人，这个——出身封建、长于混乱，对于前世的她算作古人的这么一个人！
她的脸一下子泛出怒红，从颧骨两侧向外飞蔓：“裴宗邺，你……”
“我虚长你一些年岁，”裴宗邺出口打断她未尽之语，“三教九流见过不少，自然也遇到过聪明人，不如你这般聪明，但也足够养活自己，左右逢源。”
“只是不知他们太聪明了或是如何，略长大些就更加轻浮浪荡，世间万事不放在心上。先不提天下之大豪杰辈出，这点聪明放眼天下又算得了什么，就只说他们连快乐满足都苦寻不得，我就觉着实在可怜。”
乔璃从桌上站下来，抬起头，微微日光下，她眼中漆黑如渊，翻滚着暴躁又致命的什么，只要稍有缝隙，仿佛随时有尖刀利箭从中逸出。
这看着可当真吓人，可裴宗邺也不是好相与的，他早已习惯凶悍恶劣的环境，柔软缱绻的感情对他来说才珍惜可贵不忍触碰。
不禁嗤笑出声，一字一顿地嘲讽：“想一想罢，一顿好饭、一杯好酒我就能觉得满足，如今这个镇守使的位置，坐在上面滋味更是再好不过了，用不着苦心追索，更不会觉得世间万物放在眼前也咂摸不出乐趣。更不像某些人，还未真正入世，就认为自己超脱世俗，是天外之仙了。”
他本来就是热衷于追逐危险也习惯危险的一类人，她此前佯装的一点真情柔软是新意，一朝暴露真相，裴宗邺反倒回归了舒适地段，重拾起老谋深算的城府。
一句话的功夫，他趁势逼到她近前，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鼻息相融，几能尝到她未褪去的面红耳赤与眼中一点新奇：“你在我身上，寻到过乐子么？”
这回，裴宗邺不肯再等乔璃回答，强势而不允拒绝地吻在她唇上，力道之大，简直要通过这一吻把眼前人剥皮拆骨。舌钻进她的齿间，挑动捻弄，搅出轻响；鼻尖又贴着她的鼻尖相蹭厮磨，把她因为生气而泛出一点苍白之色的唇咬得水光润润、嫣红欲滴。
“在你身上寻乐子？裴先生对我来说，整个人就是乐子呀。”
她毫不客气的回嘴似一条鞭子抽在脊骨上，抽得他晃了一晃，凶戾剽悍眉眼下不自觉松出一分似水脆弱，抽手推开眼前人。
乔璃用拇指擦了一下唇，一阵刺痛过后是醒目血色，染红指腹。她看着他的眼睛，难耐的欲与力竭的疲累压得那双灰眸黯淡沉敛，其中又有淬溅的星火燃着，似是要往她身上烧来。
和他算撕破脸了么？此刻她是真的有些好奇：“你真的认为……我很可怜？”
这倒是个新鲜视角，有人恨她、有人爱她，有人盲目地崇拜追捧，可从没有人当面直白地说，我实在可怜你。
裴宗邺盯她良久，深叹道：“算了吧。该可怜的是我自己——心悦于你。”
乔璃眨眨眼睛，既觉得好笑，又略觉无味，裴宗邺扫了一眼她的表情，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对付你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些新鲜法子吊着你、勾着你，欲拒还迎，求而不得，你反而更喜欢，是不是？那我是把我自己看低了，把心……看轻了。”
他能忍受周莲泱横亘在两人之间，能忍受她的反复多变，但他要诉情说爱就要坦坦荡荡把心亮出来，哪怕那是心乱如麻，情难自禁。
勾她纵她，曲意逢迎，他不是不懂这些手段，也不至于用不出来，前提是她得直视过他的这颗心，明明白白看清它的模样。
乔璃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思绪被他的话勾动得有些纷乱，如今她才品出一丝自己行为的恶劣，隐隐有一种预感：任由对方往下说，仿佛她将要对不起周莲泱，也未必对得起眼前人。
此前不论怎样，她都是若无所觉的。有什么不快不满对得起对不起，无趣纷繁，大不了就丢开手，一走了之，谁又能为难她呢？
除非她自己为难自己。
“我们打个赌罢。”他说。
乔璃眼睫微动：“赌什么？”
“赌上我今日拱手相送的权势、地位，我这个人的尊严，真心，赌你的……两年。”裴宗邺舒眉轻笑，屈指贴着她面颊轻抚，最后抵上心口，“两年后，我必能把乔团长留住，不叫你再生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
他这一句，却叫她听住了。两人相识与他做上青帮大董之时，而他自微末而起、靠一手百战百胜的赌术起家时的神意风采，她无缘得见。
此刻，倒不觉可惜了。
“双宿双飞……”他冷慨一声，“做你的春秋大梦。”
乔璃摸了摸鼻子，她因为这随言一句挨了周莲泱的炮轰，又在这里被冷嘲明讽，面上难免有些讪讪。看她两腮微鼓，原本被经历洗浸出的成熟之气尽褪，倒让裴宗邺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小孩。
转念又想，甚么小孩，有把人压在身下肆意亵玩欺辱的小孩吗？吃干抹净，现在又说出这么一番话。
乔璃双唇紧抿，看了他一眼：“裴先生昨夜想对我说的话，就是这些了吗？”
男人一扬眉：“不是。”
“那是什么？”
“你想听，我倒不想说了。”裴宗邺还是没忍住心头一阵酸绞，哑声道，“你说我不了解你，我看你也未必了解我。这么聪明，猜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贰拾 心悦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