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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他虽然恨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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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少年语出惊人,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冼:“陈哥,你考虑考虑我呗?”
陈冼一愣,弯下腰大笑起来,半晌对上少年执拗微愠的神情,才堪堪止住:“别逗你陈哥笑了啊。”
沈旻咬了咬牙,稚嫩的脸庞都气红了:“我是认真的!”
陈冼嘴角一抽:“谁不是认真的?”
说完他忽然一怔。想到梅时青看自己也许就和自己看沈旻一样,觉得幼稚,觉得人和情感都无足轻重。
短暂忘记的事又缠上了他,心脏的每一记跳动泵出的都不是血液,而是苦涩的汁水,它们淌过陈冼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令整具身体都痛苦得抽搐颤抖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梅时青的恨意骤涨,但原因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叮”的一声,取餐的提醒打断了他的神游。他率先端起托盘,对沈旻说:“好了,回去吧。”
他扬起了轻快的声调,竭力回想高中时自己是如何拒绝别人的:“刚才的话别再拿出来吓我了,我可不想被老沈砍成血雾。”
莉莉安见他们气氛古怪,忍不住问:“小冼,你们怎么了?”
沈旻急急搪塞回去,说只是请教了陈冼一些问题,莉莉安便没有放在心上,他们一起谈了会汴城和汴大的事,就打算分开。
临走时莉莉安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说:“小冼,不管在海城有多不开心,去了汴城就是新的人生了。恭喜你啊,终于把你的人生续上了。”
一股酸意涌上鼻腔,陈冼闷闷“嗯”了声,他伸手抱了抱莉莉安,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们。”
*
陈冼给父母扫完墓,跟了梅时青两天。
梅时青没有租新的房子,他白天夜里都睡在公司里,大厦里属于“无界”的那层楼总有一格光亮着。
有时候他也会下来抽烟,往往是深夜,穿着皱巴巴的衬衣,低垂着被疲惫腌透的面容,走到楼下的绿化带那抽烟。站得久了他会用额头抵着树,借树身和地面与自己围成一个三角形,仿佛自己已无力支撑这具躯壳,要靠外力帮忙。
陈冼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被抽了魂一样浑浑噩噩的,手上的烟一根接一根,抽得那样凶,仿佛离了尼古丁的刺激就没法说服身体自己还活着。
过去就算离了职,梅时青也是镇定的、积极的,会为了一个工作的机会奋战到深夜,合上电脑后还有精力照料他,记得摸一摸他的小腿看凉不凉、有没有出汗,从不会这样放纵自己的坏习惯。
他到底遇着什么事了?
有那么一刻,陈冼怀疑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但他很快又否定了。
梅时青或许早厌了他,厌恶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不然何至于在发生了一切后的清晨指着他让他去死呢?他做的事,或许只是给了梅时青一个爆发的契机。
陈冼眼皮一抖,不知道该怎样重新接近梅时青,但自己明天都要走了,短短的几个小时什么都改变不了,于是他在这阵吹过梅时青的风停在他耳边时,转身打算离开了。
但回头一瞥时,竟然见到木头般杵在原地的人也挪了脚,抖掉了长长一截灰色的被忽视良久的烟灰,拦下了一辆的士。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儿?
来不及多想,陈冼也拦了辆车,上去就对师傅说:“麻烦您跟着前面那辆的士。”
昏昏欲睡的司机闻言来了劲,在后视镜里打量了他好几眼,把油门踩到底让车“吱”一声飞了出去。
“小伙子,你是遇着什么事了?”
陈冼随口说:“我有东西落在那辆车上。”
司机“噢”了声,转动方向盘:“怪不得这么急。”
陈冼抬头,在后视镜里看见一张焦躁的脸,不由一怔。自己这样,还真像去讨东西的。
他的确也怀着相似的心情,想用尽手段逼梅时青还自己什么,但无论收到的是眼泪、笑容、关心还是那人的痛苦,他都觉不够。
不够、不够,始终不够啊!
他必须要看到梅时青崩溃,看到他被自己摧毁,比过去的自己痛苦百倍千倍才能满意;必须要让梅时青把一切的情感和时间全都倾注给自己,才愿意收手!
陈冼想着,想着,缓缓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胃,身体蜷缩起来,他感到那里有一团火在灼烧,叫嚣着要吞噬掉那个深深恨着的人,但也不自知地烫伤着他自己。
的士行驶了大半个钟头,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在前车停下时,陈冼终于确定了:他们是到了自己短住的郊区的出租屋来。
梅时青来这里做什么?想报复他?
但从他被允许搬回去的那天起,这里就退租了,到这里来是找不到他的,梅时青不会不知道。
陈冼下了车,皱着眉远远跟着梅时青走到楼下,把自己藏在树后面。
浓黑的树翳在人身上摆动,沙沙的风声里那声叹息轻得像是错觉。梅时青在其间站得笔直,一动也不动地仰望着楼房,像极了一尊暗色的雕像。
陈冼心里浮起了点喜悦,他嘲讽地想:梅时青啊梅时青,不管你有多厌恶我,多想和我一刀两断甚至让我去死,还是没法逃开我吧。无论是愧疚,还是过去两年的相依为命,都会把我们缠紧了,让你怎么也跑不掉,一辈子也跑不掉。
今天见到了这一幕,陈冼仿佛已经看到了报复成功那天的场景,他势在必得地笑了起来。
但当梅时青忽然咳嗽了一声,这笑就泯去了。待察觉到自己的变化,陈冼不禁又是一阵气闷。
烟盒被梅时青掏出,在手里抖了抖,那最后一支烟滚落到地上,他似乎一愣,竟然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在腰间洁净的衣衫上蹭了蹭,很不讲究地点燃了。
陈冼几乎要怀疑这不是那个洁癖的梅时青了。他忍不住煽动鼻翼,想要嗅闻那人此刻的心情,可夏夜的空气闷热得粘稠,将气味牢牢桎梏于那人周围,一点儿都传不过来。
他眸色深深,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虽然恨着梅时青,但同时也在渴求他。
反正这两样并不是冲突的东西,不是吗?因为梅时青犯了错,所以他的一切都合该赔给自己赎罪的。
但他想不通,为什么在这一刻,对梅时青的渴求压倒了仇恨得到抚慰的快乐,为什么自己的心如此难受。
他又记起那一天在渝城,听完了一切的谢先明劝他别回海城,他却执拗地问:“如果我非要回去呢?”
谢先明告诉他:“你会痛苦的。”
竟然一语成谶。
他的感情完全混乱了,那时在渝城咬着牙说要报复,但心里想的却是那张三个月没见到的脸。直到现在才不得不承认,当时的他竟然错把思念的煎熬当成了恨。
风从梅时青的方向刮来,仿佛夹带着他身上的气味,陈冼忍不住战栗起来,为预知的这场报复最后的悲剧。
他们沉默地在楼下站着,站到薄汗濡湿后背,站到原先陈冼住的那个窗户又灭了灯。
陈冼不禁想:梅时青在想什么呢?
他此时此刻一定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吧?毕竟他努力了两年,最后还是前功尽弃,被自己用他最厌恶的方法报复了回去。
但有没有一刻,他只是在单纯地想念一个恨意还未披露的傍晚——他拖着工作了一天的沉重的身体,在经过那个坏了的路灯时,被自己拉起手,心照不宣地朝亮着灯的家走去。他们相合的手心轻微地搏动着,像有两颗心脏紧紧贴在一起,嘭嘭地跳着,是最令人心安的声音。
陈冼不得而知。
他松开了屏着的气,见到梅时青转过了身,匆匆地朝自己走来。
夜盲令梅时青没有看见陈冼,只将他当成了树的一部分,无知无觉地路过了。陈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到那张低垂缄默的面孔有一瞬被映亮,在灯光下显出玉石一般的光泽,那双湿红的发亮的眼睛在再次没入昏暗前展现出了惊心动魄的美。
陈冼的心又可耻地剧烈跳动起来,抬脚跟了上去。
他要去哪里?
必须……必须要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