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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你就这么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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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梅时青醒了。
他发现衣服和竹席都换过了,但身体还是像被碾过一样痛。
门忽然响了一声,有人从外面回来了。梅时青冷冷盯了他几秒,像是恨不得活剥了他。
那人脚步一顿,竟然算得上温和地对他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梅时青面颊抽搐了一下,闭上眼转向另一边:“少假惺惺了。报复够了就滚吧,这辈子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陈冼静立了一会,看到明亮的日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得他满身的淤痕愈加触目惊心。
这和他希望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原本想得好好的:先温水煮青蛙,哄着梅时青和自己谈恋爱,再把他们的事捅出去,让他也尝尝自己过去的滋味。而不是这样草率地结束一切,听他流着泪咒骂自己。
昨晚在梅时青说出那句“活该”时,他的怒火就被点燃了,到后来,更是彻底丧失了理智。现在面对着冷漠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的梅时青,他才始觉一点后悔。
“都中午了,你多少吃点东西。”陈冼端着粥走过去,但梅时青怒斥了一句“滚开”,伸手把滚烫的粥都打翻在了陈冼身上!
陈冼“嘶”了声,掀起衣摆一看,皮肤全被烫红了。
梅时青仍赤着眼瞪着他:“疼吗?我比你疼一百倍!这碗粥怎么就烫不死你呢?陈冼,我整个人都被你给毁了!”
陈冼睫毛颤了颤,轻声问他:“我呢,你就没有毁了我吗?”
梅时青抱着被子朝后挪了挪,咬着牙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陈冼自嘲地笑了下:“你还是这么讨厌同性恋,其实我还挺开心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让你感同身受。你当年那样对我,没想过也会毁了我吗?”
“毁就毁了!关我什么事?”梅时青应激似的大叫起来,脱口而出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话。
陈冼面色一变,站在原处紧盯着他:“原来,你当年真是这样想的?”
梅时青攥紧了被子又松开,他怔怔盯着自己的手,冷淡地说:“陈冼,我过去是对不起你,但你现在也报复回来了,你就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这个房子的租金正好交到月底,你愿意住就住在这吧,我马上就会离开,以后我们都不要见了,行吗?”
放过他?凭什么放过!
他害得自己一无所有,仅仅是这一点报复,哪里够?
陈冼面颊抽动了一下,攥住了他瘦削的手腕,在他散乱的额发后,是一双锐利的痛苦的眼睛:“梅时青,你休想!”
梅时青任他抓着,勾起了点嘲讽的笑:“休想?我想什么了?我看这话该对你说吧——陈冼,经过这么多事,你不会还希望我爱你吧?”
“是我诬陷你,把你拖进地狱、送你去死!你侥幸活下来也几乎成了残废,只能像条狗一样依赖我、看我脸色过活——你该恨我恨到要随时咬死我啊!怎么蹉跎两年,反倒爱上我了?”
梅时青冷笑了声,自由的那只手攥紧了陈冼的衣领,逼迫他和自己对视:“陈冼,你就这么贱骨头?连毁了你人生的仇人都能爱上?”
陈冼面色一白,猛地松开了他的手。
梅时青的每个字都像针扎进了陈冼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扯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强烈的耻辱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令呼吸都带上了铁锈的腥甜。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梅时青,浑身颤抖着,然而挤不出一个字来反驳——梅时青说的话没有一处有错,他就是条蠢狗,是把贱骨头,是个连恨人都做不好的蠢货!
他恨这样的自己,也恨看透这一切的梅时青,一瞬间气血上涌,他恨不得杀了梅时青去封他的口!要么就让梅时青杀了他好了!
可他终归没有动手,只是咬牙问:“关你什么事呢?”
他迎上梅时青微愕的目光,重复道:“我爱不爱你,关你什么事呢?反正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不指望从你这得到羞辱以外的东西了。”
梅时青闭着眼换了口气,站起来穿衣服,而陈冼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在地上的米粥不再散发热气时,收拾东西的动静停了,随即门呻吟了两声,梅时青走了。
陈冼咬了咬牙,感到牙根里渗出了一阵酸楚。
他分不清是没报复够的意犹未尽,还是不甘——过去得不到圆满的友情、如今在恨的岩缝里挣扎的爱,都叫嚣着要梅时青回来,但偏偏人已经被自己逼走了。
陈冼知道梅时青害怕什么,如果用手里的东西威胁,他是一定会回来的,但自己不能再那样做了,那样会彻底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但难道,现在他们之间还剩下了什么吗?
陈冼洗了澡,点进原先期待已久的邮件界面,但到最后也没有按计划进行下去,只是设了个遥远的定时解恨,仿佛这样,做出决定的就不是他,而是时间。
*
出租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单薄的淡蓝色窗帘,黑白的床单被子,柜子上那只磨出铁皮的闹钟,还有盥洗台上被遗落的牙缸与毛巾。
陈冼靠在门边,用第一次来时的目光打量着这里。屋子里一片静谧,仿佛一切冲突都没有发生过,那个人也会在片刻后下班回来,微笑着揉揉他的头说:“陈冼,猜猜今天吃什么?”
但是没有了,没有那个场景了,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干脆他就让自己早早死在重症监护室里啊。
又或者,如果自己不报仇,真的或者装的遗忘了过去,是不是就还能依仗那人的愧疚,和他长久地生活下去?
可陈冼不能后悔,因为他不能对不起十七岁的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他了,记得他所有的眼泪、痛苦与绝望,记得被欺辱和背叛的滋味,还有他报复的决心。
他必须做完这件事,才能把十七岁的自己真正打捞起来,继续接下去的人生。
虽然,正如他刚才想的那样,这件事上也许永远没有完美的报复方式。
电话响了,陈冼指尖一颤,勉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异常:“喂,小谢哥?”
“嗯?小陈,你感冒了?”
陈冼一顿:“没有,哥你有什么事?”
“啊,我回海城了,你现在方便来找我一趟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一夜没睡的陈冼吐出口气,强打精神地回他:“方便。”
谢先明和他约在咖啡屋。他到的时候,谢先明正和一群学生坐着说笑,见他来了,笑眯眯冲他抬手:“阿冼,这里!”
陈冼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去,发现不只谢先明和他的女友莉莉安在,还有五个学生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其中四个坐在隔壁的另一桌开着电脑,讨论一个网站讨论得热火朝天。
“小谢哥,莉莉姐,这么急着找我是怎么了?”陈冼在他俩对面坐下了,正巧和落单的那个学生挨在了一起。
谢先明笑了笑:“这次回海城还没见你,正好趁今天聚一聚。”
他指了指陈冼旁边的男孩:“这是沈旻,老沈的儿子。集训营他也去了,就是没考上,但回去走少年班上了汴大。他才高二,也算‘天才少年’了。”
陈冼实在是没什么心情社交,但还是给面子地挤出了个笑:“你好,我是陈冼,恭喜你入学。”
沈旻眼睛亮晶晶的,握住了他的手:“陈哥好。”
谢先明又指了指隔壁桌那个正对电脑的:“那是梁颂声,这次竞赛的国一,他已经在带沈老师组里的项目了,打算冲击下半年的世创奖。我今天叫你来也是为这个事,想问问你有没有加入的意向。”
陈冼想了想:“他们的项目已经定负责人了吗?”
谢先明一愣,大笑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明白,明白,我去和老沈说,你想独立带另一个。对了,老沈暑假在学校里带项目,你要是高兴,后天和我们一班高铁走吧?”
陈冼被他拍得身体一晃:“好啊,反正我在海城……也没什么事。”
一旁的莉莉安眯了眯眼,冷不丁问:“小冼,你最近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去了。对了,怎么好久没听见你说梅时青的事了?”
陈冼只觉心口中了一箭,如果他是条蛇,那莉莉安此刻就是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七寸。
莉莉安察言观色:“上次老谢和我想的法子不管用吗?他没被我和你的约会刺激到?”
陈冼垂下眼皮,突兀地苦笑了声:“他现在不恨我就不错了。”
一旁沈旻的耳朵动了动,忍不住问:“莉莉姐,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啊?小陈学长的女朋友吗?”
莉莉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少八卦。”
沈旻壮着胆子瞎猜:“那是男的?”
不料莉莉安面色一变,紧张道:“你可别回去和老沈瞎说啊,要让他知道我们和你传播这种事儿,指不定怎么宰了我和你谢哥呢。”
沈旻眼珠一转,拉着陈冼问:“陈哥,我想去前台点杯喝的,你要不要一起?”
能逃开有关“梅时青”的话题,陈冼当然乐意。
沈旻是个话痨。从座位到前台的路上,他和陈冼聊篮球聊高中聊竞赛,点单的时候,他和陈冼谈天谈地谈理想。
陈冼原本觉得烦,但沈旻在无意间说了句:“老沈有时候会说,陈哥和我很像,说我和你一样皮、一样的性格、爱好还有竞赛的这条路。陈哥,你觉得呢?”
十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笑得张扬,那样的笑容晃了陈冼的眼睛,他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和他一样——拥有一份没有缺憾的过去和光芒万丈的未来?
陈冼靠在墙上等饮料,低着头有些出神,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被他浓密的睫毛分成细碎的亮点落在眼下。沈旻盯着那张咫尺间英俊挺拔的侧脸,一股强烈的冲动翻涌上来,他听见自己莽撞又紧张的声音——
“哥,你要是和刚才说的那个人闹掰了……你考虑考虑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