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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济西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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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中行无诡自然是过得浑浑噩噩,想到魏无忌便傻笑一阵,想到他高深莫测的反应又苦恼一阵。他本不清楚自己心事,今早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才突然醒觉,也没有想不明白,只是不知该如何处理。所幸今日联军叫阵齐人闭门不出,仗没打成,否则只怕他要吃大亏。乐毅似是另有打算,并不焦急,处理了几桩军务后得知魏无忌负伤,便带了中行无诡去探望。中行无诡自是正中下怀。
魏无忌与乐毅相熟,见到他甚是高兴。中行无诡虽然想看他,却不知该怎样面对,手心里攒得都是汗。他还没遇到过这么扭捏的时候,躲在乐毅身后只是不说话。魏无忌却是神色如常,丝毫不显异样,甚至不忘向乐毅提出调中行无诡到自己身边的事。乐毅自无异议,他军务繁忙,坐不一会儿就告辞离去。中行无诡一人与魏无忌相对,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魏无忌见他不自在,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中行无诡心中忐忑,不禁问道:“你不生气?”魏无忌剑眉一挑,反问道:“生什么气?”中行无诡嗫嚅道:“我今天早上冒犯了你……”魏无忌道:“我看起来像生气的样子么?”中行无诡见他嘴角含笑眉目舒畅,一缕黑发轻轻搭在额头上,实是说不出的闲适,不由一摇头。魏无忌头一点,忽地收起笑容,紧紧盯着他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所谓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中行无诡一上午都在思考此事,此时见他神情严肃中带着紧张,把心神一定,认真答道:“我也是今天才想明白了。从前我只知道在你身边很是轻松快活,常常想见到你。这几日上了战场,我心里便只记挂着你。你受伤了,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想一辈子都呆在你身边,保护你,让你快活。这难道不是喜欢?”
魏无忌听他说得认真,习惯地伸手去拉他。中行无诡被他握到,发现他亦是一手的汗。魏无忌自己也察觉了,连忙又缩回去,叹了口气,道:“你了解我多少?知道我是什么人?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说出这些话来。”
中行无诡急道:“我怎么不了解你?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坚强的人,我喜欢你,你待我好,和身份地位又有什么关系!”
魏无忌道:“你别忙,等听完我说话再说这些不迟。”中行无诡见他眼中有决绝的神色,心里一颤,隐隐知道他要说的便是令平原君夫人和驺衍三缄其口的事,竟感到没来由的害怕。
魏无忌不敢再看他,紧紧交握双手,缓缓道:“我母早丧,我幼时一直居于深宫之中。太子喜好男色,我十二岁时便成了他的玩物。”中行无诡料不到他一开口就是这样石破天惊的话,一时间惊得呆了。魏无忌头也不抬,续道:“宫闱之中便是天下最□□肮脏的地方,这种事情根本不会有人理睬。公子之间明争暗斗相互排挤,我年纪幼小又无所倚仗,只有靠太子的势力保护自己。太子后宫娈童无数,我便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不厌倦我,不管是利用自己的地位,还是在床榻上讨他欢心。”他抬起眼直视中行无诡,道:“我的事情不想瞒你。我在深宫十多年,从身体到内心都已经污秽不堪,你明白么?”
中行无诡一直呆呆听着,见他虽然勉力维持语调平淡,眼中却透出绝望之色,不由心头大痛,伸手揽过他便去吻他眼睛,口中喃喃道:“无忌,我不要见到你这种表情,心里难受。”魏无忌呼吸微见混乱,将他拉开定定望着他道:“你不在乎?”中行无诡柔声道:“我怜惜你还来不及,怎么忍心再怪罪你?我以后一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再这样难过。”魏无忌嘴角一扯,中行无诡登时省起自己无权无势,说什么都是空口白话,连忙道:“我一定能立下战功,在燕国出人头地。你就别回去了,有乐先生在没人能动你。”
魏无忌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轻轻道:“无诡,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我真的很欢喜。但是我不能舍弃魏国,就算死,也要死在魏国。”
中行无诡接到他亲昵的表示,又听他开头两句,觉得十分喜悦。然而等他话说完,竟完全是另一个意思,气道:“我实在搞不懂你,你在魏国只会难过,为什么就是舍不下?”
魏无忌握紧他的手道:“那些人还没资格让我难过。我难过是怕你听了我的事会看不起我。你知道的,我一直很羡慕你,也很喜欢你。但是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种人,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世界,和我在一起会把你弄脏的。能像现在这样相处我已经非常满足了,不敢有太多奢望。遇到你是我的运气,我又怎么能害了你!”
中行无诡想不到他竟是这种想法,心里一酸,把刚才的争执全扔在脑后,紧紧拥住他道:“你怎么会害了我?我绝不会离开你的。无忌,我喜欢你。我们永远这样在一起,好不好?”魏无忌头搁在他肩上,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往后数日双方接连交战,齐人都告败北,陆续又折了近十万人。若非齐王亲自在济西城内督战,只怕韩聂便会退入城中死守不出。
魏无忌养了几日伤已然坐不住执意要出战。他的腿伤虽然还是不能行走,骑马却是不碍。中行无诡争不过他,唯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魏无忌在战场上是如鱼得水,把平日里的温文都抛在一边,出手又狠又准。中行无诡虽然担心他安危,却也觉得能这样发泄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比闷在心里好得多。两人在战场上相互照应,竟生出一种血肉相连的感觉,不知不觉更亲密了一层。
下了战场中行无诡便去魏无忌处照料。两人之间已经说得明白,魏无忌反而不再让他留宿在自己营中,只说怕他血气方刚克制不住。中行无诡又好气又好笑,直呼冤枉,力陈自己绝非禽兽,不会骚扰伤员。话虽如此,他仍是乖乖地每天穿过半个营区回自己营帐。
到第十日上,乐毅以大军诱齐人出战,而以早先派出的奇兵翻山绕至齐人后方,一举攻破了齐营。齐军主力登时大乱,被联军一冲便即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济西城内虽也有守军,与联军数十万人马相比却是微不足道。乐毅将齐军主力驱散之后,便令联军将济西城团团围住。济西城甚大,待到围城完毕已是第二日傍晚。双方僵持了两日,济西城守开城投降。联军蜂拥而入,借搜寻齐王之名肆意烧杀掠夺,使得城内民怨沸腾。
中行无诡一入城便看见两个兵士拖住一个妇人意欲施暴,登时义愤填膺,下了马将两人训斥一通。他回头见魏无忌面无表情地看他,心里有些生气,大声道:“难道这也是战争必要的手段?”魏无忌道:“六国攻齐为的不过是破坏,以便解除东方的威胁,根本不会在乎百姓如何。所有人都在这样做,你又能阻止得了多少?我看我们还是去找乐先生吧,他应该在此处官舍找齐王,你也可以不用看到这些事情。”中行无诡一点头,翻身上马。
一路上果见暴行处处,中行无诡拦了几起,终于知道魏无忌所言非虚,心头阵阵发闷。找到乐毅方知齐王已于韩聂败北时觉出形势不利,在围城之前逃脱了,此时已追之不及。虽然没能抓得国君,这场仗毕竟是胜了,是夜联军在济西城中大庆。中行无诡心中不爽,庆功宴上草草敷衍了一下便即退席,魏无忌腿上不便,也陪他避了开去。两人都是初上战场,连日交战早已乏了,这天便都早早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