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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论迹不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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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深处,枯枝在篝火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如细碎的胭脂,将两人的脸庞映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洞底残存的微凉潮气。
岩壁上,两道身影被火光拉得颀长,时而随着火苗晃动,添了几分静谧的氛围感。
夜色渐深,绿袍盘膝而坐,指尖凝着淡青色的真气,缓缓渡入英男眉心。
这一夜,没有纷争,没有猜忌,两人就着篝火的余温相安无事,直至天快亮时,篝火才渐渐弱成一堆暗红的灰烬。
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一阵脆响突兀地从山外传来,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绿袍眼中精光一闪,率先起身掠至洞口,身形挺拔如松。
他探出头望向声响来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玩味又冷冽的笑,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终于出手了。”
英男亦缓步走近,望着他在洞口来回踱步的身影。
山风顺着洞口灌进来,掀起他那身标志性的绿袍,衣料猎猎作响,带着几分凛然的气势。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锐利,与昨夜渡气时的温和判若两人,英男心中满是疑惑,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不是救走黑面了吗?为什么还要杀他。”
她的声音清浅,带着几分不解,目光直直地落在绿袍身上,毫无躲闪。
绿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骤然沉了下来,语气里裹着冰碴子狠叱道:“不是说让你把昨天的事情忘掉吗?再多嘴,是嫌命长吗?”
那股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让山洞里的温度都似降了几分。
英男却丝毫未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笃定:“你不会杀我的,不然,昨天也不会耗损真气救我。”
她的眼神澄澈如溪,直直望进绿袍眼底,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与戾气。
绿袍一时语塞,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心头莫名一堵——他堂堂阴山三大统领,纵横江湖多年,竟两次栽在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手里,一次是心软救了她,一次是被她戳中心事,无从辩驳。
“你究竟是谁?”英男往前挪了半步,眼中的疑惑更甚。
眼前这人气质多变,时而狠戾,时而温和,身份显然不一般。
绿袍闻言,眼底的沉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狡黠与挑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英男,语气带着几分引诱:“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
英男像只单纯的小白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好奇与探寻。
绿袍见状,猛地扬起下颌,周身的傲气瞬间迸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般的张扬与睥睨天下的气势,震得洞口的碎石都微微颤动:“那你听好了,本座乃阴山三大统领之一,绿袍是也!”
绿袍的笑声尚未停歇,目光便再度落回英男身上,带着几分戏谑的打量,语气轻佻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小丫头,你害怕吗?”
英男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指尖微微蜷缩。她早猜到绿袍与黑面之间定有纠葛,却从未想过,眼前这人竟是威名远播、令人谈之色变的阴山三统领。愣神片刻,她抬眸迎上绿袍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亮而坚定:“我不害怕,你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绿袍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陡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旷达却裹着几分自嘲与疏离,震得洞口的雾气都轻轻翻涌。“好人?”他收了笑意,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嘲弄又似茫然,“我自己都辨不清我是什么人,你反倒觉得我是好人。”
英男往前挪了半步,眼神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回应:“你杀了黑面,又耗损真气救了我。至少于我而言,你就是好人。”
她的目光澄澈坦荡,毫无半分杂质,仿佛能焐热绿袍心底最坚硬的角落。
绿袍闻言,周身的锐利气焰敛了几分,心绪竟莫名轻快了些。
他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嘴硬的搪塞,刻意划清彼此的界限:“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杀黑面,不过是他碍了我的事;救你,也只是单纯瞧着你不该就此殒命。我绿袍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无牵无挂,你可别自作多情。”
“君子论迹不论心。”英男蹙了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却依旧坚守自己的判断,“不管你心底如何思量,从前做过什么,在我眼里,你就是好人,我相信你。”
她实在不解,被人真心夸赞本是值得愉悦的事,这个男人却偏要竖起满身尖刺,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谁也不能近他分毫。
绿袍动作一滞,他静默片刻,再转头时,眼底的戏谑淡了踪影,只剩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却没再反驳,只是负手望向山外,衣袍在风里翻卷,平添几分寂寥。
“相信本来就是一句假话,我从来不会相信别人的相信。”
英男鼓足勇气:“你就算是个坏人,也是个光明磊落言出必行的坏人。”
绿袍笑了:“一个好的坏人,这句话听着真爽。”
山风渐缓,洞口的雾气又浓了几分。
绿袍打破沉默,语气褪去了先前的尖锐,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问询:“小丫头,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余英男垂眸望着地面残留的篝火灰烬,眼底漫上迷茫。
她此刻孑然一身,前路茫茫,竟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沉吟半晌,她才抬眸,目光里藏着一丝执拗与忐忑,轻声道:“我想回余家庄。”
这话出口时,她心底已掠过最坏的揣测。或许余家庄早已遭难,或许亲人故友已不在人世,但哪怕等待她的是满院狼藉与绝望,她也必须回去亲眼确认,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执念。
绿袍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英男顿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山间路径崎岖,碎石嶙峋,走起来格外艰难。
绿袍早察觉身后跟着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回头,也未曾阻拦。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掠影般纵身越过深沟。英男立在崖边,脸色霎时发白,脚下再不敢向前半步。
男人的声音冷冽传来,带着几分嘲弄:“怎么,区区一道山沟,就把你困住了?”
“前路山下,这样的沟堑还有无数,你又打算如何应对?”
英男心头犹豫,想提气纵身,浑身却绵软无力,半点内力也提不起来。
绿袍撂下话,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英男愈发焦急,这荒山野岭她全然陌生,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纵身跃了下去。
奈何功力不济,还差一尺才到对岸,身子猛地一坠,竟被崖边的荆棘挂住,悬在半空,双脚徒劳地蹬踹着,进退两难。
方才已然走远的绿袍,此刻竟折了回来。
“救...救我!”
英男慌忙朝着他高声呼救。
绿袍脚步顿住,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英男死死攥住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凌厉分明,指腹与虎口覆着一层厚密的老茧,是常年握剑磨就的粗糙触感,掌心带着习武之人常年调息练就的微凉。
指节线条冷硬如铁,发力时腕骨绷出利落的弧度,力道沉凝稳实,却在触到她微凉指尖的刹那,悄然敛去了几分剑刃般的刚劲,只余下掌心相抵的粗粝。
语气依旧冷淡:“你不会次次都有这般运气,恰好遇上我出手相助。以后要生存,就要靠你自己。”
二人一路无话,默然行至闹市。
街巷依旧是旧时模样,市井熙攘,百姓安居,一派平和光景,仿佛世间所有刀光剑影、纷争纠葛,都未曾在此留下半分痕迹。
余英男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里,目光下意识瞥向身侧的绿袍,又慌忙收回,垂眸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她未曾察觉,绿袍的余光也始终落在她身上,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一路沉默,气氛凝滞得有些尴尬。
忽然,余英男抬眼,瞥见不远处一道背影,身形轮廓竟与石中玉分毫不差。她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忘了周遭一切,欢喜地快步奔上前,口中急切唤道:“石中玉!”
可待那人转过身,她才看清面容,竟是认错了人。
路人不耐地瞥她一眼,嘟囔道:“什么石中玉、石中石的,莫名其妙。”
余英男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眉眼垮了下来,满心的期待尽数化作落空的失落。
与石中玉相伴走过的那些风雨,早已让他在她心中变得与众不同。
于她而言,他像是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仅剩的一丝牵绊。
绿袍这时缓步跟上来,只是沉沉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语,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余英男不敢与他对视,只觉这个男人性子冷硬,又阴晴不定,心中对他存着一份敬畏,却并非全然的惧怕。
她敛了心绪,乖乖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