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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墨生香 阿兄的姓名 ...

  •   青棠从床上弹起来,对镜修妆容理鬓发,跟着来人去见楚珩。

      从飞庐到官舱不过数十步,片刻可至,但毕竟是在船上,台阶密集、过道狭窄,来人担心姑娘走不稳,便小心前行。

      殊不知青棠上山下河,什么路没走过,短短一截路着实心急。

      休息一晚,楚珩气色明显好转,一袭青衣立于书案前,气质脱俗,似修竹挺拔,衬得窗外的风景都失了颜色。

      这是她的阿兄,但凡自己人都是好的,青棠看着欢喜,待视线落在缚到胸前的右臂时,那点兴奋劲立马散去。

      书案上摆着几张字帖,楚挑了一张简单的,随口问道:“既醒了,怎么不来找我?”

      青棠不肯表露心思,嘴硬道:“找你做什么,你的伤需要静养。”

      对这个回答,楚珩并不满意,“静养也不是这个养法,闷在房里会生心病。”

      “哦?”青棠撇撇嘴,“当我是逗趣的呗,让我来给你解闷儿?”

      “瞧你说的。”楚珩见她站远远地,招呼道:“过来习字,都几日没提笔了。”

      青棠正没意思,上前接过笔杆,端端正正地坐到玫瑰椅中描摹起来。

      书案临窗而设,玫瑰椅小巧精致,高度正适合她,座上陈有月白色软垫,边角绣有桃花暗纹,里面填了新棉,坐上去松软妥帖,不硬不塌。

      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楚珩依旧拿本书坐在旁边相陪,时不时地监督一眼。

      青棠于学问上颇有天赋,搁置了几日也未退步,现已经不需要太多指点,他想着等到了京城,再寻写名家字帖临摹,定会更有进益。

      江上春波和岸上青草一并映入室内,分外静谧祥和。

      笔尖轻动,两句诗落于纸上。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1】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青棠顿笔,这句诗好似在说自己。

      日光穿过瓷瓶里的花枝,投下疏落有致的暗影,宣纸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好似她被割裂的人生。

      她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事,在罗家的十年才刚结束,却似隔了经年,恍若大梦一场,醒来两手空空,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人人都说她命苦,她反倒觉着自己命最好。

      被人拐卖、命悬一线之际的爹爹所救,房屋被毁、走投无路之际又得楚珩相救,他们都是自己的大恩人。

      能大灾大难中活下来,不是命好是什么?

      读书写字是能让人凝神静思的事,青棠喜欢这种感觉,很是珍惜眼下的时光,等下了船,回到平常的日子里,再不会有这般情景。

      她忽生留恋之情,忍不住看向楚珩,叫了一声:“阿兄……”

      楚珩读书正认真,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抬头见青棠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不舍,凄然。

      难道是烦了,关切道:“怎么?手酸了?”

      一句话将思绪带到梦中,青棠定定地看着他,好熟悉的言语,梦中的阿兄也曾说过。

      “怎么?手酸了?”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温柔,难道是上天怜她孤苦,所以提早在梦中告诉她会有个“阿兄”,所以梦中的阿兄就是眼前的阿兄。

      缘分果然妙不可言,她的头稍稍歪向一边,眼神逐渐从清澈变成迷离,努力寻找脑中模糊的记忆,却始终茫茫隔云端,叫人瞧不清楚。

      楚珩越发奇怪,这声“阿兄”似在叫他,又似乎与他无关。

      但想起上次同样的场景,越发笃定这声“阿兄”不是在称呼他,她到底想的是谁?

      无端生出一团闷火,蹙着眉头敲敲书案,沉声道:“重写!。”

      “啊?”

      青棠神思被拽回,手一抖滴落两滴墨汁,污了半行诗句,正好掩去“零落归山丘”几个字。

      “蘸墨都不会。”楚珩重新拿起一支笔,为她示范,“笔尖倾斜,轻点墨面,笔锋浸入三分之一,不可贪多。”

      说罢写下两行字:临轩树萱草,中庭植合欢。【2】

      左手虽不如右手灵活,但写出来的字规整干净,毫无滞涩之感。

      青棠打心底里佩服,赞道:“阿兄左手也会写字,写得可真好。”

      楚珩听了欢喜,却不显露,问道:“没见过世面,左手写字有什么稀奇,你倒是说说,好看在哪里?”

      青棠只觉着好,一时语塞,想不出优美的词语来形容,“就是好看,字好看,意思也好。”

      看着楚珩愈发暗沉的脸色,赶紧又补了一句:“像阿兄一样好看。”

      “油嘴滑舌!”楚珩嘴上不屑,到底面色缓和了一些。

      青棠也暗自松了口气,这位“阿兄”对她什么都好,唯独在学问上严苛,不许她有丝毫懈怠。

      以为就此蒙混过关,不料楚珩继续说道:“你且说说,其中意思好在哪里。”

      青棠叫苦不迭,后悔多嘴说那么一句,依着字面意思,硬着头皮回答:“就是窗前栽下萱草花,院中种植合欢树,有心思栽花种树,这样的生活必定安逸闲适。”

      楚珩微微点头,“是这个意思,但撰文人要表达什么情感呢?”

      啊?还要问表达什么情感?

      这可让青棠犯了难,一个头两个大,栽花种树能有什么感情?喜欢花就栽花,喜欢树就种树,能表达什么感情?

      这些诗人骚客,真是没事找事,自己开怀还不够,非要留下点墨宝来为难后世人。

      她们乡下没有这么多闲情逸致,无人特意栽花种树,但花、树随处可见。

      山石榴花【3】长在石缝里,菜花豆花开在田畈里,槿柳树花【4】生在篱笆旁,桃花嫂倒是种过几株凤仙花,只用来染指甲,并不当它是花。

      人不是看花赏花人,花亦自然简静,真是人与花皆好,四时轮回,花开树茂,谁会去想有什么感情。

      到底好在哪里,青棠答不上来,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楚珩,对上一双脉脉含情的眸光,带着浅淡笑意与万般迁就的宠溺。

      她心弦骤然一颤,快速眨眨眼偏过头,嗫喏道:“请阿兄赐教。”

      笔杆轻敲在头上,与笔一起落下的还有温和的声音:“看来需找些典籍与你,多读读书,长些学问知识。”

      楚珩说罢细细讲解:“此句出自《伉俪诗》,萱草忘忧,合欢蠲忿,世间名士常植于庭中,祈愿一门和顺,四季安乐,更有夫妻美满恩爱之意。”

      “合欢花别称青棠,你的名字就是合欢的意思。”

      青棠惊讶,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一层意思。

      她只知名字是爹托王伯取的,那时她病重,沉睡中王伯来瞧病,醒来便有了“青棠”这个名字,她问为什么叫青棠,娘只说王伯往外看了一眼,便取了这个名字。

      至于看到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现在回忆起来,那年合欢花开,满树粉绒,如朝云似晚霞。

      “又走神,你这小脑袋瓜成日里都想些什么?”

      楚珩的声音打断青棠遥远地回想,漫天的粉色在眼前碎开,鼻尖的花香被墨香替代。

      “继续练字,再不认真可要罚你了。”楚珩将座位让开。

      青棠重新坐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想写下家里人的名字,却不知如何落笔。

      爹的墓碑上刻着“罗秀铭”,村里人都称他为秀铭哥或秀铭伯,但是“铭”字如何写,她忘记了。

      娘姓吴,不知叫什么名字,乡下女子唯在长辈与兄弟姊妹前叫名字,生人前不叫,嫁到夫家亦不叫,娘只是罗门吴氏。

      至于怀生,青棠不想提他。

      楚珩见她神色落寞,盯着字迹看了良久,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怎么频频走神?”

      青棠心绪难凝,大约是离家越远,越思念爹娘,思念亲人。

      以前每每想到爹娘她就想哭,可这次她并没有那么难过,她想大约是因为有了楚珩的原因,让这份亲情有了寄托。

      她释然一笑,“我在想,阿兄的姓名是哪两个字。”

      笑意如春风化雨,打在楚珩身上,提笔,端正地将“楚珩”二字与“罗青棠”三字并排写在一起。

      “珩,佩上玉也,所以节行止也。是一种配饰,约束步伐仪态,提醒人要端庄有度。”【5】

      “这个名字好,正配阿兄这般翩翩君子。”青棠睫羽扑闪,眼睛亮晶晶的,“阿兄懂得可真多。”

      她想,名字能写在一起,世间再没比这更亲的亲人了。

      楚珩墨色沉沉,并不满足将名字只写在这里,将来还要堂堂正正地写在婚书上。

      二人心思各异,相视时却会心一笑。

      周林掀帘看到这一幕,立即停住想迈进来的脚步,想退出却被楚珩叫住。

      “什么事?”

      周林道:“回世子,秦郎中来诊脉。”

      “进来吧。”楚珩坐下卷起袖子。

      秦郎中拎着医箱入内,把过脉后又检查伤口,恢复超过预期,只需安心静养,坚持服药祛毒,又拿出一个针包打开,想用针灸来给世子疏通经脉。

      楚珩应允。

      针灸要脱去上衣,袒露胸膛,有女子在场终究不合适,青棠借故回避。

      她坐久了,一时不想回房间,到甲板上舒展筋骨看风景。

      今日天气正好,一派天朗气清,碧色水面泛着耀眼的白光,行船过处,划开两道水痕,缓缓向向两岸荡去。

      水痕绵长悠远,漾着柔和的光,像极了楚珩看她时的神情。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怀生,怀生比她小,他们相处起来,既像姐弟又像主仆,她会处处管着怀生、让着怀生,怀生不服她,每每与她作对,戏耍捉弄毫无顾忌。

      她不知道当妹妹是怎样感觉,不知道被兄长宠着是什么感受,所以那道心颤,是心动还是感动,不得而知。

      但兄妹就是兄妹,简单纯粹的亲情,不该参杂半分逾矩的情愫。

      船工来来往往,三两个闲来无事的聚在一起说笑。

      一高个子船工道:“一会儿到咱们去岸上吃酒如何?”

      另一个大胡子摆摆手:“不去不去,这回船上载的是贵客,回来晚了要挨船主骂。”

      高个子道:“放心,船主说这次船要在长兴县停靠一晚,时间充足,今日城里庆佛诞,正好去凑凑热闹。”

      其他人都跟着附和,兴奋地商量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与他们的热闹比起来,青棠就显得有些落寞,长兴,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地方,船工说话已然不是钱塘口音,俗语言“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也不知离家有多少个十里、百里了。

      水远山长,愁思不尽,从这里回到三界镇,要走多远呢?

      船工走南闯北或许知道,她找到一个船工询问,“老哥,你可知三界镇?”

      她原想问是否知道荷花塘,但荷花塘太小,船工不见得知道,所以往大了问,没想到三界镇船工也不知道。

      “会稽呢?会稽、钱塘知道吧。”

      船工恭敬回答:“贵人说钱塘我就知道了,那地方可不近,我以前去过钱塘,差不多走了半个月才到。”

      青棠笑道:“老哥客气了,我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女。”

      “贵人说笑了,贵人要是农女,小的们还不成乞丐了?”船工身子躬得更低,小心赔笑,乘船之人皆是权贵,他们惹不起,“小的还有事忙,贵人若没什么事,小的先告退了。”

      船工说完倒着后退两步离开,青棠“喂”了两声也没能将他唤回。

      应该再问问行程路线,但船工似乎并不想与她多言,正惆怅时,周林匆匆赶来,边走边说:“姑娘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我来回禀姑娘,世子针灸后服药睡下了。”

      青棠忙问:“针灸效果如何?秦郎中怎么说?”

      周林道:“世子的胳膊已有些知觉,秦郎中说大有恢复的可能。”

      这是转好的迹象,青棠忽觉压在心上的石头搬了下去,连呼吸都觉着轻快。

      但周林后面的话又让她抵触。

      “世子还吩咐,先请姑娘去休息,晚些再去官舱习字。”

      习字本事件很好的事,但若被人盯着、逼着,写不好还要被批评,就要另当别论了。

      周林也只是传话,她不好冲他表达不满,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笔墨送到飞庐吧,且让你家世子好好休息,等我写好再拿给他看。”

      “是,谨遵姑娘吩咐。”

      周林痛快答应,他心下清楚得很,姑娘高兴世子就高兴,世子高兴了就不会为难他们做僚属的,所以万事都要依着姑娘来。

      楚珩有所恢复,青棠的确高兴,此刻再看风景,只觉天地开阔、山水悠长,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

      埠头越来越近,船工调□□帆,将船驶向岸边。

      长兴县是个大埠头,水中舟楫往来、帆樯林立,堤上人来人往、商贩云集,一片繁盛之景。

      只不过今日更有特别之处,一个身着官袍的人带着十几个随从在栈道上等待。

      随着一阵轻晃,船身稳稳贴上码头,待落下风帆,固定好缆绳,船才算正式停靠。

      青棠刚想往回走,就听后面急切的声音响起。

      “姑娘留步,姑娘请留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墨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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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三章原版放weibo了,喜欢的宝宝们可以去看哦,指路:是昆仑山的白泽呀 可食用完结文:《九州月明》 《剑霜寒》 欢迎小伙伴儿们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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