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三尺水》青砚舟

40、太平（1）

　　不署名的居所，满池莲花盛开，陶雅秀站在栏杆旁，双手背在身后，在下人报告完后，她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陶雅秀想，就当报答那位的恩情了，她决定好了。

　　“秋叶，你去处理吧。”

　　一直待在她身边的下人，“是，家主大人。”

　　随即，所有调查的记录都被她亲手毁掉，经手的人也被灭口。

　　就这样，陶守衷出来后，就发现这件事被定为“江湖寻仇，无关紧要。”

　　陶守衷：不对劲。

　　然而家主已经发话，他就没有执拗的权利，只能继续回到万国香酒楼的最顶层，当他“备受期待的准继承人”，家主一日不死，他一日只能做个听话的孙儿。

　　就连他看上仙女，不也是认为她一身不沾铜臭气，一定得家主喜爱吗。

　　就是仙女已经走了，哎，他当时被关在禁闭里，不能明目张胆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仙女走掉。

　　不知仙女要去哪里。

　　陶守衷站在酒楼最顶层，俯瞰子冈城内人来人往，内心怅然，他刚转身。

　　一张面具！

　　陶守衷瞳孔紧缩，刚想大叫，尖叫又被硬生生压下去了，他疯狂运转思绪，挤出他熟悉的笑，道：“原来是鬼门关的甲十八，不知为何大驾光临，若是想要好酒好菜，在下立马吩咐厨房。”

　　穿着丧服，戴着面具，面具上五官潦草，墨迹如血，只能是鬼门关！

　　这个人能出现在他面前，就说明一直保护他的暗卫已经死了，可子冈城里有常年在暗处巡逻检查的护卫，用不了多久，就能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只需要拖延时间。

　　这个人没有第一时间出手，绝对不是冲着他命来的，那就有可商量的余地，鬼门关已经被灭绝，就算有尚存人员，也独木难支，绝对惹不起子冈陶氏。

　　城外的打斗他知道，据下人所报，有“怨音”残余痕迹，这是鬼门关甲十八的秘技。

　　他先发制人，说出甲十八的名头，表示自己并不是一无所知。

　　甲十八说，“陶守衷，有一笔生意，你想不想做。”他的声音很普通，他加了一句，“就我和你。”

　　镂空的琉璃木窗和繁复的窗花一同将投射的太阳切割撕碎，在面具上形成血红的光斑，如同死鱼鳞片剥落。

　　一刻钟后，巡逻的暗卫发现此地出事，连忙进屋查看，刚好跟鬼门关的杀手对视。

　　一队暗卫击退鬼门关杀手后，发现少爷已经生死一线，连忙报告家主，家主大怒。

　　子冈陶氏开始追杀鬼门关，江湖中的杀手组织人人自危。

　　陶氏里各个重用的子弟都被重重保护，在外走商的子弟也被飞鸽传书。

　　陶信善从燕国出来后，就收到了“去太平”的信件。

　　陶信善看了又看，怎么看都不满意，她想，对于陶氏而言，还有比子冈更安全的地方吗！

　　她们本来就是战败降族，除了每岁朝贡之外，陶氏才不会去太平，顶多打着其它商队的名头悄悄来这里赚钱。谁都知道陶氏有钱，一去太平，不得被剥掉一层皮。

　　家主到底在想什么，她真的要放弃她，她已经选择陶守衷那个伪君子了？

　　陶信善想到燕国景公子的话，心里不得不开始动摇。

　　这辆马车里，除了她之外，只有自幼侍奉的珠香，和算术天才怀金。

　　怀金本来叫金香，也是她的小厮，和备用床侍之一，但她发觉他算学出众，就给他改了名字，做了她账房之一。

　　就是给他改名后，怀金愈发不修边幅，陶信善都想不出怀金的脸了，不过作为账房，只需要忠心和能力，脸是其次的。

　　陶信善将信纸融入水中，珠香靠在她身上，香气扑鼻道，“小姐，家主传信来了？”

　　陶信善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是啊，出去跟陶恒说，改道去太平，一路只走官道。”

　　珠香被捏得花枝乱颤，跟自家小姐又打闹一番，才出去冷眼对护卫传话。

　　陶恒收到消息，心底一颤，去太平？不是回子冈吗？该死，他就不应该跟陶信善出来，他的钱袋刚鼓起来，这些私藏的油水就要去喂太平的狗，一路走官道，钱袋都撑不到太平！

　　然而陶恒再不愿，小姐发话，他也不得不听。

　　驾着陶氏旗帜的黄金马队，浩浩荡荡得出发了。

　　他们走的路，跟苦行僧不是一个路。

　　了空抬头，过于炽热的阳光又使她低下头。

　　阿期蓬头垢面，在沙地上枯坐三个月的她格外憔悴，却依然那么美丽，宛如泥沙中盛开的莲花。

　　九九八十一天已经过去，阿期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绝望、心死如灰，也经历了九九八十一天。

　　了空：“她们已登极乐，你跟我走吧。”

　　阿期双目无神，对了空的声音没有一点反应，了空叹口气，拉着阿期就从亡魂轮回之地走了。

　　了空走的时候，把剩下的「瑶池乐」都打碎，只留了一两给暗处观察的人，她还收了一些残渣在怀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是冥冥中的指引吧，了空走到黄沙地的边际，看到那几根树着的墓碑，叹了两句阿弥陀佛。

　　她将收集的「瑶池乐」的残渣洒在坟上青草上，告诉阿期，这里是她家人的墓碑。

　　阿期伏在墓碑上，手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她的眼睛瞎了。

　　这里有个客栈，客栈的老板很热心，见她们衣衫褴褛，不收银钱。两个人在这里休整一天后，就又走了，了空是苦行僧，没有方向，谁也不知道她们去哪里了。

　　就在她们从黄沙地走后，一直躲在暗处的皇帝暗卫出来顺着残留的阶梯走到地下，“去报告大人。”

　　之后这位靠孙氏荫庇当官的大人，就死在了皇帝的太极殿外，然后引发了一堆连锁反应。

　　就像清夜，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东佳孙氏旁支中的旁支，他流落到建州村落，双亲已逝，靠村长救济维生，偏偏血脉不可违抗，幼有才名，拜入建州宋氏族学，得宋氏精心教养，才能出《问天赋》这样的篇章。

　　世家大族之间隔阂严重，谁会去养其它家族的孩子，自己族内孩子又不是没有，还要去养这么聪明的，万一是个白眼狼呢。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其它家族，一定有猫腻，但如果发生在建州宋氏，那各位大人就只会点头称赞宋氏慈善了。

　　建州地处平原，农桑业出众，少有洪涝旱灾，宋氏也如此地黄土，谨遵“中庸”的家训，不管哪位皇帝当朝，都中立于朝，勤勉恭敬。

　　有这样的大族名声作保，清夜的身份就这样定下来了，户籍也改了，他现在是东佳孙氏旁支中的旁支，文章天赋，受邀进国都。

　　皇帝被东佳孙氏摆了一道，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为了青史好看，只能对太常大肆厚葬，对于文坛各种针砭，也做出从谏如流的模样，封赏好几个孙氏文者，清夜也在这样的情形中被受邀进殿。

　　太常孙闻之在大殿上叫喊，皇帝上位后，少开言路，灭杀私学，不遵圣人仁礼之言。至于死了个奶娘的侄儿，这种事情哪里能拿到大殿上来说。

　　文人笔杀人，言官嘴如刀。

　　皇帝不得不下旨，重开各城州乡学，因为要遵圣人仁礼之言，皇帝无法明言不要女子为师或者禁止女童入学。

　　虽然最后当官受赏还是要靠皇帝一人之言，但女子受教养越多，周怀的胜算就越大，她就不信，这些人能忍受那些才能不如自己的男子，权势凌驾她们之上。

　　但，周怀想，她的筹码越多越好。

　　林少言，你现在已经在来太平的路上了吧。

　　“咳咳。”

　　“师姐！”

　　林少言拒绝林少离递过来的水囊，说，“没事，就是突然咳嗽一声。”

　　林少威听到后，坐在那里，继续看清夜折草蚂蚱了。

　　林少离：“还有几日我们就到太平了。”

　　越靠近太平，林少言就越来越感受到“太平”的含义，路过的村落中，人人有衣穿，有饭食，面对过路的旅客，也会有余力打扫出一间干净的客房，准备饱腹的饭菜。

　　更别说官道驿站，所有人都脸颊红润，哪怕是江湖中人，也少有风声鹤唳之徒，闲适度日。

　　路过的建州，更是路不拾遗，人不闭户，谁都能背诵两句诗篇辞赋。

　　林少言偶尔都在怀疑，自己最开始下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了。

　　但狂鹰还在那边喂马呢，她们的马日日奔波数十里，仍然油光发亮，全靠狂鹰养马之术。

　　班玉堂突然不见了，她们也没管，狂鹰跟上来，变装易容，还给她们重新准备了这几匹好马，林少言感觉不出狂鹰的敌意，也想知道他的目的，就让他跟着了。狂鹰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晒黑的武林中人，异域的五官变得普通。

　　她们的行踪当然被希知道了。

　　林少知按住眉头，“少言怎么去太平了？”

　　林少悲跪在地上，低头回答道，“师姐，希也不清楚。”

　　她本来让林少悲在山中布上阵法，将两人迷惑至黄沙地，就是打着瞒住师傅，让希的消息晚几日到师傅耳边，毕竟希的主人，不仅有她，还有师傅。

　　师傅心软，只让少言去劝告林少音，但林少知清楚，在林少音成为“景公子”后，一切都无法回头，她不想让少言去燕国，也不想她去西平或者大周，最好就四处游历，少言心地纯善，路见不平一定拔刀相助，她下山去的两国交界处，一定有无数人和事可以绊住少言。

　　她也算看着少言长大，不想她卷入乱世纷争中，少威也一样，少威生有神力，年岁又小，如果被歹人有心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林少知突破后，一直在洞中适应新到的境界，师傅也日日陪伴教导，直到今日才有时间问少言的踪迹，没想到，少言一行人不仅去了子冈，还马上就到太平了。

　　按照希的消息说法，今天已经到了。

　　如果是去了其它地方，林少知绝对要将人亲手抓回来。

　　偏偏是去太平，哪怕是随便一个大周城池也好啊，偏偏是太平。

　　林少知骂了两句，也无济于事，她心情烦躁，拉着林少悲就解开他的腰带。

　　她们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

　　林少言停住□□马蹄。

　　“在下台桑弓，恭迎各位多时。”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