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98、大夫人 三当家恨不

　　徐静沅心中一喜，回头，来人却非周长乐，而是大当家。

　　山间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大当家带来食盒，亲自为她端出一盘盘热乎的饭菜，笑道：“不知道徐姑娘的口味，让厨子随意做了几样家常菜，你先尝尝，若不合心意，明日再换。”

　　徐静沅心念一动：“我想吃齐国菜，寨子里可有齐国人？”

　　大当家布菜的手一顿：“从前有，这几日不在。”

　　看来大当家已知晓三当家手下的婆子死的死逃的逃，他会和三当家翻脸吗？二当家死了，军师听起来是个疯子，若是剩下的两位翻脸，寨中大乱，她便有机会逃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可惜道：“哦。”

　　她坐下，才执起筷子，门外又响起守卫急切的阻拦声：“三当家您不能进去！”

　　“滚开！”女子厉喝。

　　“三当家，您别为难我们！”

　　兵刃出鞘。

　　三当家不可思议道：“你活腻了？敢对我拔刀？”

　　“三当家，您……”

　　短暂僵持后，三当家稍稍平复，冷静道：“大哥说过，寨子里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徐静沅看向大当家。

　　大当家一挥手，门无风自开，他为徐静沅夹了一块炖肉，淡淡道：“从前是，往后不再是了。”

　　漆黑夜幕下，寨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而映入三当家眼帘的这一盏却令她心凉。

　　暖黄烛火照耀方寸天地，温酒热菜，她那清俊儒雅智计卓绝的大哥此刻坐在一个陌生女子身边。

　　一扇门，一张桌，好似相隔楚河汉界。

　　“为什么？”上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女子霎时收了戾气，摇身一变，又是一朵迎风微颤的娇花，“大哥，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二哥成亲，阿合心里不痛快我是知道，可他也没说什么，我想着，他俩的情意哪是一纸婚书可比的，过些日子，等他想明白就好了，我也没料到他会……”

　　徐静沅夹起炖肉咬了一口，肥瘦相间，软烂适口，她边吃边听，三当家口中的阿合大约便是那疯子军师。

　　黑石寨上上下下还真都不避讳二当家和军师的关系，这事二夫人知道吗？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嫁给二当家呢？

　　“不怪你，替二弟筹备婚事，你已经够忙了，”大当家语气平淡，又往徐静沅碗里夹了一筷子蔬菜，道，“这是石山特有的野菜，你尝尝。”

　　听大当家说不怪她，三当家心中委屈散了大半，可见他如此温柔，如此轻声细语地对那陌生女子说话，一股尖锐的妒意又接踵而来。

　　早前手下来报，说抓捕二夫人时带回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女子，哪怕手下挤眉弄眼地告诉她，那女子如何美，大当家对那女子如何特别，她都没当回事，全因她与大哥相识十几载，知晓大哥从不近美色。

　　便是那闻名天下的昭月公主，也不过是大哥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丢了也就丢了。

　　这世间能靠近大哥的女子，唯她而已。

　　可这几日是怎么了？

　　她坏了什么风水吗？

　　疼爱她的二哥死了，平日嘴毒但也总护着她的阿合被关了禁闭，手底下素来安分的婆子弄出一本能要她命的账本，焦头烂额之际，大哥又为了一陌生女子冷待她……

　　屋内那一盏摇曳灯火将大哥侧脸勾勒得明明灭灭，他正眉目温柔地对那陌生女子说话。

　　三当家这才偏过视线，打量起她来。

　　那女子绝非常年混迹深山之人，肌肤白皙，吹弹可破，满头青丝松松挽成一个髻，平添几分慵懒，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瞳，盈盈如水，倒映着烛火微光，幽幽荡漾。

　　三当家的手不自觉攥紧衣摆。

　　从前黑石寨也收过几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彼时他们都还年轻，大哥也不似如今这般积威甚重，总有兄弟打趣，让大哥在其中选一个做大夫人。

　　大哥没理会。

　　三当家一面庆幸，一面生出隐隐危机感，她自己也不明白那是源于地位的危机感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太多，面对大哥，她总是自卑。

　　所幸大哥从未真正对哪个女子有过不一样的情愫，她甚至偷想，或许大哥心中也有她，因此即便她一个接一个地赶走寨中年轻女子，大哥也从不反对。

　　但现下，这女子击碎了她一切的侥幸与幻梦。

　　三当家恨不得剥了她的皮，穿在自己身上。

　　可她太过了解大当家，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再做出任何惹怒大当家的事，否则二人之间更无转圜余地。

　　于是她压下妒火，问道：“那大哥为何那么说？”

　　“我的屋子，今后你别进了。”

　　“为什么？”三当家瞥了一眼徐静沅，故意提高嗓音，“你的衣食起居向来都是我亲自照顾，我不进，你今后怎么办？”

　　大当家看也不看她：“今后我的衣食起居由你大嫂来照顾，寨子里的事也交予她一些，免得你太劳累。”

　　“大嫂？”三当家怔怔重复这万分陌生的两个字，“什么大嫂？”

　　徐静沅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赶忙先咽下嘴里的菜，以免呛着。

　　果不其然，大当家下一刻便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扫过面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道：“这不就是。”

　　徐静沅只觉肌肤一阵战栗，好似面前的不是活人，而是毒蛇，正吐着信子准备取她性命。

　　她当然不会傻到相信大当家对自己一见钟情，大当家的眼神或许在旁人眼中是被美色迷惑的痴迷，可她瞧得分明，那看似痴迷的神情下只有欲望。

　　饥肠辘辘的野兽面对猎物的欲望。

　　在齐国时，这样的眼神她没少见过，母后走得早，她作为齐国长公主，作为一碗不算丰盛但无人护着的羹，人人都想来分一杯。

　　她已看厌了。

　　只是她很好奇，大当家又图她什么呢？

　　大当家被徐静沅惊慌的模样取悦了，笑意更深，抬手伸向她的唇，想用指腹替她擦嘴。

　　徐静沅身子后仰的同时挥开他的手，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自己擦了嘴，这才说话：“大当家，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昏暗灯火下贴近的身子，低低呢喃的话语，近在咫尺的对视……

　　挑衅！这是挑衅！

　　三当家强行压下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两眼通红叫道：“大哥！这贼人来路不明！如何能做我大嫂，做黑石寨的大夫人？大哥，你是不是中了什么迷药，神志不清了？你别急，我让阿合过来给你瞧瞧！”

　　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守卫下令：“去请军师！”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心道三当家才是真神志不清了，竟敢当着大当家的面指挥起他手下的人，这和逼宫篡位有什么分别？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三当家……”两名守卫手足无措。

　　“三妹这是什么意思？”大当家终于抬眸，冷冷看向三当家。

　　只一眼，三当家的气焰尽数熄灭，她骤然回魂，一阵冷汗，道：“大哥，我……”

　　“不必多说，我意已决，两日后是个好日子，去准备吧。”大当家又执起筷子，向徐静沅碗里添菜。

　　三当家嗫嚅片刻，挣扎道：“大哥，两日工夫恐怕不够，衣裳首饰都需为新娘子量身裁制，不如先缓一缓，让我……”

　　“用不着那么麻烦，”大当家打断道，“用上一次的便是。”

　　“新娘子也用上一次的？”

　　这话问出口，三当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八年前，她为昭月公主量身定制了好几套衣裳首饰，昭月公主选了一套，那一套自然是随着昭月公主的失踪而失踪了，剩下几套再如何小心保存，到底不免陈旧的痕迹。

　　再说了，尺寸也未必合适啊。

　　“嗯，徐琼姑娘和昭月公主身量相近，应当能穿，若是实在不合身……”大当家温柔一笑，“那便将就一下，总归只穿一日。”

　　三当家闻言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徐静沅。

　　然而没等她琢磨明白大当家的深意，大当家又道：“三妹可还有什么事？”

　　这是下逐客令了。

　　三当家不敢违抗，摇摇头，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大哥，你为什么那么着急烧了二哥尸体？阿合知道了怎么办？”

　　她听手下说大哥一声不吭烧了二哥尸体便气冲冲找来了，结果被婚事一打岔，这会儿已没了方才的气怒。

　　“阿合已经知道了。”大当家毫不在意。

　　三当家望着大当家的眼神像望着一个陌生人，一时间说不出话。

　　又有守卫来报：“大当家！军师要见您！”

　　大当家轻叹一口气：“哎，一顿饭也吃不好，罢了，先撤了吧。”

　　转头对徐静沅道：“我去见见阿合，等我回来再陪你吃。”

　　“阿合不能过来吗？”徐静沅转了转眼珠，“我听说黑石寨的军师长得可俊俏了。”

　　大当家哈哈大笑：“是俊俏，只是再俊俏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他有心上人了。”

　　“我知道，二当家嘛。”

　　大当家脸上笑意淡了些，嗯了一声，到底没同意阿合过来。

　　“大当家！军师闹着要自戕，闯了出来，我们实在不敢拦……”匆忙而来的守卫嗓音渐小，“他已到路口了……”

　　说着，军师的怒吼响彻黑石寨：“司徒佑！滚出来！”

　　在场守卫纷纷侧目，一霎过后又挺直身姿，重新站好，大气也不敢喘。

　　大当家望着远方向他疾奔来的身影，思绪回到十几年前。

　　他和二弟三妹结义后，创立黑石寨，那时的他们在深山之中已小有名气，一般的山匪山流民见着他们都绕着走，只有阿合主动挑衅他们。

　　阿合偷了他们的米粮，烧了他们的屋子，放跑了他们养的土鸡和山羊，还打晕了看家狗。

　　二弟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发誓要捉住他，扒了他的皮，大卸八块。

　　可捉住他后，他不仅没有一点害怕，反倒双眼亮晶晶的，说要投靠黑石寨，那些恶作剧不过是想向他们展示一下自己有多聪明。

　　阿合真的很聪明，知道怎样才能最快让人看见他的聪明，知道怎样吸引人的目光。

　　大当家力排众议，将这聪慧顽劣的少年留在寨中做了军师。

　　时长日久，有磕绊，有争吵，但四人聚在一起，带给大当家更多的还是“家”的安心。

　　阿合年纪最小，平日小事上他都尽可能让着对方，阿合偶尔恃宠而骄，但从不触碰他的底线。

　　他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直到他们老去死去。

　　夜色深处，阿合向他奔来的身影越来越近，近到他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