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雪无踪》元若泠

97、大当家 “大当家又

　　二夫人见她嘴上说不想，手上力气却一点没放松，不禁恼怒，反手拔出腰间小刀，朝她扎去。

　　徐静沅侧身躲过，仍不松手，暗暗庆幸二夫人不会功夫，且非穷凶极恶之人，否则如此近的距离，她哪能轻易躲开这一刀。

　　“你！我警告你！放手！”二夫人怒喝，清秀的五官都拧在了一块儿。

　　徐静沅不语，只一味施力拖住二夫人。

　　追兵到了。

　　追兵头领望着拉拉扯扯的两人，心里犯嘀咕，这姑娘谁啊？为什么要帮他们抓二夫人？

　　“都绑起来！”头领吩咐。

　　二夫人沮丧地扔下刀，忿忿瞪了徐静沅一眼，骂道：“你满意了？真是有病！”

　　“带走！”头领挥手。

　　徐静沅松了口气，很好，至少保住了张婆子和戴婆子。

　　追兵头领径直将两人押至大当家面前。

　　山匪头子这种人物，徐静沅从前只在话本子里见过，多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黑石寨大当家却不同，他眉目斯文，一袭素色长衫，端坐于大堂主位，望着阶下两人，嘴角甚至还带着些微笑意。

　　二夫人缩了缩身子，不敢抬头。

　　大当家没理会她，目光探究地走近徐静沅，笑道：“姑娘，我们曾经见过吗？”

　　徐静沅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深山悍匪，她本该害怕，可比起害怕，恨意先一步涌上心头，望着大当家还算清俊的面庞，不自觉攥紧拳头，拇指触到食指戴着的指环，不知名宝石的凉意由指尖传至心口。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对于徐静沅的沉默，大当家也不恼，继续温声询问，“你受了伤？”

　　毫无避讳的，他伸手就要查看徐静沅头顶的伤口。

　　徐静沅后退两步躲开他的手，终于开口：“别碰。”

　　大当家笑意更深：“我还以为姑娘是哑巴呢。”

　　“我们没有见过。”徐静沅笃定。

　　“哦？”大当家瞥一眼二夫人，漫不经心问，“姑娘认得二夫人？”

　　二夫人闻言身子缩得更紧，同时也忍不住好奇，自己究竟是拜错了哪尊神，才惹上这脑子不好使的姑娘？

　　“不认得，”徐静沅淡然答道，“我只是迷了路，想拉她问路。”

　　我呸！你迷的什么路？黄泉路？二夫人此刻恨不得跳起来掀开徐静沅的天灵盖，看一看里头装的是不是米糊！

　　“迷路？”大当家又转回先前的问话，“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上石山？”

　　黑石寨从前所在的那座山叫黑山，新迁来这座便理所当然叫了石山。

　　好在周长乐昨日给了她一个假身份，她道：“徐琼，从齐国来。”

　　听到“齐国”二字，大当家眯了眯眼，追问：“来做什么？”

　　“奉主家之命，调查七年前……不，八年前昭月公主失踪一事。”

　　大当家嘴角噙着的笑意消失了，目光也冷下来，盯着徐静沅半晌没说话，盯着盯着，忽皱眉，方才第一面他便觉得这姑娘眼熟，现下一想，倒是有了几分头绪。

　　她像昭月公主。

　　当年那位闻名天下的昭月公主也是用同样的神情望着他，淡然的，不畏惧的，眼中还流露一丝讥讽。

　　大当家嗓音发紧：“先带二夫人回去。”

　　追兵头领纳闷地看了一眼大当家，二当家才死一日，二夫人便偷偷出逃，方才禀告大当家时，他还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好不容易抓回了二夫人，他又不处置，反倒将这不知哪儿来的陌生女子留下。

　　陌生女子相貌的确美，但大当家也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啊……

　　不，不好说，之前的美色都没有这一回美。

　　想归想，追兵头领到底不敢在大当家气头上乱说话，应了一声便将二夫人拖走了。

　　二夫人临走前忍不住回头，望着徐静沅的背影，面带怜悯。

　　“姑娘，坐。”

　　挥退屋里所有人，大当家指了指一把圈椅，请徐静沅坐下。

　　徐静沅也没客气，山洞到寨子这一路，那些个押着她们的山匪着急交差，走得很快，她两腿早已酸软。

　　大当家斟酌片刻，问出了和几个婆子相同的问题，齐国人为何要深入南林，调查萧国八年前昭月公主失踪一事。

　　徐静沅一回生二回熟，将应付几个婆子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大当家静静听完，若有所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挂上微笑，仿佛关心她：“那你调查清楚了吗？”

　　“调查清楚了，”思及张婆子和戴婆子，徐静沅决定不说实话，“昭月公主会妖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徐姑娘也相信昭月公主会妖法？”

　　“信，自然信，除非鬼神之力，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大当家笑意轻蔑：“我却不这么认为。”

　　他道：“昭月公主若真会妖法，又何必消失，杀了这一寨子山匪岂不痛快？”

　　“大当家又怎么知道她不会杀了这一寨子山匪呢？”徐静沅迎上他的目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吗？”

　　大当家一愣，徐静沅神色好似变了，比起片刻前那个流露一丝讥讽的眼神，她现在的眼神中仿若藏了一把尖刀，而刀尖正对着自己。

　　大当家立时提掌运气，若她胆敢放肆，他也不在乎将这顶着一张绝色面容的脑袋拍碎。

　　然而说完这句话的徐静沅忽然身子一晃，歪向一边，她一个恍惚，方才是自己在说话吗？她为什么会突然那么说？

　　大当家仍未放松警惕：“姑娘，你什么意思？”

　　徐静沅撑着圈椅扶手缓了片刻，脑海中闪烁的一个个画面又消失了，她定了定神，道：“大当家，报应不爽这句话你可曾听过？”

　　大当家：“姑娘有何高见？”

　　“谈不上高见，不过是给大当家提个醒，前提是大当家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别杀二夫人。”

　　为保全张婆子和戴婆子，拉二夫人下水是无奈之举，徐静沅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大当家听她此言却挑眉：“就这个？”

　　“就这个。”

　　“好，我答应姑娘。”大当家爽快答应，他本来也没打算杀二夫人，否则军师一闹，他又得头疼三天，便顺水推舟送出个人情。

　　“不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徐静沅暗暗嗤笑，山匪头子也妄称君子，面上却不变，慢悠悠从怀兜中拿出一本册子。

　　周长乐留给她的不是原件，是董婆子誊抄的那一本。

　　徐静沅手一扬，将册子扔给大当家。

　　大当家接过，那册子封皮空无一字，他面带疑惑地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

　　翻到第三页时，大当家脸色一沉，终于看明白了这本册子上记的是什么，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一页页往后翻。

　　直至翻完最后一页，他缓缓合上册子，有片刻出神。

　　徐静沅识相地没有说话，默默候着。

　　“你这账本是从哪儿弄来的？”良久，大当家长叹一口气，问道。

　　徐静沅一心想搅乱黑石寨这摊浑水，便道：“一位姓董的婆子。”

　　“姓董的婆子……”

　　窗外忽响起叽叽喳喳的鸟鸣，两人转头看去，有四只雀儿停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枝头，相互依偎，轻啄嬉闹。

　　徐静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大当家却目光定定地望了许久。

　　曾几何时，他与二弟三妹军师也是这般，四人在九重山中摸爬滚打多年，饥一顿饱一顿，黑石寨成立之初，不断有人上门挑衅，深山无王法，谁的拳头硬，谁便活下来，输的那个，连尸骨也成了野兽的零嘴。

　　后来，寨子越发壮大，他们不再受苦，不再饥寒交迫，却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

　　大当家神色几番变幻，最终沉静如水，眼中那一汪深潭瞬息间吞噬了所有陈旧的情意，或许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黑石寨原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主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来人。”大当家叫道。

　　两名守卫推门而入。

　　“收拾一间干净客房，好生招待徐姑娘。”

　　说罢对徐静沅笑了笑：“徐姑娘，你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山中虽不比外头繁华，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大当家没有给徐静沅拒绝的机会，仿佛默认了不会放她走。

　　徐静沅顺从地跟着守卫去到附近一间客房，客房干净整洁，显然时常打扫，她前后转了一圈便知道自己没有机会逃——四处都是守卫和巡逻山匪。

　　周长乐回山洞了吗？若是回了，这会儿应当想着怎么来救她了……

　　不，不对，徐静沅摇头，怎么能将活命的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

　　身处险境，唯一可依靠的只有自己。

　　徐静沅支起客房里唯一的一扇窗，想看看附近地势，然而才探出头，就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她循声望去，对面另一间客房房门大敞，门口围了七八名壮汉，正七嘴八舌地商量什么。

　　她躲至窗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这能抬哪儿去？”

　　“那是你的事，大当家吩咐了，要好生招待徐姑娘，好生招待是什么意思你懂不懂？”

　　“我也没不让你好生招待啊……”

　　“打开门对面就是尸体，这叫好生招待？那徐姑娘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吓晕了吓傻了你担得起？”

　　“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你当谁家姑娘都和我们寨子里那些胆大婆娘一样？更何况……”说话的人嗓音愈发低，“那可是二当家的尸体。”

　　“二当家怎么了？二当家又不丑！”

　　这是个忠心的。

　　“我没说二当家丑！我是说，二当家的尸体在这里，保不齐军师哪日偷偷找来……是吧……万一他想和二当家人鬼情未了一番……被徐姑娘瞧见，大当家的脸往哪儿搁？”

　　议论声渐渐小了，看来几人达成了共识，没一会儿便用独轮车推出一具覆着白布的尸体，往山下去了。

　　二当家……这便是死了的二当家，二夫人那短命夫君。

　　话说回来，不知二夫人被关在哪里，这寨子中，她唯一有机会打探情况的人便是二夫人了。

　　希望二夫人别太生她的气。

　　一直到入夜，周长乐都没有半点消息，徐静沅对着铜镜摸了摸头顶的伤口，喃喃道：“该换药了。”

　　就在这时，紧闭了一日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