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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离开 黑暗,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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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说完,卢一仿佛将这七年的日日夜夜又重新走了一遍,他浑身脱力地靠在石阶上,眼神迷茫。
卢百卢千卢万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说什么,便安安静静扶着大哥。
卢一那张古怪的脸不笑时反倒没那么渗人,眉眼耷拉着,像一只绣工粗糙的丑娃娃。
徐静沅收起匕首,一步步走下小祭坛,走到卢一面前,石阶上的烛火被她走动的风所惊扰,微微晃动,周长乐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四人的动作。
她以俯视的姿态望着卢一,问:“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卢一仰头,撞进徐静沅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莫名感到一丝阴冷的杀意,他哆嗦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徐静沅继续:“你拿了金锭,罔顾天道人伦,施展邪术,开坛那一日就该料到如此结局,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不……不是的……”卢一辩解道,“这不是邪术!我没有罔顾天道人伦!是昭月公主怨气难平,化为厉鬼在宫中作恶,伤人性命,我才……”
“伤谁了?你亲眼见到了?”徐静沅厉声打断,“可有证据?”
“没有……”
卢一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杨沛去往卢家找他的那一夜,他心中就已将昭月公主视为厉鬼了,难道他被骗了?或者说,其实他需要这个骗局。
巫人卢家兴盛百年不仅仅因为巫术精湛,更因为祖辈心存道义,坚守底线,他们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是以巫人没落卢家衰败,他们都不曾尝试用巫术逆天改命。
卢一明白其中道理,然而明白是一回事,当命运的铡刀悬在头顶时又是另一回事了,杨沛给了他一个谎言,他恰好需要,便心安理得接受了。
“昭月公主是无辜的?”他涩声问道。
“猜测而已。”徐静沅藏在袖中交叠在身前的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疼痛让她清醒,她此刻的身份是周长乐师父派来的人,她只要真相,不该为昭月的遭遇动怒。
“哦,那也未必无辜……”卢一喃喃道。
徐静沅不想再和他说话,甚至不想再看他那张丑娃娃般的脸一眼,于是转身道:“真相我知道了,仪式你继续吧。”
她说到做到,绕开小祭坛,原路返回,走到石缝前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们给三公主用了多少曼罗香?”
卢一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中,眼神涣散地望着徐静沅,似乎听不懂她说什么。
徐静沅耐着性子解释道:“前些日子,三公主闯入密室,你们对她用了曼罗香?用了多少?”
卢一缓缓回神,三公主杨如月是这七年来第一个闯入密室的人,那日恰逢卢百卢千卢万离开密室,去内事台拿吃食,三公主顺着他们把守的那条小路跑进了密室耳房,被他发现。
他道:“随手点了几支。”
徐静沅:“她是个孩子。”
卢一沉默片刻:“我没想那么多。”
徐静沅不再说话,扶着石壁,侧身打算离开密室。
“等等!”卢一叫道。
周长乐挑眉,右手微动,一把细长雪亮的柳叶刀从袖口滑落,落入掌心。
卢一没有靠近,在二人几步之外的位置站定,道:“姑娘,有一样东西,请你替我转交韩旷。”
“什么?”
“姑娘请跟我来。”
徐静沅暗暗看向周长乐,周长乐眨了眨眼,她动身跟上卢一。
几人从密室另一端的石缝走了出去,出了石缝便是一扇小门,卢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铁锈味酸腐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耳房,里头堆了各式各样的法器,铃铛铜钱吊了满屋,想来都是卢一为灵祭仪式准备的。
除了法器,还有吃食、衣裳,屋里只一张木桌,两张床,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墙角一口上了锁的大木箱,表面落了厚厚的灰尘。
徐静沅双目一凛,不自觉朝木箱走去,周长乐轻轻拉她衣角,她一颤,又停住。
另一边,卢一从床下取出一个长条木盒,他手捧木盒,一步步走到徐静沅面前,递给她。
周长乐作小厮状,替她接过。
卢一的目光黏在木盒上,有遗憾有不舍,还有一丝释然,他开口道:“请姑娘转告韩旷,卢某残生至此,无力相帮,唯助他得偿所愿。”
徐静沅点头:“好。”
说完这句话,卢一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黑暗,寂静,再次湮没了他。
徐周二人离开耳房,顺小路回到空地,按下墙壁上那抹幽幽绿光,随着机关轻响,头顶石板缓缓打开,一缕日光倾斜而下,徐静沅被这日光晃得睁不开眼,张开五指挡在面前。
周长乐没受什么影响,先一步踏上台阶引路。
才走到一半,便有人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是绿蕊,她在密室门口等了许久,急得团团转,她不太适应黑暗,脚步跌跌撞撞的,险些撞倒徐静沅,周长乐默默扶了一把,徐静沅才站稳。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里面怎么了?为什么不开门?”
徐静沅拍拍绿蕊的手:“我没事,出去再说。”
红梅也抱着假山山石,探头探脑地等着。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徐静沅眯起眼看天色,问:“几时了?”
“快未时了。”
寒冬腊月,带着些微暖意的日光洒在徐静沅素净的脸上,她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人回到揽月宫主殿。
一直守在主殿的紫珠快步迎上来,目光担忧。
“放心吧,娘娘没事!”绿蕊安慰她,随后又转向徐静沅,絮叨道,“娘娘,我和红梅发现密室门迟迟不开,急坏了,差点找东西砸门,是紫珠拦住我们,说那门指定砸不开,让我们就在门口候着,免得凭白引来了玄铁卫。”
徐静沅笑笑,她知道,有紫珠在,什么也不会乱。
“行了,娘娘您先休息,我去厨房做几个快手菜,给您垫垫肚子。”
红梅一改清晨的蔫气,蹦蹦跳跳:“娘娘,我去帮绿蕊。”
屋里剩下沉默的三人。
徐静沅手边摆着一盏水汽袅袅的热茶,她很渴,却一动不动,只望着这偌大而空荡荡的揽月宫,反复回想那悬在烛火之上的昭月娃娃。
原来昭月是这个模样啊……
她又想起自己的十六岁,她那时很瘦,脸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不像昭月,鹅蛋脸,眼睛明亮,气质端华。
原来给了她一线生机的姑娘这般好看。
忽然,她脑海中又闪过那口上了锁的大木箱,她眼神一黯,叹了口气,决定先打发走周长乐。
徐静沅开口:“木盒里是什么?”
周长乐捧着木盒一直没动,听到她问才打开盒盖,三人只见木盒里躺着一支碧盈盈的玉笛。
徐静沅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你师父和卢一之间似乎有什么故事,紫珠,你听过卢一这个名字吗?”
紫珠也有几分好奇:“没有,是谁?”
二人双双望向周长乐。
周长乐拿起玉笛看了看,无奈笑道:“娘娘,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卢一这个人,师父从未提起过他,也从未提起过这支玉笛,”他想了想,问,“娘娘,能否让我带走玉笛?毕竟是师父遗物。”
徐静沅自然没有拦他的道理:“嗯,今日辛苦你了,回去歇息吧。”
周长乐却坐着没动,问:“娘娘,您可怜卢一?”
徐静沅一愣。
周长乐道:“您从前说,要掀了祭坛,可您没这么做。”
“哦,”徐静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想过了,掀祭坛这件事,本宫做不合规矩,还是留给皇后娘娘亲自来吧。”
“您放过卢家兄弟了?”
“本宫与卢家兄弟无仇无怨,何来放过?”她面露微笑,语气温和,又回到最初生人勿近的模样。
周长乐恍若不觉,继续道:“娘娘相信卢一说的话?”
“你不信?”
“不信。”
“哦?”
周长乐放下木盒,站起身,道:“皇上南巡,由向导台先行探路,拟定行程,确保御驾安危,南林路途遥远山势险峻,又不太平,向导台绝不会将南林列入行程中,皇上去南林应是临时起意,他为何要去南林?”
“南林匪徒掳劫皇上,真的只为了区区珠宝?”
“皇上说,他与匪徒周旋,让匪徒放了他,留下昭月公主做人质,可昭月公主毕竟只是公主,如何与皇上天子之躯相提并论?匪徒真会如此轻易放他离开?”
“即便真的放了,又为何在他下山后立刻杀害昭月公主?”
周长乐眉头微皱:“更奇怪的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女儿遭匪徒杀害,他却毫无动作,就这么离开了南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徐静沅没想到他就这么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并且他说的也正是她所怀疑的,端着的姿态便放下了些,道:“不止。”
她回忆卢一的话,补充道:“皇上说他才下山,匪徒便杀了昭月,他是如何得知的?匪徒杀了人,还专程向他送个信么?既能找到他送信,为何不再将他绑回去,免得白忙活一场?”
周长乐霎时明白了徐静沅的意思:“您是说,昭月公主死在皇上下山前?”
徐静沅沉默。
杨沛隐瞒了太多,真相如何世上恐怕已没有几人知晓了,除非她能去一趟南林,找到那帮匪徒。
原本跑进跑出忙活的红梅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站在角落里安静听完了他们的猜测。
她绞着衣角,小声道:“昭月公主好可怜……娘娘,您能帮帮她吗?”
徐静沅瞧她一脸心疼的模样,问:“你认得昭月公主?”
“不认得,我入宫时她已经……”红梅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但我常常在揽月宫藏东西躲懒,从来没被人抓着过,我想,大约昭月公主也可怜我,冥冥之中保佑我呢,所以我想……”
徐静沅笑了笑,道:“或许昭月不在密室,早已投胎转世了。”
“啊?”
“灵祭仪式顺利却无法完成,不正有这种可能吗?昭月没有害人,没有被密室囚困,早已解脱了,是皇上做贼心虚,自己吓自己。”
“娘娘这话为何不说与卢一听?”周长乐问。
徐静沅放下茶盏,轻飘飘道:“因为不想,好了,我饿了,去催催绿蕊,周太医,你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