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仪式 这场灵祭仪 ...
-
卢家大宅的灯亮了一夜,灯火透过窗,洒在清冷院落中,四兄弟一夜未眠,收拾行装,不同于上次离开南林的忐忑,卢一眼里燃着兴奋与冲动的光,卢千卢百卢万三人见到大哥脸上久违的笑容,也不禁欢欣起来。
第二日,天蒙蒙亮便响起债主蛮横的拍门声,卢一端坐厅堂,脊背挺直,面对债主的眼神不再飘忽躲闪,程川留下的金锭被他随意握在掌中,把玩片刻后,随手一扬,抛向债主。
他淡淡道:“零头赏你,其余的,找还给我。”
债主手忙脚乱地接住金锭,掂量了下重量,再看向卢一的眼神都变了,一夜之间,卢一竟遇上贵人了?金锭底部赫然刻着“云京钱局”四个小字,贵人竟还是从云京来的?
债主登时收了嚣张气焰,老老实实消了债,又将多余的银钱一分不少地兑成银票,找还给了卢一。
送走债主,卢一将银票分成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均分给三个弟弟,然后带着最后一份出了门,这一趟不知要离开多久,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卢家大宅就此空置,于是想起了一位远亲,远亲说远也不远,同住一个镇上,只是平日往来很少。
卢一兜兜转转,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找到了这家远亲,远亲家里的老人已经过世,只剩一对小夫妻,小夫妻客客气气地请他进门,卢一不多寒暄,掏出银票递过去,直言请二人在自己离开南林后帮忙照看老宅,时不时上门清扫灰尘,擦拭牌位即可,费不了什么功夫。
银票数额不菲,小夫妻迟迟不敢接,卢一这才将自己受贵人传召上云京的事说了,并许诺二人,事成之后必定接二人同去云京享福,他还特地嘱咐,别瞧着其他人一个个离开了南林,就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向往,其实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过,让他们好好留在南林,守着老宅。
小夫妻原本就没有离开南林的打算,便收下银票,答应了卢一的托付。
卢一这才放心带着三个弟弟去往云京。
在程川的安排下,四人轻装简行,卢一只挑了几本记载巫术的古籍随身携带,南林到云京,一行人走了三个月,起初他还有闲心欣赏沿途山水,可随着一路翻阅古籍,钻研灵祭仪式,他的心绪越发沉重。
他从前只知晓灵祭仪式的大致步骤,并未亲自开坛过,待深入钻研才惊觉灵祭仪式残忍凶恶,以魂灵为祭,以烛火焚灵,分明是逆天道、损阴德的邪术,难怪即便在卢家也鲜少有人愿意开坛。
他合上古籍,闭上眼,兴奋与冲动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他隐隐觉得,这一趟不会顺利。
他撩起车帷,前方不远处是杨沛的马车,车轱辘一圈圈碾过土路,好似碾在他心上,萧国天子手握生杀大权,只要一句话,自己和三个弟弟便会死无全尸,哪怕早已被埋进地下的卢家先人,也可能被挖出来折辱。
卢一没有回头路可走。
然而这份惶恐在马车驶入云京城的刹那荡然无存。
街道宽阔平整,屋舍林立,沿街铺子一间又一间,酒肆茶坊、医馆布庄、当铺胭脂铺……一应俱全,谈笑声、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汇成卢一从未见过的烟火人间。
锦衣华服的公子踱进茶坊,点一杯清茶,配几碟花花绿绿的茶点,摇着折扇听着曲儿,姿态惬意。
裙摆翩跹的姑娘们三三两两挽着手,如小雀儿一般飞进挂满五颜六色绫罗绸缎的布庄,你挑我拣,谈论着今冬最新样式。
胭脂铺里甜美而浓郁的香飘散开来,弥漫了整条街。
酒肆小二站在门外,为来客牵住马车,一手掀门帘,一边高声吆喝:“客官两位,里边儿请!”
乱花迷人眼,卢一被如此盛景所震慑,不禁想,只要顺利完成灵祭仪式,拿到丰厚赏赐,自己也可以在云京置办一座宅子,融入这烟火人间中,云京和南林,这边住两年,那边住两年,多么自在,想着想着,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张写有他名字的云京房契向他而来了。
带着这样的憧憬,卢一进了宫。
朱门巍峨,红墙高耸,将一切繁华喧闹阻隔在外,卢一心底的惶恐再度翻涌起来。
卢家兄弟被径直带入揽月宫。
揽月宫荒废半年,一片死寂,密室正在建造,匠人们埋头忙碌,目不斜视。
卢一仔细查验每一处布置,见自己要求的机关器物都一一备齐,稍稍安定了些,他提起精神,为杨沛解释布局深意:
“皇上,密室不设门,以石壁围合,形成封闭之所,是为防止魂灵逃脱。”
“石壁上绘着的双尾灵兽是南林上古传说中的镇魂兽,有捕获镇压魂灵之威能。”
“这红线名为困灵丝,您小心,别碰!这是用南林深山中一种奇特植物的根茎织成,既柔软又锋利,若是昭月公主的魂灵妄图逃脱,撞上这困灵丝,便会如活人触刃,痛不欲生。”
“每一级石阶上的十六支红烛都对应昭月公主的十六岁年华,”卢一又指向藻井垂下的六条粗铁链和铁链末端扣着的银弯钩,道,“这便是灵祭的刑具了。”
杨沛望着那刑具,没说话。
卢一觑着杨沛的脸色,小声道:“皇上,小人还需要一个依照公主样貌缝制的娃娃,越逼真越好,作为魂灵的容器。”
杨沛回过神,点头:“嗯,朕会让昭月从前的婢女缝制一个。”
“还有公主生前所用的物件,”卢一补充道,“物件沾染过公主气息,能将公主魂灵引入密室。”
杨沛沉吟片刻,道:“朕会让人把昭月旧物全都送来,你自行取用。”
“所以,焚烧令是假,昭月的东西都还在?”许久没开口的徐静沅忽然问道。
卢一看了她一眼,幽幽道:“公主的东西,的确烧了。”
“引魂灵入密室,是灵祭仪式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卢一闭上眼,回忆起那场冲天大火,昭月公主的衣物、首饰、用过的器具乃至留下的字画……堆得像小山一样,烧了三天三夜,黑烟滚滚,遮天蔽日,灼人的灰烬落了他满脸满身,最后被装进一口大木箱里,抬进了密室。
卢一将灰烬熬成符水,与上等松烟墨调和,用银刻刀蘸取符水,一笔一划在红烛上刻下灵祭密文。
与此同时,娃娃也缝制完成,不仅眉眼与昭月一模一样,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她生前最爱的那件,是南巡前,皇后章折柳亲手为她做的。
为了保证仪式顺利,杨沛又命人送来一块玉牌,玉牌上雕刻着一轮明月,明月右下角有一只捣药的小小玉兔,这是昭月公主周岁时,杨沛亲赐的宝物,她自幼佩戴,从不离身。
卢一小心翼翼地将玉牌塞入娃娃腹中,随后深吸一口气,踩着木梯向上,抓过那六只尖利的银弯钩,洞穿了娃娃的头颅、四肢与心口。
娃娃漆黑明亮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他手上动作不由得一颤,却不敢停,咬着牙将娃娃牢牢固定在铁链末端。
最后,他点燃了密室内所有红烛,烛火摇曳,散发出一股烛油灰烬相融合的古怪气味。
古籍记载,将魂灵引入娃娃体内后,以刻满密文的红烛烛火炙烤,魂灵便会在密文的力量下渐渐消散,待魂灵散尽,娃娃自行坠落,灵祭方成。
徐静沅眸光沉沉,冷声问道:“献祭魂灵后,是不是可以向神明祈求恩赐?”
卢一回答:“是。”
“杨沛求了什么?”
卢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道:“皇上什么也没求。”
开坛那日,他特地询问过杨沛祈愿之事,杨沛盯着被银弯钩洞穿的娃娃沉默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丢下一句:“让她今后别再缠着朕就行。”
“皇上对昭月公主,还是有几分感情的。”卢一说道。
徐静沅冷笑,用只有她自己和周长乐听得到的嗓音骂了一句:“狗屁感情。”
周长乐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被她冷冰冰的眼神瞪了回去。
“后来呢?”徐静沅收敛心绪,继续追问。
卢一神色空洞,语气中满是疲惫绝望:“很顺利,太顺利了……”
古籍上记载的种种意外,如烛火熄灭、铁链松动、困灵丝绷断……都不曾发生,他提前备好的补救法器原封不动地堆在耳房,堆了七年。
起初他满心庆幸,以为是卢家先祖庇佑,要助他完成灵祭仪式,重振家门,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
这“顺利”竟成了囚困他的枷锁,他倒宁愿出些差错,让他有事可做。
然而什么都没有。
娃娃就那样悬在烛火之上,日复一日地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望着他,望着密室里的一切。
卢一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娃娃没什么分别,都被困死在密室中了。
他甚至想,这场灵祭仪式到最后被献祭的根本不是昭月公主的魂灵,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