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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慎独 ...

  •   忘了?

      齐玥心口像被细细锥上无数针。

      她上前,在禾桔的惊呼声中,扣住上官时芜掩在袖中的手腕。

      肌肤相触,一片冰凉。

      齐玥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记得你为我更衣,喂我醒酒汤,为我……”

      “齐玥!”

      轻斥碎在两人之间。

      上官时芜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惶、痛楚……

      齐玥松开了手。

      晨光漫过两人肩头,将所有羞意与心绪照得清清楚楚。

      齐玥的呼吸慢慢沉下来。

      她后退一步,垂眼,规矩地行礼。

      “是我失礼了。”她平静下来,甚至带上刻意的疏淡,“芜姐姐,我走了。”

      上官时芜怔立在原地。

      她没料到齐玥会这样干脆地退让,心口的乱麻,像被抽走了一线,留下一个空洞。

      “……嗯。”她应了一声,羽睫遮住所有情绪,“路上当心。”

      马蹄声消失在巷陌尽头,窗纸后那道挺立的身影微微一晃,坐进身后的圈椅中。

      她抬手,指尖抚过腕上洁白的纱布。

      似乎又渗出了一点猩红,隐隐作痛。

      方才被齐玥握住的地方,滚烫地灼烧着皮肤,久久不散。

      “小姐……”禾桔捧着茶进来,见状欲言又止。

      上官时芜接过茶盏,指尖冰凉,感受不到暖意。

      齐玥回到郡王府时,晨光已铺满庭院。

      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在她肩头,又被晨风吹散,飘过青石小径。

      “王爷可算回来了。”连竹接过她解下的外袍,鼻尖微动,“您身上……怎有药香?”

      齐玥没有应声,径直走向膳厅。

      圆桌上摆着精致的早膳,都是她平素爱吃的样式。

      连竹布好碗筷,却见自家王爷盯着箸尖出神。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晨光,却像蒙了层薄雾。

      食箸在指尖转了个圈,轻轻搁下。

      “撤了吧。”齐玥推开瓷碗,“备水,沐浴。”

      连竹怔了怔:“王爷,这会儿不吃……”

      齐玥抬眼,声音淡得像池水:“我说,撤。”

      连竹忙应声退下。

      齐玥将整个人浸入水中,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脖颈滑落,却洗不去脑海里那双琉璃眸子。

      “王爷……”连竹捧着干净中衣站在屏风外,听见水声里混着一声叹息。

      更衣时,齐玥的手按在腰间玉佩上。

      白玉触手生温,让她想起晨间握住的那截手腕,纤细,冰凉,却在相触时变得滚烫。

      “王爷?”连竹疑惑地看着突然僵住的人。

      “备马,我要进宫。”齐玥回过神,系玉佩的丝绦在指间勒出一道深痕。

      宫门侍卫见郡王令牌连忙行礼。穿过长廊时,她在拐角处撞见正从御书房出来的齐湛。

      “七叔。”她拱手行礼,嗅到对方衣上淡淡的龙涎香。

      齐湛的目光在她腰间玉佩停留一瞬:“今日休沐,怎么进宫了?”

      “珵儿前日说要讨教箭术,我来选把弓。”齐玥垂眸,瞥见齐湛袖口未干的朱砂。

      这位七叔今日定在御前献策良久。

      齐湛颔首,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留片刻,他突然伸手:“你脸色不好。”

      指尖擦过耳垂的瞬间,齐玥想起昨夜醉眼朦胧间,似乎也有人这样抚过她的脸,指尖带着书卷的墨香……

      “谢七叔关心,”她稳住声音,复又拱手,“侄儿无恙。您事务繁忙,侄儿先行告退。”

      说罢,不待齐湛反应,便绕过他,朝长廊另一头走去。

      齐湛的手收回,负到身后,望着那抹离去的身影,眼底温润笑意渐渐淡去。

      走到太液池边,齐玥停下脚步。

      碧水如镜,倒映着晴空。

      真像那人永远不起波澜的眼眸。

      她忽然捡起一块石子,狠狠掷向水面。

      “郡王还这么孩子气。”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玥蓦然回首。

      上官时芜抱着几本书册立在柳树下,红色官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着青竹的衬裙。

      晨光穿过柳枝,衬得那清冷面容愈发剔透。

      “女傅今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休沐?”

      上官时芜将书册换到另一侧:“圣上急召。”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敲,“倒是郡王,不是说要去选弓?”

      柳枝拂过水面,荡开细微的波纹。

      齐玥上前一步,惊飞了枝头雀鸟:“我没去选弓,我在寻你。”

      上官时芜抬眸,眼底波澜不惊:“郡王慎言。”

      “昨夜我……”齐玥逼近半步,嗅到她衣领间淡淡的沉水香。

      “郡王醉了。”上官时芜偏过头,““醉后之言,梦中之景,如何当得真?”

      池面倒映着两人近乎纠缠的身影。

      “我记得你说……”

      “上官女傅!”远处传来内侍的呼唤。

      上官时芜趁机抽身,怀中书册散落一地。

      齐玥俯身去拾,瞥见《礼记》中露出一角花笺,墨迹新鲜的“云胡不喜”四字。

      墨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一只素白的手从旁伸来,将那张花笺连同《礼记》一起拢起,重新抱回怀中。

      上官时芜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袍袖,对着内侍微微颔首。

      “有劳公公引路。”

      她没有回头,抱着那摞书册,跟着内侍离去。

      池边,又恢复了寂静。

      齐玥独自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御书房内,龙涎香浓得呛人。

      上官时芜立在案前,看着鎏金香炉里升起的烟线。圣上齐浔正在批阅奏折,朱笔在宣纸上划出刺目的红。

      “太子近日读《汉书》到何处了?”

      上官时芜双手交叠于身前,素纱官服袖口的青竹纹微微颤动:“回圣上,已讲至《张良传》。太子对‘运筹帷幄’一句颇有心得。”

      齐浔“嗯”了一声,目光仍在奏折上游移。

      “依你看。”朱笔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当今朝中,谁可比得上留侯?”

      殿外铜壶滴漏,在静寂里格外刺耳。

      上官时芜袖中手指微微蜷缩。

      这是刀尖上的问话。

      “臣女以为——”她俯首,“贤臣当如简中所述,君子慎独。”

      齐浔抬头,眼中光芒一闪:“慎独?”

      他低笑,笑声不高,却像冰水淋在后颈:“你倒是谨慎。”

      他取下腰间玉佩,随手把玩,似乎漫不经心:“长陵那孩子,自小在你门下受教,对你颇为亲近。”

      玉佩在他指间转动,“叮”的一声轻响。

      上官时芜心口微颤,却仍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圣上抬爱。”

      齐浔将玉佩放下。

      “安广王……”

      镇纸突然被他“砰”地一声按下,震得笔架晃了晃。

      “独揽兵权多年,眼高于顶。”

      他抬眼,龙目微眯,一字一句地逼来:“却偏偏,青眼长陵。”

      殿中空气骤然冷下。

      上官时芜脊背绷得笔直。

      她当然知道齐湛何以“青眼”。

      那不是器重,而是图谋。

      齐湛若登大位,他比眼前这位,更危险百倍。

      “女傅以为——”

      齐浔忽然倾身,声音带着几分诱哄又几分逼迫,

      “朕,该如何对待这等权臣?”

      上官时芜在那双眼里,看见了答案。

      齐浔想让齐玥成为牵制齐湛的“饵”。

      若让阿玥接近齐湛……那个男人又会用怎样肮脏的手段得到她?

      殿内鎏金香炉吐出的烟变得粘稠。

      “臣女以为……”她缓缓叩首,额头贴上冰凉的青砖,“安广王既爱重长陵郡王,不如……全其天伦。”

      “啪!”

      朱笔被狠狠掷在案上,溅起的墨点染黑了她袖口的青竹纹。

      “上官时芜!”齐浔猛地站起,龙袍扫翻茶盏,“朕竟不知,你与安广王……”

      “臣女不敢!”她重重叩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青砖的凉意渗入额间,却压不下心头恐慌。

      若齐浔执意要齐玥作棋子,她该如何自处?

      退出殿门时,背脊的汗浸透了官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廊下夏风吹来,她却只觉得更冷。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安广王觐见——”

      上官时芜僵在原地。

      转角处,齐湛玄色衣袍的身影渐近。

      擦肩而过时,她听见极轻的一句。

      “上官女傅教导有方。长陵……很合本王心意。”

      声音贴着耳廓滑进来,像沾了潮气的蛛丝,黏腻地缠上耳膜。

      上官时芜摘下官帽。

      夏风本应燥热,此刻拂过她散下的青丝,却让她觉得有一线湿冷正顺着耳道往里渗,怎么也吹不散。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风来的方向。

      远处蝉鸣震耳,方才那句话却仿佛仍在周遭空气里,低低地回旋。

      *

      齐玥回到郡王府时,日影已西斜。

      连竹匆匆迎上:“王爷,安广王府来人传话,说若是选好了弓箭,烦请告知一声,珵殿下还等着您去教习呢。”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芜姐姐再三告诫她要远离安广王,如今这弓箭之事,倒成了进退两难的局。

      “王爷?”连竹捧着新沏的茶,见人盯着茶汤出神。

      “去回话,就说……”齐玥摩挲着腰间玉佩,“弓弦尚未调好。”

      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车马声。

      安广王府的鎏金马车停在阶前,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齐湛似笑非笑的脸:“长陵,珵儿等急了。”

      夕阳将马车投下长长的影子,缓缓爬进郡王府的门槛。

      齐玥站在廊下,看见车辕上刻着的蟠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七叔亲自来迎,侄儿受宠若惊。”她拱手行礼。

      齐湛伸手欲扶,齐玥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却未瞧见远处柳树下,一抹熟悉的红色官服在风里一闪。

      那人站得远,光线将她面部淡化成柔影。只有衣袖被风鼓起,像被黄昏染红的一瓣花。

      她的手藏在长袖里,分明在发抖,却被她握得极紧。

      马车内龙涎香浓得呛人。

      齐玥看着窗外街景倒退,太液池畔那抹朱红身影,仿佛也随之远去。

      “听说你今日在宫中遇见上官女傅了?”齐湛忽然开口,指尖在膝上轻敲,“在太液池畔。”

      齐玥抬眸,对上齐湛深不见底的眼睛:“偶遇罢了。”

      “是吗?”齐湛轻笑,未再多言。

      她却听得心里发凉。

      安广王府演武场。

      齐珵握着新得的紫杉木弓,“四哥!你看这个姿势可对?”

      少年身形挺拔,但挽弓时仍显吃力。

      “肘再抬高些。”齐玥的指尖点在齐珵绷紧的小臂上,“肩要松,力从腰发。”

      闻到少年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香,她恍惚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曾被芜姐姐这样手把手教过写字。

      “这样?”齐珵调整姿势,箭矢破空而出,堪堪擦过靶心。

      “好箭。”齐玥拍拍他的肩,余光瞥见凉亭里的齐湛。

      齐湛斜倚在青玉案旁,捻着琉璃杯,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

      安广王妃捧着茶盏坐在齐湛身侧。

      她看见丈夫眼中罕见的柔和,又看向场中亲密无间的兄弟俩,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四哥再示范一次嘛。”齐珵拽着她箭袖轻晃。

      齐玥失笑,接过长弓。

      绛色箭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拉满弓弦的瞬间,忽然想起太液池畔那人说过的话。

      羽箭离弦,正中红心。

      “四哥好!”齐珵欢呼雀跃,未注意到齐玥瞬间黯淡的眼神。

      凉亭里,齐湛将酒杯重重一放:“珵儿,让你四哥歇歇。”

      “父王偏心。”齐珵撇嘴,却还是乖巧地递上汗巾,“四哥的手都磨红了。”

      齐玥接过素帕,上面绣着安广王府的兰草纹。

      “长陵。”齐湛不知何时走到身后,递来一盏温热的蜂蜜水,“你小时候练箭,也是这样拼命。”

      齐玥接过瓷盏,刻意避开指尖相触。

      蜂蜜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让她喉头发苦。

      十三岁那年她拉弓至虎口出血,是上官时芜连夜送来特制的药膏。

      那人当时怎么说的?

      ——你若不爱惜自己,我便再不管了。

      轻斥,温柔,心疼。镶在她记忆里。

      “父王。”齐珵忽然插话,“我能去四哥府上住几日吗?听说他新得了本……”

      齐湛眸色沉暗。

      安广王妃的茶盏先一步落地,瓷碎声脆利:“珵儿,莫闹。你四哥公务繁忙。”

      少年立即低头:“孩儿知错。”

      却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冲齐玥眨眼。

      夜色降临,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影子被灯火拉长叠在地上。

      齐玥告退时,齐珵执意相送。

      少年拽着她袖子走在石子路上,忽然压低声音:“四哥,我今日在太液池边捡到一样东西。”

      齐玥脚步一顿:“……什么?”

      “是上官女傅落下的,我认得她的字。”齐珵从怀里掏出一方花笺。

      “云胡不喜”四字墨迹晕染,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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