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店的女孩》十一月天

3、第 3 章

　　刚开始我发小谈了一个异地恋的对象，那人远在深圳，过了没多久两人就分手了。她说刚毕业的时候，前对象过来找她，想让她一起去深圳，她拒绝了，来北京找我，对我说：“我更相信你，更相信你们。”

　　而我总是沉溺幻想的，当我去追求恋爱的时候，她会在一旁鼓励我，当我感情受挫的时候，她会力劝我及时止损。当我恋爱的时候，她又会悄悄抱怨：“你谈了恋爱之后，每周末都不在家。”

　　没谈恋爱之前，我像许多女性一样，认为感情很重要，‘感情会在我生活中占很大地位’，我从没有清晰地总结出来这句话，但是我模模糊糊是这么认定的。没恋爱之前，我工作、骑车上下班、回老家、逛街、看书、玩游戏……谈恋爱之后，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一切都会涂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然而，并不会，无论甜蜜时还是痛苦时，不得不承认，恋爱只是我人生的点缀。

　　甚至比起它，我们吐槽更多的永远是各自的工作。

　　千辛万苦读完硕士之后，我们来到首都，刚毕业的我觉得自己以后会挣很多钱。
　　现实是拿着一万出头的工资，面对着讨厌的同事，以及永远在加倍安排任务的老板。

　　有时候我在工作中装了一肚子的气，回家跟她说出来之后，就会好上许多。
　　她教我：“你不要想同事在想什么，你就干自己的事就好。”

　　说到底，同事都是打工人，大家甚至还有着大差不差的出身和经历，来自农村或者小县城，虽够不上曹植说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却也不必过多计较。

　　这一两年大环境不好，也就是大家所说的‘经济下行’，我们所在的公司都是规模偏小的公司，效益不好，我发小的公司开始裁员，我所在的公司也好不到哪去。

　　刚开始进公司的时候，老板给我们描绘了一种神奇的L蛋白，它对从头到尾身体每个部位的疾病都有帮助，还能美容抗衰，它是一种万能药有着无穷的价值。

　　老板是某某大学著名教授，在这响当当的招牌和L蛋白的魅惑之下，公司融到了第一波资金，我们开始了研发。

　　他有很多想法，苦于实验室只有几个人，不能一一实现他的奇思妙想。

　　前一年多的时间，他把研发实验室的大部分权力，交给一个没什么能力，但是是他的学生的人手上。
　　埋头苦干了一年之后，我们缺乏必要的检测手段，整出来一些似是而非的结果，老板带着大家认可了这一结果，继续不断的融资。

　　没有方向但还在前行，直到有了检测手段和新的管理者之后。实验室的秩序似乎恢复了一些，不再像个小作坊了，可领导们又整出来绩效这个利器，要花半个月的时间制定季度绩效目标，有的组能完成有的组完成不了，季度最后一个月的时候，又会换成一个全新的目标，这下所有组都完不成了。

　　撇开绩效这个鞭子，又有一个致命问题，实际上这个问题一直埋在水下，就像一个潜伏着的庞然大物——我们的产量很低，并不足以量产，这可如何是好，南方的代工厂已经联系好了，资本在这虎视眈眈看着呢。

　　于是成吨的罐子开始运转了，运转不到两个月就能花费数百万。我惊讶于它的耗费，明明在老板口中最贵的是我们人力资本，然而我们几个人加起来一年的工资都没有这么多。

　　我的老板把十个研发人员抖搂来抖搂去，似乎想从我们身上发现什么了不得成果。

　　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在这不时出现的、越发清晰的绝境中，扒拉着实验台，似乎又找到了一些希望。

　　我们找到了一颗小苗，经过一个多月的照顾之后它长出来两片叶子，我们对这幼苗的成长还没信心，在老板的口中，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开出了芬芳的花朵，结出了甜蜜的果实。

　　工作不顺利，往后的谋生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们俩，我发小决定考公，每天下班都会学一会，我想写小说，开始敲起来键盘。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发小搬走了，她终于结束了每天两个半小时的通勤，换了一个离公司近的地方。她谈了一个我们老家附近的对象，他们感情很好，她的对象也来了北京。

　　我少了个伴儿，饭也不大做了，致力于探索街区其他的小店。

　　小区北门外有一片低矮的小店铺，还好这里没有被拆除。

　　有两家杂货店，到了中元节，杂货店老板会将纸钱元宝摆到门口，两家蔬菜水果店，一家矿泉水供货店，一家后来倒闭的鸭货店，还有几家早餐店……

　　有一家早餐店的鸡蛋饼特别好吃，暄软的葱花饼圆圆的手掌大小，中间放了一个煎鸡蛋，刚出锅的鸡蛋饼一口下去，外壳略有酥脆，里面又软又香。

　　前些天新开了一家早餐店，店主人是一位健硕的中年人，他的胳膊是一条大花臂，有一种“我不做大哥好多年的气势”。他似乎对开店做餐饮这件事充满了热情，麻利的切菜，颠勺，翻炒，我早上吃饭的时候去的晚，粥已经凉了，他会细心地帮我把粥热一下。

　　还有一位面容愁苦麻木的中年女人，她干活麻利，头发有些白了，显得年纪挺大。

　　在店里我还见到了一位十三四岁左右的女孩，她很白很瘦，脸庞有巴掌大小。她的声音细细的，仿佛尽力也发不出多大声音。女孩儿没事的时候总是依偎在女人的跟前，应该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我想要一份炒面。”

　　“那你要等一会儿了，大厨还在外面呢。”她对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跟我在北京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脸上带着纯真害羞的笑容。就像我在上班路上，在路边看到的小小的喇叭花。

　　有一天我调休，周四早上去吃早饭，发现女孩儿也在，难道她不上学吗？

　　在我看来，每个未成年人都应该去学校上学。她现在不上学，以后怎么办呢，我暗暗为她着急着。

　　我忍不住跟她搭话，想着如果我跟她熟了，说不定可以劝她回去上学。

　　“你们起得还挺早的。”

　　“我们早上五点就过来了。”她笑着小声说道。

　　这时候我调了岗，新的岗位体力活比较多，加上在周末坐了两天，我居然腰疼了，寝食难安，如今已经工作三年了，才工作三年！

　　小时候我看到妈妈因为腰椎间盘突出腰疼，会为她担心，却从未想过会落到我身上，现在终于感同身受了。那时我在电视里经常看到腰疼，腿疼各种疾病的广告，我身边的大人们，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腰疼腿疼肠胃不好的毛病，如今竟轮到我了！

　　细究起来，终究是因为工作，我的长辈们在地里劳作为了养家糊口患了病痛，而我在城里打工，过上了他们口中说的做办公室的好日子，同样没逃过这一劫难。

　　最终我并不执着于那个问题了，打消了问她的念头，如我一般上了学，不还是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打工？

　　过了些天，她家店铺关门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