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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因妒生恨 ...

  •   尚林书院的开课日设立在五月,便是人间芳菲处的季节。
      林遇薇那日穿了一身绯红色金丝绣芍药的苏绣衣裳,挽着一个垂云髻斜插着两只金色镂空仙鹤衔珍珠的簪子,本就艳丽的容貌更是借着这一身并没有过分着饰的衣裙,衬托得更有几分少女的媚态来。
      素云今日让流芬给她梳的头,看到这一身一不住得赞叹,“大小姐眼光真好,真是仙女下凡。”
      林遇薇和她嬉笑打闹了一阵,也赏了流芬一个金衔玉的镯子,望着着眉目明秀手脚麻利的流芬,也问了她家世年岁,流芬一一回答了,上一世的时候,她对下人好是好,可是没有物尽其用。对于过分伶俐模样标致的丫鬟,她想到了怀茵,虽然她最后后悔,但那有何用,这个丫鬟害得自己病情加重没了半条性命,自己当时和何其无辜。
      如果再次遇到怀茵,林遇薇或许不会像对梁虹烟那样恨之入骨,可也是很想质问她,为什么就那么不假思索地笃定她是加害她家人的凶手?对于陌生人不假思索就相信,对自己的主子不假思索地谋害,这种人,不是恶人也是蠢人。
      林遇薇和林遇熙同乘了一辆马车,林遇熙今日着了一身青绿色满绣荷花的碧纹衫,梳着灵蛇髻斜插几只雕成兰花的白玉簪子,清新雅致,还梳着细细碎碎的刘海挡在额前,突显她豆蔻年华的柔嫩。
      林遇薇抚了抚她的碎刘海,“总是梳着刘海,何时能看见你换个模样?”
      林遇熙捂住额头,笑道,“我的额头没有姐姐的好看哪,我也想像姐姐一样把头发都梳到耳朵后面去。”
      林遇薇正说着话,看见花姨娘一身粉紫艳色上身柔黄艳色下身的袄裙,斜斜挽着一个堕马髻,金的玉的都戴在头上手上,面上扑着香粉,闻得人有些许呛人。走在了林遇熙前头,“姐儿几个说着话,别晚了时辰。申儿,你快替二小姐拿着书,跟在主子后头啊。”
      林遇薇好生劝道,“花姨,熙儿的书可以让她自己拿着,我们之前都是自己拿着书架的。”
      尚林书院重于师道,是不允许丫鬟和书童伴读的。讲究不论学生出身都一视同仁。之前的房龄蕊再跋扈,书架也是她自己背着的,身旁也没有丫鬟伺候。
      花姨娘看向遇薇,目光夹杂些许轻视嫉妒还有些不耐烦出来,她又没有亲兄弟傍身,那日若不是虚怀,说不定她的清白就被毁了,到时候遇熙说不定能成为老爷老太太跟前最得宠的姑娘,她欠了她们二房好大一个人情,怎么如今自己也是长辈还听她说教。
      于是,瞪圆了眼睛,说道,“我和我女儿说话,大小姐也要来指手画脚啊。”
      林遇薇心中冷笑夹杂着无语,花姨娘这人,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是目光狭隘之人。她总以为林遇薇毁了林遇熙就更挑眼,没想到这一家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若是前世,林遇薇一定脸红地赔不是道歉,可是如今她却不打算这么干,不能因为她是遇熙和虚怀的母亲,就是什么都对。
      林遇薇打着扇子,微微笑道,“倒是不敢指手画脚,只是花姨,我比遇熙大了两岁,总是比她多懂一些在书院为人处世的道理,想着多教一些,她能少吃一点亏。”
      一听这儿,花姨娘登时冷笑,红唇捂着帕子,“哎呦,我还以为你有多懂得为人处世之道,还不是在书院被人排挤,连累得我们熙儿也名声不好,若不是你,房家也不至于和我们林家交恶。”
      此时没有素云在旁,这些话戳中了林遇薇的心肺管子。林遇熙一旁也责怪道,“娘,你干嘛这么说,大姐姐对我们很好的。”
      林遇薇若是在前一世,估计眼圈就会红了,这一世她学会了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的人,也是一门学问。
      “你先走吧。”林遇薇让林遇熙先走,面上倒不显露神色,素云过来给她递了书架,眼下见无人,花姨娘登时想走,林遇薇拦着她,“姨娘慢走,只是我看姨娘嫁进林府多年,怕是忘了林府的规矩吧。”
      花姨娘直视着她,这个大丫头真是病好后和换了一个人一样,以前多腼腆内向,如今居然敢在虚怀救了她之后,敢这么直接和自己对着干。想着虚怀救她那日老爷对林虚怀的赞赏,也不住挺直了腰杆,“什么规矩?你个小辈,难道还指使起我不成。”
      “那是不敢,不过嫡庶有别,我害怕姨娘被人议论。”素云也在一旁议论道,林遇薇打着扇子,蝶翼一样轻盈修长的睫毛抖了抖,“难道姨娘在林府多年,生育两个孩子之后还没有我身旁的素云懂规矩吗?”
      “你!”花姨娘气得颤抖,她平时穿红戴绿,最忌讳有人拿身份说事。但到底,她心里还是虚的,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姨娘罢了。
      这个臭丫头竟然,敢拿自己和身旁的丫鬟做比较。
      “你说什么?”
      “既然姨娘是知礼仪之人,刚才也不认为我懂人情世故。想必在这些人情礼仪方面,比我这个晚辈要懂得多。”
      林遇薇笑道,“那就请姨娘本着主仆有别的份上,向我行礼吧。”
      林府虽然规矩繁多,姨娘见嫡亲的大小姐夫人老爷要行礼,但这一切,都没轮得到花姨娘身上。毕竟自己得着宠爱,嫡长子林越文去世,自己生了次子林虚怀就成了林府最成器的儿子,对着贾氏她都可以敷衍,可没想到这个大小姐竟然发话,让她本着嫡庶有别让自己给她行礼。
      素云快嘴道,“怎么了?姨娘可是膝盖金贵,别回头闹到老太太老爷那儿,以为姨娘恃宠而骄,不懂规矩呢。”
      花姨娘咬牙切齿,“林遇薇!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你当时差点失身,如果不是虚怀救你,你还能站到我面前说话?”
      她恨呢,怎么熙儿和虚怀都向着这个小贱人,而不是自己这个亲娘。她巴不得这个小贱人清白毁了,落人口舌活不下去才好,这样她们二房才有出头之日。
      “首先,我没有差点失身,是那韩诉污蔑我,他亲口已经承认了。”林遇薇直视着她,面上波澜不惊,“姨娘你这般胳膊肘向着外人,不妨自己想一想,熙儿也是林家的女儿,你如果觉得有一个被暗害的大姐是‘差点失身’,对她的名声好的话,你再看看她将来的路怎么走。”
      “其次,我在学堂被排挤是因为那起小人嫉妒我,伤害我,因为咱们林府不如他们的门第高就肆意欺负,如果没有我,那么遭受这一切的,只怕是熙儿吧。”
      林遇薇觉得重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不喜欢的人这么有耐心,“最后,我感恩二哥哥那日及时出现,可是他救我,是兄妹之谊,传出去,大家也会更加喜欢他。如果他学得像姨娘你一样只顾自己因为非同母生就区别对待别人,这样不仅爹爹不喜欢他,对他的仕途也不好吧。”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连花姨娘身旁的丫鬟碧云都不禁心里叫好,林遇薇说完就走,也没有要花姨娘真的给自己行礼,不然以花姨娘那小心眼,不定给自己使多少绊子呢。
      刚才费了口舌闹了好一会儿功夫,林遇薇以为林遇熙都走了。正想乘下一辆马车,哪想林遇熙探出一个脑袋,微笑地看着她,“大姐姐,我在等你呢。”
      林遇薇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经早就走了呢。”
      “没有。”两姐妹同乘一辆马车,说说笑笑,学堂很快就到了。
      上辈子在书堂里只学了琴棋书画,这辈子还是学一些更加实用的东西吧,林遇薇先上医科,发现选这门课的除了她只有两个人。
      之前的黄萱,自己与她也认识,见了面打了招呼,还有一个,听说是才转来的京城来的小姐。听黄萱说起和自己同岁但要年长几个月,黄萱笑道,“也是个美人坯子,你见过她就知道了。”
      正说着,一个书架上背着书的书童,两个端茶倒水的丫鬟,还有几个杂使丫鬟,身后的大小姐千金玉贵,着一身湖光锦橙红色齐胸满绣霓裳裙,头戴虎嗅衔珠的玉饰,再插着三支纯金雕琢貔貅的步摇,面上施了浓淡合宜的妆,走起路来也是按着“先秦淑女步”,林遇薇都替她累得慌。
      一旁教习医道的朱夫子见了她这么大阵仗,也是微微蹙眉,“我们尚林书院,是不能带随侍上课的。”
      章玉莹置若罔闻,“黄萱我认识了,剩下你嘛。”
      章玉莹的祖父是出身医家对当时的圣上有救命之恩的太医,连着父亲官职升迁都有很大帮助。本来她不想选医道的,为着父亲叮嘱,才勉强选了。林遇薇望着她直勾勾打量自己的目光,那是一种嫉妒和轻视夹杂的微妙情感,这种情感,她刚刚已经在家中姨娘身上见识到了。
      章玉莹由于医家保养出落得格外肤质细腻,本就秀美的五官也增添几分华彩。只不过,她是淡颜,京城本就不少比她漂亮的少女。不想来到锦城,这个五官明艳骨相分明的少女还是将她秒得渣都不剩。
      “我叫林遇薇。”林遇薇对她没什么好感,还是出于好意提醒她说,“尚林书院规定不可以带随身侍女或书童,他们可以在外面等你。”
      “知道了。”章玉莹微笑回应,叫人也挑不出错。朱夫子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开始上第一堂课。
      “医道,为着医者仁心。以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等理论为基础。所谓五行,分木、火、土、金、水,再有气血律液、经络和穴位,我们今天,先学中医的四诊。”
      “啊,”章玉莹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看着一旁的黄萱挑衅道,“这么简单的东西,竟然也值得教啊。”
      一旁的朱夫子,登时脸变了神色,他早就听闻这个章玉莹,祖上出身太医,仗着自己出身很是狂妄,京城就有不少传闻说章家医死了人,还不认,被告上公堂的。
      章家医死人还不承认,硬说是患者没有遵循章老太爷的医嘱,章临风也是怕牵连家人,才让这个唯一的嫡女去锦城避避风头,顺便,听闻尚林书院的医科不错,让女儿家也学一些,虽然“不能够和自己的医道”学问相比,还是可以两相比较的。
      谁知道这个大小姐和传闻中一样狂妄,朱夫子登时有点下不来台面,林遇薇说道,“毕竟我们不是人人都出身医家,不过该有的尊师重道和课堂秩序还是该有的吧。”
      “你!”章玉莹登时也变了脸色,这个讨厌的林遇薇,怎么一上来就和自己作对。
      “好了,听课!老夫自问医道学识不如章老太医,不过也不至于比不上他老人家的孙女,”朱夫子望着这个趾高气扬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心里直笑,待会看我不问倒你。
      “我问你草果和知母,附子和黄莲调和的原理是什么?”
      “草果祛太阴寒湿,知母清阳明燥热,二者一阴一阳,避免药性偏颇。而附子和黄莲用于治疗寒热错杂证,如乌梅丸。”
      一些基础的知识,章玉莹是知晓的,爷爷成天在自己面前捣鼓,背也背熟了。
      朱夫子听闻,并不急躁,接着问道,“那么简要说明一下子午流注针法。”
      一问到较为深入的问题,章玉莹就回答不上来了。林遇薇心里暗暗嗤笑,就是个半吊子。就算你真的知道,考虑到课堂其他同学的感受了吗?她重活一世,不太接受什么人自轻狂本少年的说法,那些轻狂之人,有可能一辈子都是轻狂的。
      眼看着自己回答不出来就要失了面子,章玉莹抬头看向遇薇,这个知府女敢这么跟自己作对,于是说道,“先生问我也问了很多了,不如问一下这位林家小姐吧,她看样子也是知晓很多的呢。”
      望见章玉莹正巧笑盈盈盯着自己看自己出丑,林遇薇自己在家里也是看了很多医书了,干脆利索地回答道,“金代医家何若愚首次系统提出子午流注针法,将天干地支、经脉气血与时辰结合,创立“纳甲法”(按日干选穴)。到了元代,窦汉卿进一步推广,提出‘流注八穴’,完善了十二时辰与其穴位的对应关系。”
      朱夫子看到此学生回答便笑了,又问了她许多细枝末节的问题(也存心杀一杀章玉莹的威风),不说对答如流,基本是知晓的,就是一些细节可能说的不对,但有一点,很有自己的想法和医治病人的理念,还提前温习了好几节课的知识要点。能够以一推三。这孩子,本来以为她长得明艳娇纵,会是来捣乱的。不像是个习医的好苗子。
      朱夫子这人很敞亮,他没有重男轻女之心的,有天赋就是有天赋,和男女没有什么关系。自己以后对于这个学生要大力栽培了,
      一旁的章玉莹,却是心里恶狠狠地翻着白眼,明明什么都知道,课堂上还帮着这老头跟我作对,不过就是有一张好看的脸罢了,等没了这张脸,看你拿什么和我斗。
      林遇薇大致猜到章玉莹心里对抢她风头的不忿,但也没想到这章玉莹会是和梁虹烟、房龄蕊一流之辈,想着人家家里毕竟家大业大。父亲已经得罪了房家,虽然民意向着自己家这边,但是圣上只是苛责,房汝昌还好端端当着户部侍郎。父亲虽然不在京城,恐怕也已经树敌。
      所以,本着“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做法,在课下,林遇薇亲自和章玉莹道了歉,“久闻这位章家姐姐大名,我刚刚是‘对事不对人’,你出身医家,以后要好好向你请教了。”
      黄萱看着二人“和好”,也来凑了凑热闹,“这选医科的就我们三人,男生那边将近一百人呢,你说,我们女子会不会在他们后面呀。”
      林遇薇笑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呢,有了黄萱姐姐,我们肯定不逞多让。”
      章玉莹听着她俩说话,时不时捧着自己几句,就飘飘然了。心里,却是更加看不起这两个姑娘。两个下贱坯子,一个商户之女一个知府之女,就以为锦城就是天,不知道天外有天的井底之蛙罢了。
      有些卑劣的人,性格就是贱,你捧着她几句,她就把自己当盘菜了,反倒以为你的礼貌客套是对她的巴结奉承。
      章玉莹的这些小心思,林遇薇都是知晓的,她看破不说破,单纯的黄萱还以为三人就此“义结金兰”了。
      上完医科,林遇薇和黄萱成为了手帕交,和另一个就只是面上的。
      不过就这面上的关系,还是足以让章玉莹开口道,“林家妹妹,我们章府过一个月后要开宴席,是迎接朝阳公主入锦城的接席宴。我和李氏公主朝阳交好,到时候全锦城的名流都会参席,我看你生得这么漂亮,又这么有学识,是存心赏识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李朝阳,是烈士遗孤,李家“虎鸣大将军”李凯旋和张氏的女儿,李家屡立功勋,为国战死边疆。而远在家中的女儿,却是找不出一身像样的出席宴会的衣服,颇有诸葛孔明的夫人风貌。他们李家军所到边境,不去打扰百姓。百姓反倒声道欢迎,听闻李将军和其夫人双双殉国,大家都很难过,经常有“截道哭李将”的事故发生。
      当今皇帝夜威,也是怀揣了一部分“体察民意”的心理,把李将军和张氏这个唯一的女儿封为了开国第一个异姓公主,称“李氏朝阳”公主。
      想不到这章玉莹,竟然认识朝阳公主,真不愧是京城来的名门望族。林遇薇想到自己今生,已经改变了太多世界线上的重要事件,谁知道此后又会有什么腥风血雨等待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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