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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重影 形影不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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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整个美院,包括研究生院都知道了,大一新生里有个特别不起眼的元筝,竟然就是在国际上都颇有名气的、画野兽派的那个“铮”。
野兽派浓烈狂放的表达不重技法,更多的是色彩大胆的运用所带来的情感冲击,剑走偏峰会过犹不及,要出成绩,意味着要极重的天分和极强的艺术感受。
“铮”作为十岁就在巴黎开过画展的天才画家,早已形成了稳定的画风,想更进一步,怕是要磨练心性,增长阅历。
远的不说,本院都有好多人都去看过他的画展。据说几年前他的一幅画行情价就能卖上几十万了,碰上收藏家,或放进拍卖行里,那是不可估量的价值。
“铮”开过发布会,有新闻图,都是他平日里头发眼镜挡脸才没有人认出他。
这样一来,他平平无奇的成绩也有了缘由。毕竟大多数美术生苦练的明暗关系、线条造型,对于他来说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那……他上大学是为了什么?用学历镀金吗?
要知道,即使是这样顶级学府的老师,都不一定有“铮”的造诣。有时候与得天独厚相比,勤学苦练实在望尘莫及。
其实元筝也有过这样的迷茫。说实在的,他自问他一路走来是足够顺风顺水的。
身边有好朋友在年少时经历了重大的变故,又在即将触及梦想的时候受到重创,从此再也无法抵达曾经的目的地,只能从头来过,在新的人生道路上出发;
而他从小拥有着富足的生活,无论是永不上限的经济条件,还是各方面都充沛的爱。摆在他面前的选择足够多,选哪一个,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他选择考青云美院,只是因为金钊选择了青云。
金钊一直以来的目标都很简单,简单到说出来都让人想笑:赚钱养家。
他说做生意嘛,不过是玩儿人玩儿钱。人际交往自有办法,他得学点经济,至少知道玩儿钱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不出国,那在成绩够得上的情况下,肯定要来青云。
元筝想反正他做什么都要和金钊一起,青云也有美院,才去报名了艺考。
可真上了大学,竟像是从曾经那个只有重要的家人、朋友和金钊组成的象牙塔里迈了出来。身边的人不变,却仍是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和原来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他说不出。
课程上,大一大二时所有需要用来打基础的课程,对他来说是一种慢性折磨。
情感上……难不成他也要转系到经管学院去,未免真的太过恋爱脑。
人好像总是得“上个大学”、“接受高等教育”、“进行社会化”。
于是元筝便也只能长期生活在兴趣缺缺的状态里,偶尔在校园里能碰上来找他签名师哥师姐。
经管学院的人也知道了,那个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的社交悍匪金钊,有个竹马男友,就是这个在学院里风头正盛的“铮”。
这么明显的字眼。有人打趣地问他,原来大画家的笔名是从你这里来的。
金钊笑呵呵的,说我们家这一辈儿的孩子取名都用的金字旁的字,小时候小筝去我们家玩儿,还问,为什么他的名字不是金字旁的字……
从名字上都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在校园里同进同出成了习惯,金钊是社团活动积极分子,成绩名列前茅;
而元筝一如既往地用散发挡着半张脸,什么活动都不参加,也不钻研基本功,有时候会搬着画架去经管学院附近的荷花池边上画画。
有时候发呆的时候,他在想,他们的时间有点少了。尽管每天晚上还是一起回家,却总觉得生活里空了一块什么。
大一暑假的时候,元筝想出去度假,而金钊太卷了,卷得好像被隔壁曾经的学霸两口子附体了一样,前一个月进了商科的夏令营,后一个月又接触了个项目,要带着他出个差。
元筝无所谓,反正他习惯了做什么都和金钊一起,度假度不上就算了。金钊上课他就去找顾北识玩儿,金钊要出差就跟着一起去。
——明明高中的时候他们还能说走就走,请了假也要出去玩儿。到底是谁给金钊上了这么大的压力?
他问来着,金钊笑着从正面搂住他,还是曾经那个半开玩笑的答案:我要赚钱养家。
元筝翻个白眼给他:“就算家里断了咱们的所有经济来源,光我卖画不够你活吗?”
金钊抱着他亲一口,摸了摸他脑后的小辫子,说:你不懂。
爱懂不懂。
和顾北识出去吃饭的时候,元筝简单说了说,顾北识拍案而起:“我懂,我懂,这不就跟我哥一样?你还记得去年他们吵的架吧?他不是一直不理解我哥为什么非要去读那么难读的书吗,钊子现在明显也这样,这是血脉觉醒了!”
元筝懒得理他。
金钊在忙碌中度过了充实的大一,而元筝在青云里生活在金钊的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一年时间如流水般匆匆而去不回头。
很快,大二开学,经管学院里金钊多了一个的小学弟——李铭鄞入学了。
自从去年沈南知上了柏航本部未来空天学院的八年本博联培,为了离他近,他们把家搬去了昌平。
一年了,这位大仙儿几乎都在郊区的家里宅着,带着不省心的顾北识当一对一的家教,鲜少出门,本来就白的人,捂得白成欧洲人。
一年没上学,学神还是考了七百多。元筝在校园报里先看见了人名,才想起来他是市状元,还是这一届的第一名,一如既往的吓人,入个学都辉煌得要命。
金钊高兴得很,新生报道的时候专门叫上元筝一起去接人,发现鹤立鸡群的李铭鄞正站在领军训服的队伍里。
元筝皱起眉,径直走过去:“你能军训?”
李铭鄞那双黑眼睛在与他对视的瞬间,明显怔了一下。
他一愣,元筝也愣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我怎么了吗?”
李铭鄞沉默着,上下打量了他,又看了看金钊,默默摇了摇头。
元筝无奈,也看金钊,看见他挠了挠眉毛。行吧,也习惯了。翻译们不在,他们又读不懂“鄞语”。
“我能军训,”好歹李铭鄞还记得回答问题,“已经没事了。”
面对这个问题,他们总是没什么可说的。金钊用力地拍在李铭鄞的肩膀上,捏了捏。
不管怎样,李铭鄞入学后,好像稍微打破了一点元筝时常感受到的那种空荡。
军训开始了,非上课时间形影不离的金钊元筝,中午等李铭鄞下训一起去食堂吃饭。这时,群聊里的消息像警报一样地弹出来。
被超高难度课业压得分不开神、鲜少上网沈南知,和同样在华戏开学军训的顾北识,两个人说出千军万马的架势。一个问他身体没事吧,军训强度大不大?一个问他饭好不好吃?放包里的防晒涂没涂?
元筝忍不住怼他:他还用防晒?他白得反光,晃别人眼。别人军训还得戴墨镜。
多熟悉的感觉。
元筝抬眼,看看金钊靠在椅背上,手横搭着,单手划拉着手机看消息,脸上是松弛又惬意的笑;看李铭鄞穿着军训服垂着长睫毛埋头吃饭,抬手拍照,发群里,看到双胞胎嗷嗷乱叫着夸人真好看。
……真的太熟悉了,他们几个人好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呢?
他的情绪没来由地落了下去,而对面的金钊敏锐地感觉到了,抬眼看他:“宝贝儿?怎么啦。”
“没怎么。”元筝低头,夹了夹盘子里的菜,没了胃口,“食堂吃腻了。”
“那好说,”金钊站了起来,把他的餐盘和自己的摞在一起,“时间还够,出去吃呗,走了。”
李铭鄞闻言起身,顺手把他没喝完的奶茶收走了,收完又觉得自己未免太顺手,顿了顿,看向他:“还喝吗?”
元筝被他搞得想笑,要不说金钊和他合得来呢,两个人都是操心的命。
看他没说话,金钊便勾住李铭鄞的肩,一起先去送餐盘。
元筝慢吞吞地起身,脑后的小揪揪散了些,他抬手重新扎了下。皮筋绕过指尖,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倾洒在他身上,带着恬静的美。
金钊望着这张看了二十年的美人面,眉眼舒展,痞气地冲他吹了声口哨:“同学,一起出去吃饭啊?”
元筝嗔他一眼,走到了他身边,自然地挎住了他的手臂:“走吧。”
他们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李铭鄞落后他们两步,想了想,拿出手机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句:元筝有点怪。
沈南知:呀,你都能专门说一句,那确实是很怪了。
顾北识:我早就发现他最近一直不对劲了,但我感觉他应该只是厌学,每次一离开学校就好多了。
好像不是。李铭鄞看着他们的背影,让他自己品当然是品不出个所以然的。金钊回头叫他,他快步跟了上去。
有点怪的元筝持续过着他无所事事的校园生活。值得一提的是大二的色彩课终于进阶了,他有一种爱玩儿泥巴的小孩终于到了海边的舒畅感,但也仅仅只是好了一点点。
有一种无法忽略的烦躁,在听到金钊和李铭鄞商议着要用来当办事处的茶社选址时愈演愈烈。
这两个人一起念经管是商量过的。去年李铭鄞一方面是身体重伤初愈,另一方面是必须得盯着不省心的那个学习,晚一年高考也是必要的。
沈南知对于李铭鄞要专注于做生意没什么意见,人总得凭借着什么活着,他本来也应该对金钊要走的路没意见。
但他困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仿佛预见到了未来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般,是一种不得已的困顿。
就比如——做生意总要应酬吧?他们要做工程,总要来回跑吧?
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军训结束后的三天后是迎新晚会,李铭鄞会弹钢琴的消息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被抓了壮丁,要上台。
这下可好,双胞胎的心都飞了,当天下午各自翘了学校的事,潜入了青云,还不够,跑礼堂后台看李铭鄞换燕尾服、化妆去了。
真是稳定的旺盛的精力,和过去没两样。元筝靠在金钊身上,东倒西歪地打哈欠,只想睡。
金钊偏头看看他,眼神明亮,低笑着:“困了?那睡会儿吧。”
元筝没回答,他的手握着他的,和记忆里、和每一天都分毫不差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
可惜,周遭越是喧闹,元筝越是能感受到那种陌生的空荡感。
金钊的大学生活如鱼得水,此刻也和这个礼堂里的所有人一样,为台上的节目喝彩,小品哄堂大笑时他笑得大声,劲歌热舞时他也吹着口哨,高举着手一起up down。
而他坐在人群中,偏头看金钊的侧脸,头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孤独。
在念头起的瞬间,元筝终于意识到了这么久以来他潜意识里的担忧,幼稚到令人发指,也不足为外人道之。
——他竟然有种金钊正在慢慢从他身边走开的感觉。
金钊正在朝前走。
而他表面上跟着他的脚步,依然做什么都和他一起,实际上,正留在过去原地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