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第 135 章 被打断的三 ...
-
紫宸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鼎中檀香还在袅袅地升,混着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织成一种说不清的、令人窒息的甜腻。
明黄帷幔上,那几朵溅开的血花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殿门口的地砖上没来得及擦净的血痕,拖得长长的,蜿蜒如蛇,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御阶下。
那是慕容昃的血。
慕容昭站在御阶左侧,负手而立。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种端正的、温和的模样,眉目间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平和。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燃烧。
像一堆被压了太久的炭火,终于等到了风。
轰地一下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看了一眼跪在殿中央的谢衍真,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的慕容归,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了下去。
不能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急、不能露,不能让人觉得他在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父皇没了,四弟死了,六弟废了,七弟瞎了一只眼,十弟从皇陵回来,本就是待罪之身。
几个兄弟里,如今只剩他一个囫囵人——
四肢五官俱全,没有受过罚,没有犯过错,没有在夺嫡的泥潭里沾上一身腥。
他是长子,名正言顺,朝中有人望,宗室中有口碑。
这皇位,除了他,还有谁能坐?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每嚼一次,那炭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可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温和谦逊、不争不抢的模样。
这是他演了几十年的戏,熟得像呼吸,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诸位大人,”
他开口,声音沉稳平和,带着庄重的意味:“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驾崩,四弟惨死,如今朝局动荡,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尽快确立新君,以安天下。”
他的话落在寂静的大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没有人立刻接话。
大臣们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低着头,有的在交换眼神,有的脸色苍白地扶着柱子。
慕容玺站在人群的边缘,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身上的杏黄色常服,此刻皱巴巴的,衣襟上有一块深色的湿痕,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脸色惨白的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绞得那上好的云锦皱成一团。
他在怕,怕这些人商量出一个结果之后,会顺手把他这个不受待见的十皇子也处置了。
他拼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能缩进墙缝里去。
慕容归低着头,耳廓微微泛红,那是刚才哭过的痕迹,眼眶还有些肿,鼻尖也红红的。
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被雨水打湿了的花,柔软而无害。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看着慕容昭。
礼部的王侍郎第一个站出来,朝慕容昭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二殿下说得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确立新君。臣以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按宗法礼制,当立长。”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殿内响起低低的嗡嗡声。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与邻座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慕容昭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耳朵捕捉着殿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像一个猎人,听着猎物在草丛中窸窣爬行的声响。
工部的刘侍郎也站了出来,声音比王侍郎更响亮:“臣附议。二殿下仁厚宽和,有先帝遗风,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如今这个局面,正需要二殿下这样的明主来收拾。”
户部的赵主事站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继而又闭上。
他想起那天夜里,跪在内阁值房的地上等死时,是九殿下替他们求了情。
他欠九殿下一条命。
可现在站出来说“立长”,似乎才是对的、稳当的、不会出错的。
他把那点犹豫压下去,低下了头。
康亲王站在宗室队列的最前面,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他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拐杖头被磨得油光发亮。
他听着那些大臣们的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看了慕容昭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慕容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面前那块金砖上的裂痕。
慕容昭等了片刻。
他在等,等更多的人站出来附议。
等这个“公推”的场面做得更足、更圆满、更无可挑剔。
虽说场面并没有热烈到让他满意,他也不适合再继续等,于是按例开始推辞。
“不可,”
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本王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诸位大人还是另选贤能吧。”
这是第一辞。
户部的周主事连忙上前,声音急切:“二殿下过谦了!当此危难之际,正需要二殿下这样的仁君来稳定人心。请二殿下以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
慕容昭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本王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这是第二辞。
接下来,该是第三辞了。
三辞三让之后,他就可以“勉为其难”地接下这个重担。
名正言顺,合乎礼法,谁也说不出什么,还能在史书留下美名。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响。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亢奋。
这场面,他等了太久。
就在这时,谢衍真动了。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帛书,动作不紧不慢。
那帛书是明黄色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用一根红丝带系着。
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跪了下去。
殿内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看着那卷明黄帛书,瞳孔骤然收缩——
那颜色、那质地、那系着红丝带的规制……
没有人不认识那是什么。
遗诏。
慕容昭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人才看得清。
他嘴角那抹将起未起的弧度僵住了,眉心的纹路骤然收紧。
眼底那团燃烧的炭火,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嗤地一声,冒出一股烟。
他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陛下临终前,”
谢衍真的声音平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里一字一字地落下来,“曾召臣与刘公公入内。当时陛下已说不出话,只以手指了九殿下三次,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臣与刘公公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陛下之意,是传位于九殿下慕容归。”
他解开红丝带,展开那卷帛书,将上面的字迹展示给殿内所有人。
那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虽非先帝亲手所书,却是先帝的遗诏无疑。
末尾盖着那方所有人都认得的、白玉雕成的皇帝宝印,印文鲜红,在明黄帛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刘公公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太监服色,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却稳当。
他走到殿中央,在谢衍真身侧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老奴可以为证。先帝临终前,确实属意九殿下。老奴亲耳听见,亲眼看见,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谴。”
殿内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嗡嗡嗡嗡,混成一片嘈杂的、令人心慌的声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有人猛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慕容归。
有人瞪大了眼睛,盯着谢衍真手里那卷明黄帛书,嘴巴张着合不拢,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鸡蛋。
慕容归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的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他走到谢衍真身侧,低着头,声音又轻又颤:“皇兄们,诸位大人……这遗诏,本不该拿出来。”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父皇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没来得及替他说。他说要把位子传给我,我当时就跪下了,我说我不行,我上面有好几个皇兄,我年纪最小,根基最浅,我担不起这个担子。我说父皇,您再想想,您选二皇兄也好,四皇兄也好,谁都比我强。父皇……父皇没应我。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遗诏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可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我把这遗诏藏了起来,藏了很久。我以为……我以为我不拿出来,就没事了。我以为皇兄们能自己商量出一个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殿内静极了。
他哭得很克制,哭得像一个被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的孩子。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只有那种让人心口发紧的、无声的颤抖。